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边,别跟人打架。”他爸把行李箱递给他,箱子是十年前结婚时买的,轮子只剩三个,拉起来跟拖拉机似的,一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我什么时候跟人打过架?”
“小学五年级,隔壁班胖子抢你辣条,你把人家鼻血打出来了。”
“那是他先动的手。”
“还有初二,小卖部老板多收你五毛钱,你把人家秤给砸了。”
“那个秤本来就有问题,我那是替天行道。”
“反正你注意点。美国人都带枪。”
“爸,那是电影。”
“电影都是真的。”
李辉明懒得跟他爸掰扯,拖着残废行李箱往安检口走。他妈在后面喊:“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别舍不得话费!”然后往他兜里又塞了两百块钱,小声说:“别跟你爸说。”
李辉明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假装看航班信息。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从来不擅长当面表达感情。心里明明堵得慌,嘴上非要贫两句:“知道了知道了,回头给你们寄点美国土特产,自由女神像同款打火机。”
他妈笑了,他爸在后面哼了一声,但他看见他爸转过身去的时候拿袖子蹭了一下脸。
飞机上,李辉明旁边坐了个老太太,从起飞开始就跟他唠嗑,从她儿子在硅谷当工程师唠到她邻居家的狗最近生了六只崽,李辉明全程保持礼貌微笑,心想:我果然不适合人类社会。他本来想戴耳机装死,结果耳机落在家里茶几上了,他都能想象他妈看见耳机时叹气的表情。
十几个小时飞下来,他整个人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转了三天。下飞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跟着人流往外走,差点一头撞在迎面来的人身上。
“啊,抱歉——”
“你就是李辉明?”
对面站着一个金发蓝眼的男生,一米八五,穿一件剪裁好得离谱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站在机场接机口,跟拍杂志封面似的。
李辉明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牛仔裤,运动鞋,鞋带还开了一根。他默默把鞋带踩在脚底下。
“我是。你是?”
“费利克斯·亚瑟。”金发男生伸出手,握手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比弗洛斯学院学生会会长。爱因里斯教授让我来接你。”
“哦……谢谢。”
“行李箱呢?”
李辉明拍了拍那个哐当响的破箱子。费利克斯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李辉明总觉得他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同情?怜悯?还是“这学弟果然跟传说中一样穷”的了然?
“车在外面。”费利克斯转身就走,步伐稳健,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送去学马术和击剑的贵族少爷。
李辉明拖着破箱子跟在后面,轮子发出的噪音在机场大厅里回荡,引来无数回头率。他恨不得把箱子扛在肩上跑。
费利克斯开的是一辆黑色SUV,干净得李辉明都不敢上车。他站在车门口犹豫了三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好像踩到过什么口香糖。
“上车吧,地板脏了可以洗。”费利克斯已经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平淡。
李辉明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坐上副驾,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车子安静地滑出机场,上了高速。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费利克斯先开口:“爱因里斯教授跟我说了你的评级。SSS。”
“……那个仪器好像不太准。”
“仪器是他校准的。全学院最精密的仪器,上次校准花了他三天三夜,期间吃了六盒披萨,骂了四十二次脏话。”
“那他可能累得没看清读数。”
费利克斯嘴角动了一下。李辉明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你知道SSS级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特别会考零分?”
“意味着你的光灵适配率理论上可以接近百分之百。历史上只有两个人达到过这个级别。一个是帝俊,一个是颛顼。”
“听起来都很厉害。我连物理都学不明白。”
“物理跟光灵没有关系。”费利克斯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李辉明从来没见过的路,两边全是参天大树,遮天蔽日的,导航上显示前方道路“未知”。
“光灵是什么?”
费利克斯沉默了三秒,然后伸出左手,掌心朝上。空气在他手心扭曲了一下,像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浪。然后一只巴掌大的东西凭空出现在他掌心里。
是一只鸟。通体银白色,翅膀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晕,圆滚滚的,像一只毛绒玩具。它歪着头看了李辉明一眼,嘴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这是白隼,第三十二种光灵。我的本命。”费利克斯用手指逗了逗它的小脑袋,白隼蹭了蹭他的手指,“只有混血种能看见。你试试。”
“怎么试?”
