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您这学校到底有没有王法?”他蹲在窗台下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爱因里斯教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检查了一下弹夹,语气跟讨论天气似的:“有啊。自由日没有。”
“那自由日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教授把枪揣进西装内兜里,“三十年前我当学生会会长的时候,觉得这日子太无聊了,提议每年搞一天无限制格斗。当时校长觉得有意思,就批了。”
李辉明想骂人。
陈伟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语气平淡:“学生会从东侧楼梯上来了。耶梦加德的人在北面。我们被夹在中间。”
“所以呢?”依诺问。
“所以待会儿打起来的时候,你俩往地下室跑。”陈伟峰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贴身战术衬衫,胳膊线条结实得像雕刻,“我挡一会儿。”
“你一个人挡两个社团?”李辉明瞪大了眼睛。
陈伟峰没回答。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外,空气扭曲了一下。李辉明的胸口忽然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顶。他低头一看——狌狌从他卫衣领口钻了出来,冲陈伟峰“吱”了一声,毛全炸开了。
然后他看见了陈伟峰的光灵。
一条蛇。通体漆黑,鳞片反光带着暗紫色,体型不算大,盘在陈伟峰手腕上,信子嘶嘶地吐着。但李辉明注意到一件事——那条蛇的头顶长着一对极小的角。
“化蛇。”依诺在旁边小声说,“第七十三种光灵。山海经里的。剧毒,能控水,而且——”她顿了一下,“陈伟峰是学院五个掌握禁术的人之一。别看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动起手来,这栋楼都能拆了。”
陈伟峰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立刻传来几声闷响,然后是人体倒地的声音,接着是有人喊“陈伟峰在五楼!撤!”——脚步声哗啦啦地往楼下跑。
依诺拉着李辉明的胳膊:“走,地下室。”
李辉明被她拽着往楼梯间跑,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五六个人,全是学生会的,胸口都插着麻醉针。陈伟峰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转着一根吹管,面无表情。
“你拿吹管打人?”李辉明脱口而出。
“顺手。”
“你不是有枪吗?”
“麻醉弹要钱。吹针可以捡回来。”
李辉明一时分不清他是在省钱还是在装酷。
三人下到地下室,陈伟峰走在最前面,化蛇盘在他肩膀上,蛇头朝后警惕着。依诺走在中间,左手攥着李辉明的胳膊,右手已经召唤出了她的光灵——一只巴掌大的蝴蝶,翅膀是半透明的淡蓝色,上面有星星点点的银光。
“第四十一种光灵,梦蝶。”依诺晃了晃手指,蝴蝶扇了扇翅膀,“能制造幻象。逃跑的时候特别好用。”
李辉明看着自己肩膀上那只还在炸毛的狌狌,叹了口气:“我的猴子除了通晓过去还能干什么?”
“咬人。”依诺认真地说,“狌狌的牙很利的。”
狌狌仿佛听懂了,冲李辉明龇了龇牙,意思大概是“她说的对”。
三人走到地下通道尽头,眼看就要到行政楼地下室了,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天花板震了一下,灰簌簌往下掉。紧接着,一个人从楼梯口滚了下来,白大褂上全是灰,圆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那把造型奇特的枪——爱因里斯教授。
“教授!”李辉明冲过去扶他。
教授摆摆手,挣扎着爬起来:“没事没事,被偷袭了。诺德安那个老东西——他儿子,不是他——带人从通风管道摸过来的。给我来了一针。”
他话没说完,楼梯口冲下来三个人,穿着学生会的深蓝色制服,**端得稳稳的。
“教授您别动,我们送您去医务室。”打头那个笑嘻嘻的,枪口对准了爱因里斯。
李辉明看见教授的胸口已经中了一针,麻醉剂正在起效,老头眼神开始涣散,身体软下去,眼镜滑到鼻尖,手还攥着枪不放。
“你们连教授都打?”李辉明喊了一句。
“自由日,所有人都是目标。”那个学生会成员耸了耸肩,“教授去年亲手把我送进医务室躺了两天,今年我礼尚往来。”
爱因里斯教授仰面倒在了李辉明脚边,眼睛闭上了,胸口还在起伏。但李辉明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只看见教授头一歪,眼镜掉在地上,一副“我死了”的样子。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其实没想干什么。他这个人遇到突发状况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躲起来”。但此刻不知道是刚才跑得太急血压上涌,还是看见那个笑眯眯的老头跪在他家客厅求他上学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弯腰把教授手里那把枪捡起来了。
学生会那三个人也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一个F级——不对,SSS级废柴——主动捡枪的。
李辉明举枪的姿势极其不标准,手腕歪着,瞄准线偏了八丈远。对面三个人笑出了声,其中一个甚至把枪放下了:“学弟,你保险还没开——”
李辉明扣了扳机。
麻醉弹打在了最左边那个人的脚边,离他脚趾头差了不到两厘米。那人吓得往后一跳:“卧槽!你真打啊!”
