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请吸气。
请尽量吸足够多的气,以避免因本书评糟糕的阅读感受而导致窒息。
以及对看完第一卷的本人书评的剧透做好心理准备。
然后屏息。
对带给我们如此美妙故事的作者表示足够的敬意。
好了,请吐气吧。
《李哲的世界》(原名《神经病人类妄想物语》)是本人从前年开始阅读的作品,当时作者并未将其上传至任何网站。
就第一卷(作者重写后的第一卷)的完整观感而言,它是一部基调沉重的严肃文学作品。对,它是严肃文学,尽管它存在着科幻成分。
(个人对严肃文学的定义是“引发思考的文字作品”,如有异议,请不吝赐教。)
序章以视点暧昧(主角?作者?)的第一人称阐述了一段思考,这段思考暗中契合了简介中“我是人类,李哲也是人类”的谵语。就小说体裁的文字作品而言,这样的开头虽相对新颖,但却显得吸引力不够。然而,这部作品并非以吸引人阅读为纲,我已经说过,它可以引发人的思考。
这个故事的主题有二,死亡和梦。
1、“死的本能”,和费尔巴哈的诗句
关于死亡,请允许我引用在许久以前为另一位作者的另一部作品写下的书评中的一段:
从此开始,“死亡”,成为了一个被有意掩盖的符号。
指向死亡的意象(屠杀、伤害、尸体、伤口)被称为“恶的”,并从社会生活中被剔除出去,甚至是与死亡有关联的意象也不能幸免(禁止土葬,小巧的骨灰盒取代在尺寸形状上可以联想到尸体的棺材,取消传统冗长繁琐的葬仪,不提倡谈儒式的孝道)。
人即此被迫生活在仅由人组成的乐观向上(剔除死亡)的世界里,从而渐渐不知道该怎样去应付和解释死亡,于是或排斥它们,或神化它们,并进一步地将它们作为拟像来对待,如丧尸、狼人和吸血鬼出场的电影、小说、漫画、动画、玩具、游戏乃至cos。
引用结束。
在《李哲的世界》这部作品里,我们可以看出,作者对“死亡”这一符号的深刻探索。死亡是人类一切文明系统的局限性,敢于谈论这种局限性者,既有愚人,也有猛士。作者将死亡的迷局安排在看似日常的学校当中,阐述“想死的人”拯救自杀者的故事,进而在读者脑中诱导出一个问题: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就第一卷的整个故事而言,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答案。如李哲那样有着强烈死亡冲动的角色,不太可能和大多数读者产生共鸣,更罔论李哲还担任着推动整个故事发展的主角身份,在这样的背景条件下,要参透李哲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困难了些。
我们站在此岸,如处男意淫阴道那样意淫着彼岸的死亡。我们在活着的状态下,就死亡做出的一切推断、总结、理论,就和无性经验者思考性爱的经验和感受那样荒诞。
——然而这种荒诞,乃是文明系统的基础。没有这种荒诞,我们不过是穿上衣服的猿人。从远古泛灵论体系,到萨满典仪教派,再到成熟的宗教,最后是超过生活常态的先锋密教体系,无不体现着令神祗困惑的荒诞的人类思考方式。
(宗教、密教是本人对信仰理论采用的二分法,不作展开叙述。前者典型例子是亚伯拉罕一神诸教,后者典型例子是超越日常经验界限的前沿自然科学。不要不服。)
回到“死亡”的主题。
精神分析学源流认为,人的身上具有“死的本能”,它指代一种“尽力回复原初状态”的生命冲动,因为死亡既然是痛苦的源头,那也应该成为痛苦的归宿。在小说中,李哲寻求死亡的心理状态,令人想起费尔巴哈的著名诗句:
它是地上最好的医生;
这位医生
从来没有失败过;
无论多么严重的疾病
它都会取得自然界的同意加以根治;
它的疗法是永恒。
然而,文学家和哲学家仍有差别,李哲并非希望通过死亡这种“有限性”来医治自己的痛苦和孤独。
按照普遍变态者意识形态的视角,李哲寻求死亡(终结,抑或终极)的动机并非痛苦,而正是因为他感受不到痛苦。没有痛苦,没有喜悦,没有众多与环境反馈而产生的情感,没有一般的感性行为动机。
(就一名反理性主义者而言,我很惊讶地发现我并不讨厌李哲。
也许是这样的原因:在一切的生命都以价值、意义、实用性作为评判标准的时候,死亡,特别是自杀,就成为了最大的无用功,最大的感性奢侈。)
李哲作为一个脑中充斥着“死的本能”的人,却尽力拯救了一名实践自杀的少女。我不知道作者如何思考,更不知道李哲如何思考,但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李哲的行为体现了“生的本能”,在精神分析学中,这种本能被解释为尽力保证自身的存续,尽力繁衍后代的冲动。
然而在剧情安排和人物行动当中,就“梦的主题”而言,我读出了作者对弗洛伊德理论的否定和拒斥。
2、弗洛伊德,和某些视线所不能及之物
人为什么会做梦?
