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早上七点十五分,他准时出现在高三(七)班教室后门,贴着墙根儿溜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前面有个一米八五的体育生挡着,左边是堆满试卷的讲台死角,右边是窗户,窗外有棵大梧桐树,夏天能遮阳,秋天能看落叶,冬天能挡风,春天能挡老师视线。完美。
班主任点名的时候,念到“李辉明”三个字,顿了一下,抬头扫了一眼教室,又低头继续念下一个。李辉明举了一半的手默默放下来,继续在课本空白处画火柴人。
他画了个火柴人站在悬崖边上,旁边写了俩字:是我。
“李辉明,你这次月考数学多少分?”同桌王磊探过头来。
“你猜。”
“三十?”
“你太看得起我了。”
“二十五?”
“再猜。”
“……你交白卷了?”
李辉明把试卷翻了个面,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硕大的“18”。王磊沉默了五秒,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英语和日语加起来能有一百八,数学十八。你这个人格分裂得有点严重啊。”
“这叫偏科。偏得比较有艺术感。”
李辉明把试卷揉成团塞进桌洞。桌洞里已经塞了十七八个纸团,全是这学期攒下来的。他这人有个毛病,考砸了的试卷从来不扔,全塞桌洞里,跟松鼠攒过冬粮食似的。区别在于松鼠攒的是坚果,他攒的是耻辱。
其实他也不算太差。语文勉强能及格,英语和日语加起来确实能到一百八——他打游戏打出来的。小学的时候为了玩日服游戏,硬啃了五十音图,初中为了看懂美剧生肉,拿英语当母语学。结果就是他的语言能力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但数学物理化学加起来还没他鞋码大。
放学铃响的时候,李辉明第一个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书包甩上肩膀,三步并作两步蹿出教室后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耗时一点七秒,创个人最佳纪录。
“李辉明!今天你值日!”班长在后面喊。
他假装没听见,脚步反而更快了。值日?值什么日?他上次值日擦黑板,擦了三遍,第二天老师写板书的时候说“今天黑板怎么这么花”,全班回头看他,他恨不得当场钻进粉笔槽里。从那以后他就悟了:存在感越低,活得越久。
校门口有个快递驿站,李辉明拐了个弯。他前两天在网上淘了个二手游戏手柄,PS4的,九成新,卖家说“功能完好”,他花了四十五块钱。这个价格基本等于白捡,他美滋滋地等了两天,今天终于到货了。
驿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趴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音量外放得整个门面都能听见。“取快递。”李辉明报手机尾号。
老板头也不抬,指了指货架:“自己找,按尾号排的。”
李辉明扫了一圈,在“7742”那一格摸出个盒子。手感不对。太轻了,而且盒子比游戏手柄的包装大不少。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寄件地址——美国,弗吉尼亚州,一个叫“比弗洛斯”的地方。
“叔,这个不是我的吧?我买的是手柄,从广东发的。”
老板终于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对着快递单眯眼看了半天:“尾号7742,名字李辉明,电话尾号也对。就是你的。”
李辉明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是牛皮纸的,摸着挺厚实,封口处盖着一个火漆印——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个X。他以为是哪个游戏公司搞的实体版典藏包,最近不是挺流行这个嘛,什么《艾尔登法环》啊《博德之门》啊,都爱搞这种花里胡哨的。
他当场撕开了。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卡片。
信是英文的,印刷体,纸的质感好得离谱,摸着跟丝绸似的:
Dear Mr. Li Huiming,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 have been accepted into the Bifrost Academy for Exceptional Youth...
