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彩漆剥落的旋转木马残骸旁,克蕾尔蜷缩成一团铁锈色的影子。整座乐园在暮色中褪成黑白底片,唯有她裙摆的油污还泛着诡谲的暗黄。
裂至耳根的伤口随着抽噎不断开合,露出内侧新生的粉红嫩肉与锈蚀的齿轮关节——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铜线与血肉的接缝,发出老旧风箱般的嘶鸣。
“为什么…”电子音混着童稚的哭腔,冷却液混着血水从裂口边缘渗出,在裙布上晕开深紫的污迹,“克蕾尔明明…把糖果都擦亮了…”
她颤抖着从机械蜘蛛腿的关节夹层里掏出一把黏腻的彩色糖球。
那些糖果裹着机油和沙砾,在死寂的乐园里散发甜腥的腐败气息。
三具巴掌大的小丑布偶歪倒在她脚边,棉布脑袋被撕开豁口,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那是她仅存的“观众”。
“克蕾尔什么都会做的…”她突然将糖球塞进裂口,金属臼齿碾碎硬糖的声响令人牙酸。
带着倒刺的机械指尖却温柔地抚过布偶残缺的脸,“旋转木马修好了…过山车换了新轨道…连爆米花机都…”
话音戛然而止。她茫然抬头,瞳孔里的光学镜片疯狂伸缩聚焦,最终定格在远处完全坍缩的镜面迷宫废墟。
千万块镜片插在糖浆凝固的地面上,像一片锋利的墓碑林。
某块碎片里映出她扭曲的倒影:黄裙下伸出三对锈迹斑斑的机械蛛腿,裂口深处隐约可见齿轮咬合的喉管。
“姐姐…”她突然发出高频的电子尖啸,蛛腿痉挛般插进地面,“哈莉说过要等克蕾尔的!”
冷却液从眼眶的泄压阀喷涌而出。那些淡蓝色的液体冲花了油彩,在脸颊犁出两道惨白的沟壑,露出底下交错的手术缝合线。
记忆数据流在混乱的处理器里横冲直撞,终于撞开一道生锈的阀门——
孤儿院的铁皮屋顶漏着星光。十二岁的克蕾尔蜷在哈莉怀里,看姐姐用偷来的彩色蜡笔在她掌心画小花。
“教堂的漂白剂…好疼…”克蕾尔小声抽泣。修女们刚刚用钢丝刷洗刷她们“被恶魔触碰过的皮肤”,她手背的溃烂创口还在渗血。
“嘘,看这个!”哈莉变魔术般从枕头下摸出半块融化的巧克力。糖纸上的金箔映着她狡黠的绿眼睛,“厨房垃圾桶捡的,那群猪猡修女不配吃这个!”
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稠厚的甜。克蕾尔舔着姐姐手指上沾的糖浆,看哈莉用烧焦的木棍在斑驳墙面上画小丑:夸张的笑脸顶着蓬乱红发,裙摆画成向日葵的形状。
“等我们逃出去,”哈莉的声音裹着巧克力香气喷在克蕾尔耳畔,“就去开个全世界最甜的游乐园!克蕾尔当收糖票的小公主,姐姐给你扎彩虹气球…”
屋顶破洞忽然灌进寒风。哈莉立刻掀起霉味刺鼻的薄毯裹住妹妹,自己冻得青紫的脚踝暴露在月光下,脚踝骨凸起如生锈的铆钉。
“乐园不需要两个小丑。”穿白西装的男人用皮鞋尖抬起哈莉的下巴。他身后立着整排玻璃罐,福尔马林里泡满不同肤色的眼球。
克蕾尔被铁钩倒吊在舞台中央。观众席坐满蜡像,每张脸都凝固着夸张的笑容。她的黄裙被扒到腰间,脊椎处传来电钻的嗡鸣。
“改造一个就够用了。”男人弹了弹雪茄灰,“至于多余的零件…”
哈莉突然扑向控制台!她发疯般捶打着红色按钮,升降台猛然倾斜,吊着克蕾尔的铁钩剧烈摇晃。
“跑啊!”哈莉的尖叫淹没在机械轰鸣中。她抓起果酱瓶砸向白西装,黏稠的草莓酱糊住那人惊愕的脸——像一团新鲜的内脏。
克蕾尔在眩晕中看见姐姐被三根机械触手贯穿。哈莉呕着血沫,染红的牙齿却咬开藏在舌底的铜钥匙,精准抛进电钻的齿轮组里!