这是一个应当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问题。纵观弗洛伊德的著作,他对这个问题只给出了一个牵强的解释——梦最终的功能,是让做梦者继续睡眠。
阿多诺已经说过,纳粹的著名口号“德国醒来!”,实际上的意思恰好相反。也就是说,它许诺了:一旦你响应号召,你就能够继续沉睡做梦,也就是免于面对社会政权对抗现实的真实世界。在《李哲的世界》当中,沈林夕对梦的追寻,也可以算作某种现实对立的逃避行动,但与死亡不同的是,梦对人类而言,并非彻底的局限或认知彼岸,然而就梦境和现实的分歧,依然存在许多疑问,以“庄周梦蝶”最为著名。
李哲就梦的不连续性(断裂),梦境和现实的互相证伪(异延)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和疑惑。这样的观点和疑惑,也被许多名人大家反复提出过。
但是本人对这个问题没有任何研究,不敢妄称有入门水平,满心想法却不知如何表述。于是略过此题。
期待将来有哪位高人得见本书,能对《李哲的世界》中的梦文本进行分析。
3、张承志、山本常朝,和死的美学
加缪语:“只有一个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那就是死亡。”
在存在主义者那里,死亡是判断人生价值的首要前提;在张承志和山本常朝那里,死亡又成为一种严肃而魅力无穷的美学。
“血是红色的,而信仰是蓝色的,它们相浸相染后的颜色竟是——贫苦悲壮的黄色……血流成河。血侵入我坚信曾是蓝色的山地之后,世界变成了黄土。”
——张承志,《庞然的背影:回民的黄土高原》
在讲述哲合忍耶教派历史的章节里,张承志以这个段落,将美学魅力推展到了一种极致:贫困苍凉的黄土地经过魔幻现实主义式的叙述置换,竟成了信仰的蓝色和鲜血的红色相浸相染的结果。不必纠结于红与蓝的混色是紫不是黄,张承志写下的这段文字,确实能够引起读者内心深处的共鸣。
一个社会在走向开放的同时,也必定走向平庸,对多数人而言,日常生活越来越枯燥乏味。在平庸中生活的人们,心中必定蕴藏着某种“超越性”的渴望,又有谁能拒绝这段文字带来的震撼和美感呢?
无独有偶,三百年前的山本常朝也陈述过与之类似的“超越性”,即“武士的美学”。
“恋之至极,是为忍恋,为坚守且秘藏于内心而不外宣的无上恋情。逢人就表现在姿态上,其恋格为下品。爱恋一生,秘埋于心,为爱情焦思而死,才是忍恋的本意,也才是恋之为恋的道吧。有歌吟:暗恋到死,化作青烟恨方知,惜终未流露个中之情思。这才是格调高尚的忍恋。”
山本常朝,《叶隐闻书》,1716年
扑入“死”的“狂士”,也会扑入爱情,“扑”是不求回报的献身。然而,这里说的“爱情”,不是指男女之恋。在狂士看来,男女间没有真正的爱情问题,那不过是家和家之间的关系、维持子孙的关系;真正的爱情,必须建立在那种物质性的关系不能进入的地方,同时和性别(写作生理分异读作社会建构)亦没有什么关系。
“忍恋”,是对象已经消失了的虚无之“恋”,是“恋”的“镜中循环”,是“恋”的“本身之恋”——扑入恋本身,扑入虚无(死亡)本身。
一个真正的狂士,从正月元旦早上睁开眼睛开始,到那一年尾的大年三十夜入睡之时,应该每日每夜把死挂在心上不间断,把死看作一切事情中最重要的事。这样的思死,其实是逃避死,要从死里解脱出来,而非视死如归,真的去死。那么,死的目的是什么呢?当然就是死本身,也就是为死而死。
所以应当每天思考死。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考虑死还是不死,假想着彼时死或此时死,以及死的姿态。思考死,超越死之后,“死亡”这个符号,在处男意淫阴道的荒诞意义上,也就不再成为所谓的局限性,而是原因和归宿、起始和终结的象征,如同存在主义的荒诞世界观。弃绝对于“生”的执着、对于生本能的执着,当认为死亡和生命不再有分歧的时候,也就是“豁出命来”的时候,便可以静下心来,体会死亡的超越之美。
对死的正视(同时也是无视)意味着“狂气”,而对生命的无视(也是正视)意味着“平常心”。
请看下面这几段:
我寄一切希望于自己的死亡,但是却又无法抵御那对那终结背后未知的恐惧,不论是在逻辑上,感情上,基于博弈论亦或是单纯的赌博心态,我都已经相信死亡是最佳的选项,可是我却漂浮在两个世界之间。我厌恶了生命之母,却又不愿意投入死亡之母的怀抱,于是便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我现在只能漂浮着,游荡着,等待命运和时间那无法抵抗的突然一击。