“想着你有什么。闭上眼睛,别用脑子想,用胸口想。”
李辉明闭上眼睛,胸口想?胸口怎么想?他正琢磨着,忽然感觉手心一阵发烫,像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个暖宝宝。
他睁眼一看。
手心里蹲着一只小猴子。巴掌大,棕色的毛,圆溜溜的眼睛,尾巴卷成一个问号,正仰头看着他,表情充满了一种“你是谁我在哪”的迷茫。
“狌狌。”费利克斯看了一眼,“第七种光灵,山海经里的。通晓过去,敏捷型。不错。”
小猴子冲李辉明“吱”了一声,然后伸手去够他卫衣上的拉链,被李辉明一把捏住后颈提起来:“你给我老实点。”
狌狌在他手里挣扎了两下,放弃了,四肢垂下来,像一只被命运扼住咽喉的咸鱼。
费利克斯收回白隼,车子拐进一道铁门。门两侧的石柱上雕刻着蛇咬尾巴的图案,跟信封上的火漆印一模一样。门后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侧种着李辉明叫不出名字的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在空中交织成一条拱廊。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林荫道尽头,一栋巨大的石砌建筑从树影里浮现出来。尖顶、拱窗、爬满常春藤的外墙,像个从欧洲古堡画册里抠出来的东西。但仔细一看,又不对劲——钟楼顶上立着一排李辉明只在科幻电影里见过的东西,像天线又像炮管,其中一根还在缓慢转动。
“那是装备部的信号接收阵列。”费利克斯顺着他的目光解释,“也是防御系统的一部分。”
“防御什么?”
“你猜。”
李辉明没猜。他觉得自己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已经超标了。
车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楼门口挂了个牌子:新生报到处。费利克斯把他放下,说了句“爱因里斯教授在里面等你”就走了,临走前递给他一张卡:“校园卡,里面预存了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不够再跟我说。”
李辉明接过卡,心想这学长还挺大方。
他不知道的是,他进楼五分钟后,费利克斯就给陈伟峰发了条消息:“SSS级那位到了。看着确实像个F级。”
陈伟峰回了一个字:“嗯。”
费利克斯又发:“但他召唤了狌狌。”
陈伟峰这次回了三个字:“有意思。”
费利克斯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开车走了。
李辉明在报到处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宿舍钥匙、课程表、校园地图、一本厚度堪比《新华字典》的《新生须知》,以及一套制服。制服上身是深蓝色的,袖口绣着蛇咬尾巴的校徽,下身是灰色长裤。他对着镜子试了一下,觉得这身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有一种“偷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
爱因里斯教授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李辉明!你的宿舍在梅林楼三零七!室友是芬里尔·奥利弗,你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李辉明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拖着破箱子找到梅林楼三零七,推开门,看见了一个比他想象中还要惨烈的景象。
房间大概二十平米,两张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属于他的那半边还算干净,属于室友的那半边——衣服堆成山,外卖盒摞成塔,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仔细一看全是各种八卦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炸裂:
“学生会会长深夜食堂密会神秘女子!”
“耶梦加德会社地下室传出诡异蓝光!”
“风纪主任诺德安年轻时的光头照片首次曝光!”
而海报的主人正趴在床上打呼噜,一头乱得像鸟窝的头发,皱巴巴的衬衫,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脚光着,屁股底下压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李辉明站在门口,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我能退学吗”。
床上的那位忽然翻了个身,鼻子抽了抽,抬起头来。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看着大概二十出头,但眼神里有种“我见过太多世面”的沧桑。
“哟。”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就是那个SSS?”
“消息传这么快?”
“我是新闻部长。”他伸出右手,手上还沾着薯片碎屑,“芬里尔·奥利弗。你叫我芬里尔就行。留级五年了,你是我迎来的第十三个室友。”
“前面十二个呢?”
“转学、休学、退学、还有一个跳了楼但被救回来了。”芬里尔掰着手指头数,“别担心,跳楼那个是因为感情问题,跟你没关系。”
李辉明把破箱子往床底下一塞,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就带了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鼠标,还有那张压在枕头底下的录取通知书。
芬里尔从床上爬下来,趿拉着拖鞋晃到李辉明旁边,胳膊肘搭上他肩膀:“师弟,我跟你说几条生存法则。”
“第一,自由日千万千万别出门。”
“自由日?”
“每年一次,学生会和耶梦加德会社全面开战,整个学院都是战场。你这种新人出去就是活靶子。”
“第二呢?”
“别惹陈伟峰。他这人看着冷,打起架来更冷。他最讨厌两种人:话多的,和自以为是的。”
“那费利克斯呢?”
“费利克斯好说话,但你别以为他好欺负。学生会会长不是白当的,他那把剑能把你劈成两半再缝回去。”
“第三呢?”
“第三——”芬里尔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如果你半夜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别开门。那是我在发新闻。”
“发新闻为什么要半夜?”
“因为白天发会被风纪主任没收。诺德安那个人,油盐不进,连我新闻部的独家爆料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扔进碎纸机。”芬里尔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薯片,撕开递给他,“吃吗?番茄味的。”
李辉明接过来嚼了两片。芬里尔又坐回床上,打开笔记本,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忽然“啧”了一声:“师弟,你上头条了。”
“什么?”
