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发以前

出发前一天,我把协会房间里的窗帘拆下来洗了。

加雷斯来找我时,我正踩着凳子,试图将最后一只铁环套回杆上。布料还没完全干,湿边碰着额头,弄得眼镜直往下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要走多久?”

“还没走呢。”

“我知道。我是问,需不需要连这张凳子也擦一遍。”

我从帘子后面看他。他已经把门边那只装着旧纸的筐拿了起来。

“这个丢掉?”

“别!底下还有能用的。”

他于是放回原处,扶住凳背,让我终于能腾出两只手。

最后那只铁环比别的窄。我转了两次才套上,跳下来时,裙边钩住了凳角。加雷斯伸手要帮,我已经自己解开,将那一点拉出来的线压平。

窗帘挂好,房间看着反而陌生了。窗台上没有乱放的纸,床边的书少了一半,最常穿的几件衣服也不在柜里。我下意识去看床下,确认那只旧盒子还在。

“留下的东西用布盖一下就行。”他说,“不用收成没住过人的样子。”

“我也没有。”

他看了一眼擦得很干净的桌子,没再说什么,将手里的小纸包放到上面。

里面是几截细绳和一块叠好的软布。

“绑东西用。路上找到更合适的,就换掉。”

我捏起其中一截。绳头已经用线缠过,不会一穿就散。

“你什么时候弄的?”

“等人来领委托的时候。”

“你不是说,柜台前不能做别的事?”

“所以我做得很快。”

我笑起来,将它们收进随身的小袋。他又问起地图,我把那张只画到沿海的摊给他看,沿着图上的线,讲温泉镇、看海的地方和最后去王都的方向。

讲到一半,我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快。

加雷斯没有催我。他弯着腰看图,手指按住卷起来的一角,偶尔问一句哪一段有车,哪一段要再打听。

我忽然很想告诉他,行李已经有了一个不怕雨的地方,根本不用担心毯子被淋湿。话到了嘴边,我又改成了药剂的位置。

林恩从来没有要求我替他发誓保密。可有些事,若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见识多些,就拿出去讲,我会觉得很不好。

加雷斯听完,问:“都放在一只包里?”

“药和票随身。其他的分开。”

“嗯。”

他没有像我想的那样,重新从头讲一遍野外注意事项,只提醒我别把眼镜布塞到伸手拿不到的地方。

这件事,他确实有资格说。

他出去以后,我坐在床沿,把小袋里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灰色厚连裤袜的膝头被凳沿压出一道浅印,我揉平那里,低头检查外套的袖扣。这些衣服跟着我练习、站柜台、去河岸,都很合适。可我想到那两张一等票,忽然又拉开了柜门。

里面剩着一条很久没用的细带子。

我把它放在领前,比了比。颜色不衬,结打大了还会顶住下巴。我换着系了两次,最后解开,卷好,留在原来的格子里。

窗玻璃映着我的脸。我往后退一步,外套、裙子、短靴都能看见了。

这样也很好。

我想着,又向镜中的自己补了一句:到了别处,还可以慢慢看。

林恩来敲门时,我已经把票从包里拿出来检查过一次。

他站在门外,目光从整齐的床铺移到窗帘,最后落回我脸上。

“收拾好了?”

“还差一点。”

“我在楼下等。”

他转身时,我叫住了他。

“你觉得,这件外套去一等车厢会不会太旧?”

他又看了看。这回看得仔细,连袖口也看了。

“穿着舒服吗?”

“舒服。”

“那就穿。票上没写外套要几成新。”

我知道他会这样说,听到了还是高兴。

“我又不是问能不能上车。”

他顿了一下,像终于明白这不是一道关于车票的题。

“好看。领口理一下就很好。”

我把下巴抬起来,等他指给我看是哪一边。他却已经伸出手,将压在领下的半截带子挑出来。

“这样。”