李辉明翻到背面,看有没有中文翻译。没有。他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大概意思是:恭喜你被比弗洛斯学院录取了,请于九月一日前确认入学,随信附上面试安排。
“啥玩意儿?”李辉明挠了挠头。他压根没申请过什么美国学校。他家就一普通工薪阶层,他爸在自来水公司抄表,他妈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全家月收入加起来不够美国大学一个学期的课本费。诈骗,绝对是诈骗。最近不是流行那种“恭喜您中奖了”的邮件吗,只不过这个是实体版。
他把信往兜里一揣,准备回去当笑话讲给王磊听。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卡片。
卡片很小,巴掌大,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潦草但很有力,像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是深蓝色的:
“你的存在比你以为的更重要。——D·E”
李辉明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他把卡片和信一起塞回信封,顺手扔进了书包夹层。晚上回家打游戏打到十一点半,他爸踹开门骂了他一顿,他关了电脑钻进被窝,临睡前忽然想起那封信,摸出来又看了一眼。
纸很好。好得不像诈骗。
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翻身睡了。
第二天是周六,李辉明本来计划睡到中午,结果早上九点就被他妈从被窝里薅了出来。“你那个什么美国学校的面试,十点半,赶紧洗脸换衣服!”
“啥?”
“人家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是什么比弗洛斯学院的招生老师,让你今天线上面试。你什么时候报的?怎么不跟家里说?”
李辉明懵了。他什么时候报过——
那封信。那张卡片。那个火漆印。
“诈骗吧妈,你别信。”
“诈骗的能打家里座机?你爸接的电话,人家把你身份证号都报出来了,说确认一下是不是本人。你爸差点报警,人家说你可以打这个号码核实。”他妈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你爸打过了,那边是个什么教育局的什么办公室,说确实有这个学校。”
李辉明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五秒。
“面就面吧。”他爸从厕所探出头来,叼着牙刷,“反正又不花钱。万一是真的呢?你还能出国呢。”
“我英语……”
“你不是英语挺好的吗?”
“那是看美剧看的。考试我都能考十八。”
“那你就当去练口语了。”他妈已经把他那件唯一没有起球的卫衣从衣柜里翻出来了,“快换上!”
十点半,李辉明坐在电脑前,摄像头对着他那张没睡醒的脸,卫衣拉链拉了一半,头发翘得像个鸡窝。
屏幕对面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女性,金发盘得一丝不苟,穿深灰色西装,背景是一面白墙,上面挂着一张蛇咬尾巴的校徽——跟信封上那个火漆印一模一样。
“Mr. Li, thank you for joining us. Could you please introduce yourself briefly?”
“呃……My name is Li Huiming. I'm eighteen. I play games. And... I speak Japanese and English okay, but my math is... not very good. Like, really not good.”
面试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在纸上记了什么。
“Why do you want to attend Bifrost Academy?”
“I don't. I mean—I didn't apply. I just got the letter. I thought it was a scam.”
面试官笔停了一下。
“Interesting. Can you tell me about your parents, Mr. Li?”
“My dad reads water meters. My mom is a nurse. Normal people.”
“And your grandparents? Do you know any stories about your family history?”
李辉明想了想:“我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龙。但我觉得他喝多了。”
面试官笑了一下。这是十分钟里她第一次笑。
“Okay, Mr. Li. That's all for today. We'll be in touch.”
“Wait, that's it? I didn't even prepare anything—”
“That's all,” she repeated, and the screen went black.
李辉明对着黑屏愣了两秒,扭头冲客厅喊:“妈!人家把我淘汰了!”
“你怎么知道?”
“人家都没问几个问题!而且我说我觉得我爷爷喝多了!”
“那你爷爷确实喝多了呀。”
“那也不能在面试里说啊!”
他妈想了一下:“……那中午吃啥?”
李辉明把椅子转回去,对着黑屏骂了一句脏话。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天上不可能掉馅饼。什么美国学院,什么面试,都是闲得慌。他李辉明这辈子就这样了,高三混到毕业,考个本地大专,打游戏打到三十岁,找个网吧当网管,混吃等死。
他把卫衣脱了往床上一扔,躺回去继续睡。
第二天是周日,李辉明在家打了一整天游戏,把《艾尔登法环》二周目打到了雪山。晚上十点,他正跟王磊联机,楼下传来他爸的脚步声,咚咚咚上楼,敲门。
“辉明,楼下有人找你。”
“谁啊?”
