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水果店还亮着灯。
门框上缠着一圈小彩灯,红绿的光一闪一闪地跳。
塑料筐里堆着橘子和冬枣,最里面的木架上摆着一排草莓。
纸盒蒙着保鲜膜,内壁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老板娘裹着军大衣坐在炉子边剥烤红薯,热气从她的指缝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
“姑娘要草莓吗?”
“要”鱼小瑶应了一声“你挑”
月夕的手被她牵着。
指尖很凉,握得很紧。
紧得像怕一松开就会掉下去。
她站在木架前,目光从第一盒滑到第五盒,在最边上的那盒停住了。
那盒的个头不齐,有两颗是歪的,蒂叶却是最绿的。
“这盒”
“为什么是这盒?”
月夕想了一下。
“香”她说“这盒的香味最重”
鱼小瑶弯下腰凑近保鲜膜。
一缕很淡的甜味从缝里钻出来。
她直起身笑了。
“那就这盒”
老板娘把草莓装进塑料袋打了个结,嘴里念叨着冬天的草莓金贵。
回去的路上积雪化成了水,在路灯下一洼一洼地反着光。
塑料袋挂在鱼小瑶的手腕上,一晃一晃。
月夕没有说话。
手也一直没有松开。
老楼没有电梯。
她们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声控灯灭了。
鱼小瑶没有跺脚也没有咳嗽。
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月夕轻轻地咳了一声。
灯亮了。
她们谁也没有提这件事。
五楼。
钥匙转进锁孔。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月夕站在水槽前洗草莓。
水流冲过红色的果面,滚落一串细小的水珠。
她洗得很慢。
每一颗都翻过来看蒂,掐掉一片发黄的叶子。
鱼小瑶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我来”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她把它咽了回去。
沈老师那句话浮上来。
替她站久了就忘了自己有腿。
月夕把草莓一颗一颗码进白瓷碗里,端到客厅的小桌上。
窗帘拉着,台灯的暖黄光落在碗沿上。
暖气片轻轻地响。
鱼小瑶捏起一颗咬了下去。
酸。
酸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对面的月夕也咬了一口。
眉心起了一粒很小的褶,一下就平了。
“甜”她弯起眼睛“很甜”
鱼小瑶嚼着满嘴的酸,没有说话。
她看着月夕把那一口咽下去,又拿起第二颗。
第三颗。
吃完第三颗,月夕把手指在纸巾上一根一根地擦干净。
“我去洗澡”她站起来“大概二十分钟”
“好”鱼小瑶说“我在这里”
浴室的门关上了。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排气扇嗡嗡地转了起来。
然后是水声。
鱼小瑶在床沿坐了很久。
水声很均匀。
没有起伏。
像一根拉直的线。
她从钱包最里层抽出一张小卡片。
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软。
一串号码。
沈老师说过打这个电话。
可是这张卡片是为出事准备的。
今天没有出事。
今天只是月夕说了十七个好呀。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选了短信。
她先把键盘音关了。
怕那一下一下的轻响会隔着门板传进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怔了一下。
她在背着月夕做一件事。
为了月夕。
这两件事怎么能同时成立?
她把这个问题压到了最底下。
第一遍她写了三行就删了。
太客气。
第二遍写了十几行又删了。
太像在告状。
第三遍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沈老师您好 我是鱼小瑶 就是那天在外面守了五十分钟的那个同学
您给的号码说是出事的时候打 我不知道现在算不算出事 所以先发短信
月夕这两天很好 好得有点不对
她说什么都是好呀 一天十七个 我数过
昨晚我离开了几个小时 回来以后她就这样了
我跟她说我跟爸妈提了她 爸妈想见她 她怔了一下 然后说好呀我一定去 我以为她是高兴
可是今天她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我过水坑她想扶又缩了回去
她笑得总比我预想的早半拍
手腕上有一道淡下去的红印 她把袖子拉下来了 我没有问
我问她晚上吃什么 她说都好 我让她说一个具体的 她才说想吃草莓
我该怎么做?
这件事她不知道我来问您
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
发送。
消息旁边出现了一小块空白。
没有已读。
窗外有谁家的电视声隔着墙传过来,听不清在演什么。
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浴室里的水声还是那样均匀。
五分钟以后对话框上方亮起了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亮了。
灭了。
又亮了。
然后一条一条的消息跳了出来。
先说结论 你发这条短信是对的 不用等到出事
月夕在我这里说过什么 我不能讲 你问的也不是这个 我只谈你看到的
三个印象 不是诊断
第一 好得过分的时候往往不是好了 是在用力 一个人用力演没事 通常是因为刚刚疼过 而且不想再疼一次
第二 好呀是最省力的两个字 不用想也不会被追问 比起那十七个 我更在意她没有说出口的
第三 红印先不问 你做得对 但要记着它 如果变多变深 或者她开始躲你 或者你发现她在准备什么 就打那个电话 不要自己扛
然后说你
你今天问了她多少个问题?
要不要 好不好 走路还是坐车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好和都好
给她选择题 她就只会选 不会说
你让她说一个具体的 她才说出了想吃草莓 这说明你的问法有用
还有 你说她怔了一下 我不替她猜 你也先别猜
怔不一定是高兴 你们的规矩里有一条是不猜 它对你也成立
她一个人待的那几个小时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不用急着知道
只告诉她你回来了 你在 她想说的时候你听
想 是可以说的
最后一件事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今晚睡 她的情绪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至于要不要告诉她你来问过我 这个决定在你
鱼小瑶把那几行字读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她停在“选择题”这三个字上。
她回想这一整天。
要不要再加个蛋?
好不好去图书馆?
走路还是坐公交?
分你一半?
每一个问题的末尾都像一只摊开的手,手心里只放着一个答案。
她递过去一道一道的选择题。
月夕就一道一道地答。
每一道都答对。
每一道都是好呀。
答得像一份答卷。
她又想起那一下怔。
月夕站在那里,眼睛睁着,很久没有眨。
她当时以为那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也许是。
也许不是。
不猜。
她对自己说。
这一条对她也成立。
她打下谢谢沈老师几个字,发了出去。
水声停了。
排气扇又转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鱼小瑶把手机屏幕朝下压进了枕头底下。
门开了。
白色的雾气先涌出来,带着一点洗发水的草木味。
月夕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睡衣。
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着,发梢滴下的水在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的目光在屋里很快地扫了一圈。
然后弯起了眼睛。
“久等了”
“二十一分钟!”鱼小瑶说“超了一分钟”
“对不起呀”
“罚你坐过来”鱼小瑶拍了拍床沿“头发还没干”
“好呀”
第十八个。
鱼小瑶在心里数到这里。
然后她把数字放下了。
吹风机嗡地响了起来。
热风从她的指缝里穿过,白色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扬起,又落回月夕的肩头。
月夕背对着她坐在床前的地板上,脊背挺得很直。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那条脊背松了下来。
鱼小瑶把吹风机调到小档。
“月夕”
“嗯”
“刚才那盒草莓你觉得是什么味道?”
“不想答也可以”她又补了一句
热风声里,月夕沉默了几秒。
鱼小瑶没有催。
“有一点酸”
声音很轻。
“我刚才说甜是骗你的”
“我知道”鱼小瑶说“我也觉得酸!酸得牙都软了!”
月夕的肩膀抖了一下。
是一声很短的笑。
没有弯眼睛。
没有摆好。
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声。
“可是我还想吃”
“那就吃”鱼小瑶说
暖风吹着。
窗外的屋檐还在滴水。
鱼小瑶没有数。
她把那一声笑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暗着。
那一格对话她没有删。
也没有告诉月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