浴室的灯是冷白色的。
月夕把花洒拧到最大。
水砸在地砖上,哗地炸开。
白色的水汽很快爬满了镜子。
镜子里的人被抹成一团模糊的白。
这样很好。
她不太想看清自己。
她没有脱衣服。
她在塑料小凳上坐下,膝盖几乎顶着门板。
门板的另一边就是她们的床。
一共七步。
她数过。
她把右边的头发拨到耳后。
白色的耳机从睡衣口袋里滑出来,落进掌心。
她给自己找了两个理由。
都是旧的。
旧得发亮,像摸过太多次的门把手。
二十分钟。
说出口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要求她这么说。
可是这个数字像一张提前开好的假条。
有了它,二十分钟里没有人会来敲门。
她点开了第一页的灰色图标。
一条很细的线随着声音起伏。
先是床垫轻轻一沉。
小瑶坐下了。
啪嗒。
钱包的扣子。
一小片硬纸被抽出来,边角在布料上擦了一下。
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安静里有一个她认得的声音。
挂钟。
一格。
一格。
那是她自己挑的钟。
她坐在水声里,隔着一部手机,听着自己家里的钟。
喉咙轻轻地紧了一下。
她把耳机往里按了按,像是这样就能离那间屋子近一点。
接着是指腹落在玻璃上的细响。
一下。
停。
一小串。
又停。
平时小瑶打字会有清脆的嗒嗒声。
今天没有。
她把键盘音关了。
只有不想被门板外面的人听见的人才会这样做。
月夕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
她知道什么吗?
不会。
她知道的话不会说“我在这里”。
月夕把这两个答案并排放在一起。
放了很久。
放不平。
大约第五分钟。
嗡。
一声很短的震动。
有人回了她。
从落下第一个字到收到回信只隔了五分钟。
能在晚上八点回得这么快的人。
月夕一个一个地数。
许月卿。
回得最快的永远是她。
妈妈。
也许是在报平安。
第三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她把它按了下去。
沈老师。
只出现了一秒。
一秒就够了。
沈老师说过有危险会告诉能保护你的人。
如果小瑶在里面说了什么。
如果那条线被碰到了。
她的指尖开始发麻。
不翻。
不追问。
不猜。
第三条。
她默念了三遍。
最难守的是最后一个字。
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又是很长的安静。
最后是手机被翻过来扣在布料上的闷响。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十九分五十一秒。
她按掉了。
然后用九十秒脱掉衣服洗完了头发。
洗发水的泡沫流进眼睛里,辣得她睁不开。
她没有擦。
她需要那一点辣。
关水的时候她用掌心在镜子上抹开一道。
里面的人眼睛红着,白色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
她对着那个人把嘴角一毫米一毫米地抬上去。
抬到完整。
抬到一点缝也没有。
二十一分钟。
超了一分钟。
那一分钟是她偷来的。
她拉开门的时候笑已经摆好了。
“久等了”
“二十一分钟!”小瑶说“超了一分钟”
“对不起呀”
吹风机的热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嗡声把整间屋子都盖住了。
小瑶的手指在她发间穿过,一下一下,指腹偶尔擦过头皮。
很暖。
暖得让她想把偷来的那一分钟还回去。
可是她不知道该还给谁。
“刚才那盒草莓你觉得是什么味道?”
她差一点又说了“甜”。
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滑出去的却是另一个词。
“有一点酸”
她听见自己说。
说完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我刚才说甜是骗你的”
“我知道”
我知道。
这两个字比酸还要重。
她知道我在骗。
她一直都知道。
她却从来没有拆穿过。
那她知道的还有什么?
月夕没有往下想。
这时那一声笑漏了出来。
是她没有安排过的笑。
它没有经过镜子。
她来不及接住它。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灯关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
屋檐的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窗台上。
暖气片轻轻地响。
被子里有洗衣液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们并排躺着,这一次中间没有隔着一臂的空隙。
“月夕”
“嗯”
“我回来了”小瑶说“我在。你想说的时候我听。不想说也可以”
声音很轻。
像在念一张写好的纸条。
月夕说了“好呀”。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纸掉进水里。
我听。
这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得很准。
她说她会听。
可是今晚坐在浴室里听的人是谁?
她给我的是一句真心。
我收下它的方式是当成证词。
没谁。
就同学们而已。
我跟爸妈说了你。
两句话。
只有一句可以是真的。
她今天已经把天平放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倒向同一边。
月夕开始给自己找理由。
第一个理由。
她在发消息不等于她在说我。
第二个理由。
就算说了也是在为我着想。
第三个理由她停了很久。
它写不下去。
因为它是:就算是最坏的那一种,我也没有资格问。
一个偷听的人没有资格问。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一线光。
一直盯到眼睛发酸。
小瑶睡得很快。
三分钟以后呼吸就沉了下去。
一起。
一伏。
月夕在心里数。
数到一百二十。
重新数。
枕头的一角下面露出一条黑色的边。
那是手机。
就压在她头底下。
她从来没有把手机放在这里过。
这是她第一次藏东西。
鱼是会游走的。
要养在看得见的水里。
她一直这么想。
可是今晚这条鱼在自己头底下给自己留了一小块看不见的水。
她应该高兴的。
一个人有了自己的水是好事。
沈老师大概也会这么说。
可是她的胸口像被谁拧了一下。
月夕看着那条黑边。
要拿出来就得抬起那颗头。
抬起来她会醒。
所以不翻。
不是不想。
是做不到。
她把这个理由看了一遍。
有点像借口。
她自己的手机在枕边亮着。
灰色的图标在第一页。
不用碰枕头。
不用碰她。
只要拇指落下去,那条线就会从她头底下一路传过来。
呼吸。
心跳。
挂钟。
可是呼吸就在这里。
一伏。
一起。
热的。
离她的耳朵不到二十厘米。
她明明就在这里。
月夕的拇指悬在图标上方。
她还是想去听。
手指在发抖。
她想起第三条里没有写听。
那是她自己钻的空子。
一个空子钻得太久就成了一间屋子。
她在里面住了很多天。
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慢慢地凉了下去。
这不是确认。
这不是平安。
这是。
她没有让自己把这句话写完。
她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推到离自己最远的角落。
这一次不是为了藏。
是为了不碰。
黑暗很长。
长到她以为自己可以什么都不说。
“想”
很轻。
轻得只有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想什么。
她也不需要一个回答。
“嗯”
枕头那边传来一声含混的鼻音。
“看到了”
月夕整个人僵住了。
指节在被子里一点一点地抓紧了床单。
小瑶的呼吸没有变。
沉的。
匀的。
她睡着了。
她在睡着的时候回了她。
月夕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这是反射。
反射不会演。
可是反射是练出来的。
是谁让她练的?
是我。
她把一个人练成了在梦里也会回答她的人。
她一直以为那是爱。
她把脸慢慢地埋进了枕头里。
没有出声。
枕头的一小块,一点一点地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