“不知道。一个老头,说是美国来的。你下来看看。”
李辉明把耳机摘了,心里咯噔一下。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客厅里站着一个老头,一米七出头,花白头发,圆眼镜,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西装,口袋里插着五六支笔,手里拎着一个皮箱,脚上那双皮鞋倒是擦得锃亮。
老头一看见他,眼睛就亮了,张开双臂:“李辉明!我终于见到你了!”
“您哪位?”
“达芬奇·爱因里斯!比弗洛斯学院教授!你的直系导师!”老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一把抓住李辉明的手,握得那叫一个紧,“我来接你入学!”
李辉明把手抽回来:“那个,我面试没过。”
“没过?”老头瞪大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谁说你没过?”
“面试官。她问了几个问题就把我切了。”
“荒谬!”老头把皮箱往地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当场拨了个电话,开了免提。对面响了两声,传来一个女声:“爱因里斯教授?”
“玛丽安!李辉明的面试怎么回事?”
“教授,他的成绩单——”
“他的成绩单我看过了!语文D,数学F,物理F,化学F,生物F,历史C,地理D——但英语A,日语A,还有那个什么游戏设计选修课A+!”
“教授,我们评估标准——”
“评估标准个屁!你知道他的光灵适配指数是多少吗?SSS!SSS级!历史上只有两个人!你现在告诉我他面试没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教授,您确定仪器没有故障?”
“我亲自校准的仪器!”老头气得胡子都在抖,“你现在就给我把他的档案调出来,重新走流程!”
“教授,流程已经走完了,淘汰通知已经——”
“那就再走一遍!”
“教授,按规定——”
“按规定个鬼!你等着!”
老头把电话挂了,扭头看李辉明,脸上又堆起了笑:“别担心,小问题。”
李辉明:“……那个,我其实也不是很想去。”
老头的笑容凝固了。
接下来发生了李辉明这辈子见过最离谱的事。爱因里斯教授先是跟他讲道理,讲了二十分钟,从“你的血脉很特殊”讲到“学院资源全球顶尖”讲到“全额奖学金包吃包住”。李辉明不为所动。教授开始打感情牌,说自己大老远从美国飞过来,飞了十四个小时,转了两趟机,在机场还丢了行李,就为了见他一面。李辉明有点动摇,但说“我还是想留在国内”。
教授沉默了三秒。
然后这个六十九岁的法国小老头,当着李辉明他爸他妈的面,膝盖一弯,跪在了他家客厅的水泥地上。
“李辉明同学!”老头双手合十,圆眼镜歪在鼻梁上,“算我求你了!”
李辉明他爸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茶几上。他妈捂住了嘴。李辉明本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您起来!您快起来!您这是干什么!”
“你答应我我就起来。”
“您这是碰瓷啊!”
“我不管!我六十九了!我这辈子就求过两个人!一个是我老婆当年答应嫁给我,一个就是现在!你要是不答应,我今晚就睡你家门口!”
李辉明他爸终于回过神来,上去扶人:“教授您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不起来!除非他答应!”
李辉明他妈在旁边小声说:“辉明,要不你就……”
“妈!”
“人家教授都跪了……”
“妈!!”
最后李辉明是这么答应的:他蹲下来,跟跪在地上的法国老头面对面,指着他的鼻子说:“我去。但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第一,我要是跟不上课程,你得亲自给我补课。第二,我要是想回来,你不能拦我。第三——”
“第三是什么?”
“第三,你先把行李找回来。你那皮箱看着挺贵的,丢了怪可惜的。”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成交!”
他走后,李辉明他爸沉默了半天,忽然说:“这老头挺有意思。”
他妈说:“你别说,美国人就是有诚意。”
李辉明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从三年级就开始漏水的裂缝,心想:我大概是全中国第一个被人跪着求去上学的。
他不知道的是,三天后他到了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把两个社团老大干趴下,稀里糊涂成了全校公敌。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个在电话里被爱因里斯教授骂了二十分钟的招生办老师玛丽安,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话,教授没听见。
她说的是:“行。我让他过。我倒要看看,一个F级的废柴能翻出什么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