火星爆溅中,克蕾尔脊椎剧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椎骨挤进身体。观众席的蜡像们集体鼓掌,嘴角咧到耳根。
“哈莉的游乐园…”克蕾尔突然咯咯笑起来,蛛腿刮擦着旋转木马的残骸。
她摸索胸前那枚烧焦的铜质勋章——那是从焚化炉里扒出的哈莉遗骨熔铸的。
勋章背面刻着歪扭的小字:克蕾尔的甜心。
指尖的倒钩无意识抠进裂口边缘。缝合线一根根崩断,露出底下咬合的齿轮与粉白牙床。
“克蕾尔修好了碰碰车…”她喃喃自语,机械手指却猛地插进自己口腔!
金属摩擦声令人头皮发麻,她在血肉与零件间掏摸,拽出一把粘着唾液的彩色电线。
“电路明明接对了…”她困惑地歪头,断裂的电线在蛛腿间冒出幽蓝火花。
冷却液混着血水从嘴角瀑布般淌落,在黑白地面上积成小小的彩色水洼。
更多记忆碎片在短路的大脑中爆炸:
——哈莉被推入熔糖炉的瞬间,高温气流掀飞了她的红发,那团火焰像极了童年墙上的小丑笑脸;
——第一次成功操纵旋转木马时,齿轮间卡着半片带血的头皮;
——她把自己裂口缝成笑脸状,针脚间渗出蜜糖味的防腐剂;
克蕾尔突然暴起!
蛛腿如攻城锤撞向海盗船废墟。
生锈的金属骨架发出垂死的呻吟,那个写着“甜蜜刑房”的招牌轰然倒塌,露出后面藏着的玻璃陈列柜。
柜里整齐摆放着水晶棺材。
第一口棺材铺满眼球软糖,标签写着“走钢丝的比利”;第二口棺材堆着手指饼干,标签是“魔术师艾米”;正中最大的棺材里,一具穿着染血芭蕾裙的骷髅摆成谢幕姿势,空洞的眼窝凝视着克蕾尔——标签是“献给哈莉的糖果新娘”。
“姐姐不喜欢…”克蕾尔颤抖着打开棺盖,机械手指抚过骷髅发黑的肋骨,“克蕾尔换了新配方…”
她突然发狠地撕开自己腹腔!
人造皮肤像劣质墙纸般剥落,露出里面精密的齿轮组与缠绕的彩色线路。
在核心处理器旁边,粘着一幅用蜡笔画的幼稚涂鸦: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站在向日葵花田里。
“找到了!”她惊喜地挖出涂鸦,却带出一串噼啪作响的电线。
腹腔齿轮疯狂空转,油污混着冷却液喷溅在骷髅上。
她慌忙用黄裙下摆擦拭骷髅,油彩却在白骨上拖出更狰狞的污痕。
焦糖色的脓液从脊椎改造接口涌出。
克蕾尔瘫坐在玻璃渣与糖浆的泥泞里,机械关节发出最后的哀鸣。
她将哈莉的焦糖勋章塞进裸露的齿轮组,勋章瞬间被绞成金红交错的金属屑。
“修不好了…”裂口扯出绝望的弧度。
她抱起骷髅架上最后一块腿骨,像婴儿般蜷缩在旋转木马冰冷的底座下。
电子哭声渐渐微弱成电流的沙沙声,像一台被丢弃的破烂八音盒,在死寂的乐园里循环着走调的音符。
暮色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
无数萤火虫从她崩裂的机械关节里钻出,腹部的幽光在废墟间明灭,仿佛游荡的糖果幽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