他做完便收了手,没有多看。我倒还站了一会儿,直到楼下有人喊借梯子,才想起门一直开着。

二窗帘里面

在灰榆镇的旅店里,我睡着以前,以为自己只会闭一会儿眼睛。

醒来时,书压在胸前,窗帘下的亮边已经换了位置。阿莉西亚躺在另一张床上,脸朝着窗,银发在枕边散开,发梢的红比阳光照到的那一段深一些。

我的眼镜放在床边,眼镜腿叠得好好的。

我明明记得,睡前它还在鼻梁上。

我坐起来,先去摸弩。手碰到弩托,才慢慢想起这里没有车轮,没有破窗,也没有人要从踏沿翻进来。

手臂还有些酸。我活动肩膀时,床板轻轻响了一声,立即停住,望向对面。

她没有动。

午饭时,她已经把车头的事讲给我听了。穿过盾牌的弹药,白汽,落到湿石上的寒霜。我当时听得入神,恨不得在桌上找一张纸画下来。

此刻想起来的,却是餐茶车里的那只手。

鲁珀特抓着旅客的领子。我看见那位先生的两只脚找不到站稳的地方,鞋尖从倒下的桌布上滑过去。弩口里全是他,我怎么挪都避不开。

后来,那只抓人的手忽然松了。

我冲过去时,只来得及抓住衣袖。人比练习用的草包重得多,后退时我撞在椅背上,背后疼了一下。再抬头,林恩站在那里,手指正慢慢收拢。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

至少,我知道那不是鲁珀特自己突然生的病。

这与小说里偷偷钻进卧室的黑夜贵族很不一样。那时的林恩没有笑,也没有向那个人靠近。等一切结束,他松开手,眼睛很快就转向了另一把刀。

想到这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也射出了一箭。对方把装钱的袋子扔过来时,我没有去看银币,看到的是袋子后面仍然举着的短刀。

加雷斯教过我不要在危险没有结束时放下弩。我做到了。箭飞出去的那一下,比任何一次练习都清楚。

可现在坐在安静的床上,指尖还是有一点凉。

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暖了一会儿,没有因此后悔那一箭。若再遇到同样的事,我希望自己还能射得那么稳。

窗外传来卖面包的声音。我隔着帘子听,猜是不是午饭前经过的那辆车。

那位旅客的领口被扯坏了。递回帽子时,我看见一颗扣子挂在松线末端,晃得厉害。他却只摸自己的脖子,一直问刚才的刀有没有碰到这里。

我告诉他没有。

他问了两遍,我也答了两遍。第二次,他终于把帽子抱进怀里,点了一下头。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林恩明明已经谢过我,阿莉西亚还要再谢一次。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又找了个理由逗我。

我去拿干净衣服,动作放得很轻。外套袖边沾着一点干掉的污迹,擦不掉,便先折到里面。真正需要洗的东西,我另收在一边,没有往那条干净的披肩上堆。

床边的小镜子只照得到半张脸。我凑近,发现耳后还有一小道煤灰,怎么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洗净以后,我重新编头发。

阿莉西亚睁开眼时,正看见我系好深绿色发带。

她望着我,眼里还有刚从安静里回来的那种松懈。我本来想问她,现在是不是完全不用费力维持了,话出口,却成了我们下午要做的事。

我想出去走走。

想看那家玻璃铺,想买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也想在听见车轮声时,不必立刻去找自己的弩。

她坐起来答应我,声音明亮。我很快就忘了原先还准备问什么。

出门前,她将那只小钱袋在掌心抛了一下,笑着看向我。

“先说好,今天不许什么都说用不上。”

“那要看你想买什么。”

“欸?还没有出门,就这么严呀。”

我伸手接住她第二次抛起的钱袋,替她系紧有些松的袋口,再放回她掌心。

“也要看我想买什么。”

她停了停,随后弯起眼睛,挽住了我。

三借来的烟灰色

买下领饰的那晚,我很晚才把奶白色的细纱解下来。

阿莉西亚去拿水时,我又对着镜子看了一次。没有店里的灯,没有旁边那条漂亮得让人不敢乱碰的裙子,领饰仍然很好看。

深绿色的结比我自己原先会打的小些,带尾刚好落在衣襟上。我将头发拨到后面,转过一点肩膀,终于看清领饰后缘怎样贴着布料。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立刻坐回去,翻开那本冒险小说。

阿莉西亚进门时,先看了看我,又看看书。

“船长终于上船了?”