芬里尔把屏幕转过来。新闻部的主页上,最新一条推送写着:
“【独家】SSS级新生入学!面试十分钟被淘汰!爱因里斯教授亲自上门跪求!知情人士透露:此子或将改变学院格局!”
底下已经有好几百条评论。李辉明翻了翻,第一条热评来自一个叫“Ave”的账号:“他的档案我看过了。确实是个F级的成绩。但光灵适配指数没问题。有意思。”
第二条热评来自“风纪委员会官方账号”:“奥利弗!你又发未经核实的信息!下周例会点名批评!”
第三条热评来自“学生会官方账号”:“欢迎新同学。自由日见。”
李辉明盯着最后那条评论看了半天。自由日见?什么意思?
芬里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秒钟:“意思就是,今天自由日,你千万别出门。”
“今天?”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李辉明冲到窗边一看,远处的操场上腾起一股白烟,两拨人正在用枪互射。他看清了,是真枪。只是子弹打在人身上之后对方晃两下就倒了,过一会儿又爬起来,明显是麻醉弹。
“我靠!”李辉明蹲下来,贴着墙根儿,“你们学校天天这样?”
“一年一次。”芬里尔已经把窗户锁上了,拉上窗帘,“忍忍就过去了。我去年躲在宿舍里打了三天游戏,屁事没有。”
“三天?自由日不是一天吗?”
“去年打了三天。两边都打红眼了,风纪委员会出来拉架还被误伤了,诺德安气得把整个操场都封了。”
李辉明咽了口唾沫,蹲在窗帘后面,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枪声和叫喊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回家。
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爱因里斯教授的短信:“李辉明!来一趟行政楼!有个东西要你签字!五楼!现在!”
李辉明回:“外面在打仗。”
教授:“没事!走地下通道!我让人去接你!”
李辉明看了一眼芬里尔。芬里尔耸了耸肩:“别看我。教授让你去,你不去他明天能追到你宿舍门口跪着。”
李辉明叹了口气,把卫衣帽子往脑袋上一扣,跟芬里尔说了句“帮我看着点电脑”,就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宿舍门都关得紧紧的。他按教授说的,找到了楼梯间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铁门,推开,里面是一条灯光昏黄的地下通道。通道不长,大概五十米,尽头是行政楼的地下室。
他走到一半,前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女生从拐角处转出来,淡紫色的长发扎成马尾,左耳戴着一颗翡翠绿的枫叶小耳坠,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可乐和一袋薯片。
她看见李辉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你就是那个SSS?”
“你们能不能别都这么叫我……”
“我叫依诺。张明铭。”她把塑料袋换到左手,伸出右手,“中日混血。你叫李辉明对吧?爱因里斯教授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他见谁都说这话。”
“那倒也是。”依诺笑得眼睛弯起来,“他上个月还跟我说我是‘百年一遇的奇才’,然后让我帮他批了三百份试卷。”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跟聊天似的,完全没有生疏感。李辉明被她带着往前走,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也在地下通道”就被她拉到了行政楼五楼。
爱因里斯教授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他俩一起上来,推了推圆眼镜:“哦,你们已经认识了?那正好。依诺,你也进来,有个任务跟你们俩都有关。”
李辉明跟着进了办公室,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费利克斯,坐在窗边翻一本厚书;另一个是李辉明没见过的——黑发,面无表情,坐姿端正得像一尊雕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跟我说话”的气场。
“陈伟峰。”依诺小声跟李辉明说,“耶梦加德会社会长。你最好别惹他。”
爱因里斯教授关上门,清了清嗓子:“李辉明,你的第一个任务。下周出发,去新墨西哥州一个小镇调查异常能量波动。任务成员:你、依诺、陈伟峰。”
“我?”陈伟峰开口了,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带新人?”
“他是SSS级。”教授摊了摊手。
“他看起来连F级都不如。”
“所以才要你带。”教授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任务简报。李辉明,回去好好看,别给我丢人。”
李辉明接过文件,还没来得及说话,窗外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整栋楼都晃了一下。
教授脸色一变,跑到窗边看了一眼,骂了句法语脏话。
“怎么了?”依诺凑过去。
李辉明也跟着看。操场上,两个社团的人已经打到了行政楼门口。一个光头男人站在台阶上,举着扩音器大喊:“都给我住手!谁再开枪我记谁大过!”——是风纪主任诺德安。旁边站着一个穿牛仔服的老人,正乐呵呵地拿着手机拍视频:“儿子!你喊大点声!这条视频肯定能火!”
“那是我爸。”诺德安面无表情地对着扩音器补了一句,“大家理解一下。”
李辉明把任务简报塞进卫衣口袋里,心想:这学校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