李辉明也吓坏了。他本来想打天花板的。但枪的后坐力比他想象的大,手一抖,准星就歪了。
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卡”了一下。
就像游戏掉帧一样,画面还在动,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意识还在,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但四肢像是被人从外面接管了,不听他使唤。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清清亮亮的,像个小男孩的嗓音,带着笑意:“哥哥,你瞄得太歪了。我帮你。”
李辉明张嘴想说话,声带不配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抬起来,稳稳地端平枪,瞄准,扣扳机。动作流畅得像职业射击运动员。
第二发麻醉弹擦着那个学生会成员的耳朵飞过去。那人“嗷”一嗓子扑到墙边,他身后的楼梯口正走上来两个人——陈伟峰和费利克斯。两人边打边上来了,陈伟峰的吹管打空了,正换弹夹,费利克斯一手持剑一手持枪,剑上还滴着麻醉剂的颜色。
李辉明的手一转,枪口对准了费利克斯。
费利克斯反应极快,举枪就射。但李辉明——或者说接管了李辉明身体的那位——侧身一闪,麻醉弹擦着肩膀过去,同时扣下扳机。
费利克斯的枪被打掉了。他本人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陈伟峰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了威胁,化蛇暴涨,蛇身瞬间粗了一圈,他整个人向后仰倒的同时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但李辉明已经调转枪口,一枪打在了陈伟峰持刀的手腕上。
麻醉弹的劲道让陈伟峰手腕一麻,短刀脱手飞出去,钉在天花板上。他整个人靠着墙滑下去,眼睛死死盯着李辉明。
李辉明扣了第三枪。陈伟峰也倒了。
然后他的身体一软,控制权回来了。李辉明膝盖一弯跪在地上,枪从手里滑出去,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像刚跑完一千米。脑子一片空白,眼前发花,只看见费利克斯靠在墙上捂着手腕,陈伟峰躺在地上瞪着天花板,两个社团老大加一块被他——被什么玩意儿——三枪放倒了。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费利克斯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有意思。真有意思。一个SSS级在自由日把两个会长打了。”
“我没有——”李辉明想解释,但他连自己刚才干了什么都说不清楚。他只记得自己开了一枪,然后身体就不是自己的了。
陈伟峰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手腕,看着李辉明。那个眼神李辉明后来跟芬里尔形容的时候说“像被蛇盯上的老鼠”。但陈伟峰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捡起短刀,转身走了。背影笔直,脚步不急不缓,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费利克斯笑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灰,捡起枪插回枪套里,走到李辉明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学弟,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费利克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弯得明显:“我信。因为刚才那三枪的弹道和时机,整个学院能打出来的不超过五个人。那五个人里没有你。”他站起来,“但话说回来,你刚才确实打中了我。”
“我道歉——”
“不用。”费利克斯摆了摆手,往楼梯口走,“自由日,各凭本事。不过——”他回头看了一眼李辉明,“回头来学生会聊聊。我对你很感兴趣。”
他走了。依诺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刚才她一直躲在消防栓后面,全程围观了李辉明一个人干翻两个会长。
“你没事吧?”她跑过来扶他。
“我摊上事了。”
“嗯。”依诺认真点头,“你摊上大事了。费利克斯好说话,陈伟峰可不好惹。你打了他一枪,他肯定记仇。”
“他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依诺想了想,“所以他肯定记仇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生气越不说话。”
李辉明想死的心都有了。
当天晚上,新闻部的头条炸了。
芬里尔连发三条推送,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独家】SSS级新生三枪放倒两大会长!现场视频流出!(点击查看)”
“【震惊】自由日史上最大冷门!李辉明何许人也?父母职业曝光!父亲抄水表,母亲是护士!”
“【深度】三枪弹道分析:一个F级的枪法为何如此恐怖?装备部前部长独家点评!”
李辉明蹲在宿舍床上,用枕头捂住脸。狌狌在旁边啃他的薯片袋子,尾巴扫来扫去。
芬里尔坐在对面床上,翘着二郎腿,手机响个不停:“师弟,你火了。学生会和耶梦加德会社两边都在打听你。学生会那边还好,费利克斯好像挺欣赏你。但耶梦加德那边……”
“陈伟峰要杀我?”
“那倒不至于。但我听说他回去之后在地下训练室打了一整夜的木桩。他的副手说从来没见他这么认真过。”
李辉明哀嚎一声倒在床上。狌狌以为他在玩,跳到他胸口上蹦了两下。
窗外忽然响起三声钟响,自由日结束的钟声。楼下传来诺德安用扩音器喊话的声音:“自由日结束!所有人立刻回宿舍!明天早上八点,操场集合!受伤的去医务室!没受伤的写检讨!尤其是你——李辉明!明天第一个来我办公室!”
李辉明把枕头蒙在脸上。
“别难过。”芬里尔安慰他,“至少你没死。”
“我宁愿死了。”
“那不行。你死了我新闻部头条就没后续了。你猜我现在写的标题是什么?”芬里尔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追踪】SSS级新生回应自由日事件:独家专访即将上线!”
李辉明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我什么时候答应接受你专访了?”
“现在。”芬里尔把手机揣兜里,盘腿坐好,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请问李辉明同学,你当时为什么选择开枪?”
“因为教授在我面前被打晕了。我以为他死了。”
“好。第二个问题:你知不知道被你打晕的两个人是学院最强的两个社团老大?”
“我知道。”
“那你后不后悔?”
李辉明沉默了两秒。他想起费利克斯最后那个笑,想起陈伟峰站起来时平静的眼神,想起依诺说“他肯定记仇了”。
“后悔。”他说,“但我也没别的选择。”
芬里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敲字,嘴里念念有词:“好,很好,就用这句当标题——‘我后悔,但我别无选择’。够热血,够悲壮,点击率肯定高。”
“你能不能别拿我的悲剧当卖点?”
“不能。我是新闻部长。”
李辉明再次把枕头蒙在脸上。狌狌跳到枕头上面,心安理得地趴下来,把李辉明的脑袋当窝用。
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宿舍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小男孩盘腿坐在窗台上,赤着脚,托着腮,看着李辉明被狌狌压得喘不过气的样子,笑出了两颗小虎牙。
“哥哥,”李昭夜轻声说,“这才刚开始呢。”
没有人听见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