李哲在脑海中努力重建眼前那块床板背后东西的立体图时,横梁突然炸裂,床板承受不住重量从中部断开下落,木屑与木条与木板与卷纸与行李箱与他叫不出名的包装物瞬间向他平躺的身体袭来。一米的反应距离完全来不及逃脱。连叫声都没有发出,他被淹没了,眼前一片黑暗。李哲死了。故事结束了。
他把自己的手机随着一声怒吼用尽力气地扔到空中,攀上护栏,背对着天空张开双臂躺了下去,感受着重力加速度和耳边的风。他在地上画出一个猩红色的实心句号。
从这些段落里,我看到李哲对死亡的不懈寻求。但在作者的设计之下,这种寻求并未导致李哲真正的死亡,为什么呢?这又是愚钝的本人所不能解答的问题了。
总之,在《李哲的世界》当中,存在着某种一以贯之的“超越性”,一种能够引发读者的思考、渴望乃至行动的隐喻。
4、瑕能掩瑜
我将这个部分放到书评的最后。
如果说《李哲的世界》最出彩的地方是其故事内涵和严肃文学属性,那吸引力的缺失,就是它作为小说的最大败笔。作者并没有对《李哲的世界》有过任何定义,墙头草固然明哲保身,但也容易引发混乱——《李哲的世界》的内容,实话说来,一点都不“轻。”
(但是实际上,不断建议作者把这个故事上传到轻小说网站的人就是我。厚颜无耻地过河拆桥。)
天闻角川的征稿启事对轻小说定位如下:
◆ 选题:
1.有比较独特的观照现实社会生活的视角、表现积极的对未来生活的愿望和完整的主线故事情节,主体节奏明快,贴近生活。
2.行文语言流畅,文体轻浅易懂。所谓“轻小说”,语言文字必然要“轻”,几句话或一段文字就要构成一幅漫画画面,无需过分注重文雅的修辞描写,故事内容实质意义要富厚。
3.可以是一个有趣的架空设定。可有特殊招术、专有名词的设定,但请不要花费笔墨叙述单调的设定,设定是为了融合在情节中运用,不是单纯的展示。
4.稿件有作者明确想传递给读者的意图和想法,鼓励勇于创新,融入现下青少年喜好的时尚元素。
5.结构紧凑,故事情节进度要快,曲折,有牵挂,有悬念,能抓住阅读者的关注力。
6.主要人物个性光鲜,能引发青少年读者共鸣,围绕主要人物要展开关于梦想、目标、成长、友情、亲情、恋情等线索。
◆ 阅读感:
着重强调故事性、注重情节的精彩度和阅读的画面感。
诡异的是,《李哲的世界》却又充斥着“轻式”的剧情和笔法。
序章前半段叙述的思考不谈,而后半段不知所云、人称混乱的描写直接将作品的第一印象分降到了某个程度以下。但换个视角来看,这未尝不是作者的风格的体现。不再置喙。
然而,从此往后的故事剧情,还是落入了督军督军所说“少年神话”的窠臼当中。
(关于“少年神话”,请自行前往论坛查看“第十二周轻之殿评论”。)
李哲既是个平凡的少年,又是个特别的少年。这点在第一章李哲的心理活动当中便有体现,作者借他之口叙述了一段“主角思辨身为主角的虚妄”的纹心结构文本。这样的写法难称好坏,总之我认为,它有助于增添“故事偏偏发生在李哲身上”的合理性,同时也具有某种程度的超越性阅读快感(我们通常把它读作中二),但是,它最显著的效果是,又赶走了部分读者。
平凡且不平凡的少年也好,惨痛的过去、神秘的组织也好,即便故事内核蕴含着深意,表面上看来依旧是个有些“俗套”的故事。而作者充满张力的剧情安排,也因慢热之极的前期发展,而未得到应有的效果。boy meets girl的展开,不坏,当然也不算好。作者如有余力,当在下一步的写作前,好好想一想这些问题:
其一,我需要为了增添吸引力(和读者友好度)而改变一贯的剧情和叙述风格吗?
其二,如果我要这样做,应该从什么方面入手?
其三,如果我这样做了,能起到什么效果?
然后是文笔这一块。
笼统地说,文笔可列五项标准,流畅、准确、生动、精练、典雅。
每项二十分,经过加权平均统计,本文最终打分如下:
(16+18+12+8+11)共65分。
就本人观点,《李哲的世界》和《秘法门徒:千年战争》的文笔没有多大差别。
都是能看却需要进一步磨练的小说。
期待作者给我们带来更多的精彩。


但是说这些有个屁用啊,还不如来打把昆特牌呢。 扯淡到此结束,我就等着看这篇长评的报酬了,不是三张我就砸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