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谁也没有说话。

暖气片轻轻地响。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雪光,落在天花板上。

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她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臂的空隙。

谁也没有翻身。

谁也没有咳嗽。

谁也没有睡着。

早上七点十分。

鱼小瑶是被烤吐司的香味叫醒的。

窗外的天亮得发白。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怔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

厨房里传来很轻的响动。

她披上外套走过去。

月夕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白色的长发用那根黑色的发圈束着,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端端正正的结。

“早”她回头弯起眼睛。

“早”

“睡得好吗?”

“好”鱼小瑶说“你呢?”

“我也好”月夕笑着把煎蛋铲进盘子。

餐桌上摆得很满。

烤得金黄的吐司。

切成小兔子形状的苹果。

冒着热气的牛奶。

每一样都放在盘子正中间,整整齐齐。

整齐得像一幅画。

鱼小瑶坐下的时候目光扫过水槽旁的沥水架。

昨晚那只盛蛋糕的小盘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最上面。

冰箱旁边的垃圾袋里露出一角折平的蛋糕盒。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吐司。

嘴角没压住。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妈妈。

我们坐早班车先回了 你睡你的 没叫你 蛋糕别忘了吃 下次带你那个很重要的朋友来

鱼小瑶盯着那一行字。

耳根慢慢烧了起来。

她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

手指压在屏幕边缘。

“月夕”

“嗯?”

月夕抬起头,眼睛弯着。

那个笑像一面光滑的墙。

任何话递过去都会滑掉。

鱼小瑶的手指缩了回来。

“没什么”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我爸妈先回去了”

“路上平安就好”月夕把牛奶推到她手边“趁热喝”

“要不要再加个蛋?”

“好呀”

“吐司涂果酱吗?”

“好呀”

鱼小瑶握着杯子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两个“好呀”有一点轻。

上午九点。

雪停了,太阳很淡。

房檐上的积雪开始化,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溅出细小的白点。

“今天去图书馆好不好?”

“好呀”

“走路还是坐公交?”

“都好呀”

街边扫雪的大叔把雪铲成一座一座的小山。

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堆雪人,用煤球按了两只歪歪的眼睛。

车轮碾过融雪的声音湿漉漉的。

月夕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替她拎着书包,一路都在笑。

鱼小瑶说起昨天套圈的事,她笑。

说起老板娘的手气,她笑。

说起爸爸被妈妈顶着胳膊肘唱歌跑调,她笑得更厉害。

每一次都比鱼小瑶预想的早半拍。

路中间有一大片积水。

月夕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扶她跨过去。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很自然地把手缩回口袋,笑着说“小心脚下”。

鱼小瑶跨了过去。

回头的时候她看见月夕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风很冷。

“你的脖子露着”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月夕颈上“借你”

“好呀”

围巾上有她的味道。

月夕垂下眼睛,指尖在那圈毛线上停了一下。

她们在街角买了一杯热奶茶。

“分你一半?”

“好呀”

鱼小瑶没有刻意去数。

可是不知道从哪一个开始,数字自己跳了出来。

图书馆的暖气管道在墙角发出低低的嗡声。

高窗外的积雪把光反进来,落在长桌上,尘埃在光里慢慢地浮。

翻页声。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管理员阿姨推着书车从长桌尽头慢慢走过来,轮子在地板上滚出很轻的咕噜声。

“我坐你对面可以吗?”

“好呀”

“这道题你教教我”

“好呀”

月夕的讲解清楚得像书上抄下来的。

每一个步骤都完整,每一个公式都落在应该落的地方。

她把鱼小瑶那道错题的解法写了一遍。

然后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错因。

笔尖停住了。

冒号后面是一片空白。

她想起另一道题。

一道没有人写在纸上的题。

握笔的手指一点一点发白。

铅芯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很小的洞。

她把那张纸往回拉了一点,用手掌盖住。

“粗心”她写下来,字迹端正“下次检查一遍”

“好”

鱼小瑶低头看着那张纸。

看见了那个洞。

也看见了那只盖着洞的手。

月夕写字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小截。

露出一圈红绳和红绳底下淡下去的一道红痕。

月夕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了下来。

鱼小瑶把视线移开。

她看见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去接杯水”她站起来“你要吗?”

“好呀”

饮水机旁边的热水汽氤氲着,她接了两杯,端回去的时候一直在回头。

月夕坐在光里,脊背挺得很直。

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张摆好了姿势的画。

中午她们在图书馆旁边的小店吃饭。

“吃什么?”

“都好呀”

“喝汤吗?”

“好呀”

“我吃不完你帮我吃?”

“好呀”

月夕把鱼小瑶推过来的小半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下午三点。

太阳偏了。

长桌上的光慢慢移到了鱼小瑶的手背上。

“再坐一会儿?”

“好呀”

“回去吗?”

“好呀”

回去的路上雪化得更厉害了。

路面湿漉漉的,到处是水光。

她们路过老街的山门。

朱红色的门柱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摘的灯笼。

糖画摊的位置空了,只剩一块被炉火熏黑的石板。

月夕没有朝那边看。

一眼也没有。

她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鱼小瑶几次想去牵,又忍住了。

她想等她自己伸出来。

“晚上我还住你那里可以吗?”

“好呀”

傍晚六点。

天色是一种很脏的橙。

鱼小瑶在客厅叠衣服,叠到一半才发现厨房的水声已经响了很久。

她放下衣服走过去。

月夕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

水龙头开得不大。

窗外是对面楼里谁家炒菜的油烟,一缕一缕地飘。

她手里是鱼小瑶那只杯子。

杯口。

杯底。

杯把。

一遍一遍地擦。

水把她的指尖泡得发白。

“月夕?”

“在的”

声音很轻快。

手没有停。

“这只杯子洗了几遍了”

“才第一遍呀”

“第四遍!”鱼小瑶说。

月夕的手停住了。

水还在哗哗地流。

鱼小瑶走过去,把水龙头关上。

厨房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在池子里的声音。

她拿过毛巾,把那双泡得发白的手裹起来。

“来”她说“我给你捂捂”

“好呀”月夕说。

这是第十六个。

毛巾里的手指冰得发硬。

鱼小瑶一下一下地搓着。

窗外的橙色光落在她们交叠的手上。

月夕低着头。

白色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

“月夕”

“嗯”

“晚上你想吃什么?”

“都好呀”

第十七个。

鱼小瑶的手停了一下。

“不要都好”她抬起头“要一个具体的”

月夕没有回答。

厨房里很静。

冰箱嗡嗡地响着。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鱼小瑶以为她不会说了。

“草莓”

声音很小。

小得几乎听不见。

“草莓”月夕又说了一遍“想吃草莓”

鱼小瑶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起来。

“好!”她说“我们去买!”

那是月夕今天说的第一个不是好的句子。

出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

月夕穿好外套,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很慢。

握住了鱼小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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