“还没有。”

“他再不出发,我们就要比他先到海边啦。”

我忍不住笑,低头往下找刚才读到的地方。

她将水放好,坐到旁边,没有来抢我的书。过了一会儿,我发现那条烟灰色的领饰就在她手边,于是又看了一眼。

“怎么啦?”

“没有。”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拎起领饰,在自己领前比了比。

“这个今天还没来得及用。”

“你可以明天戴。”

“唔……明天再说。现在你替我看看,系哪一边?”

我放下书,伸手理好她没有展开的一角。她的衣领原本就细致,烟灰色搭上去,反倒显得那几道纹路太挤。

“这里得露出来一点。”

我指给她看。她低头,银发便滑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是这里?”

“再下面。”

她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原先的衣领边缘竟真的变了。黑色窄边退到更贴近颈侧的位置,给烟灰细纱让出一小片干净的白。

我捏着带子,一时忘了接着系。

“你看,”她抬起下巴,十分得意,“这样就方便了。”

“这不公平。”

“咦?”

“我还得看衣服配不配,你可以让衣服来配。”

她想了一下,竟然点头。

“是有一点。”

“你连客气一下都没有。”

她笑得肩膀直动,弄得我没办法把结收紧。我叫了两遍名字,她才端正坐好,眼睛却还亮着。

“好啦。裁缝小姐,请继续。”

“再动就系歪。”

“歪了也好看。”

我抬头看她。她也看我,嘴角慢慢翘起来,像很笃定我最后还是会把它系正。

我确实系正了。

她去看镜子,我坐在原处,低头捻掉指尖粘着的一点细线。她有那样方便的衣服,仍然肯在铺子里花那么久,陪我看两件领饰有什么不同。

我喜欢的不止是领饰。

白天站在镜子前,她替我拨开栗色头发时,我最在意的其实是她有没有认真看。后来她说好看,我又想确认那不是为了让我赶快收下。

这些念头比看中一条裙子更难承认。我若说出来,她大概会笑着凑近,让我看着她的眼睛再问一次。

光是想到,我就先觉得耳朵发热。

“莉赛?”

我连忙抬头。

她正伸着两只手,摸索领前的细带。

“能不能再帮一下?”

“你刚才不是很方便吗?”

“这个是真的呀。”

她说得可怜,眼睛里分明还有笑。我站起来,替她解开那个被头发缠住的结。

取下的领饰落进掌心,纱边带着她颈侧的温度。我将几缕银发一根根挑出来,忽然有些庆幸它是真的,需要人耐心地系,也需要人替她解。

我们把两件领饰并排放好。阿莉西亚打开那处入口,让我看自己的柜子还剩多少位置。

白光退开,里面的木地板显出来。两层敞架,下面两扇柜门,侧边的叶纹仍是我见过的模样。我的画本平放在柜顶,没有被她的棋盒压住。

我没有急着递东西。

“这里也能再改吗?”

“能呀。想改哪里?”

我指了指柜顶边角那片稍稍翘起来的小叶子。

“这片,朝里面一点。画本拿出来时,纸角有时会碰到。”

她照做了。那片叶子沿着边缘轻轻转过来,贴得平整了些。

“还有呢?”

我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了。”

“只改这么一点?”

“已经很好了。”

我把书递进去,亲眼看着它立在自己的茶盒旁边。

原先我借那处地方,只是嫌行李重,想着到了旅店就取出来。如今我却开始记得,哪一层最顺手,哪一格还能留空,什么东西是打开入口就能看见的。

我甚至想,下次若遇见合适的小盒子,可以放在这里收那些容易丢的扣子。

阿莉西亚等着我。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看了太久。

“怎么?”她问。

“我在想,以后东西会不会越来越多。”

她笑着往我这边歪了歪头。

“哎呀,这才几天,你就嫌柜子小啦?”

“我没有。”

“那就先装满。再多了,我想办法。”

我点头,手指碰过入口外侧那道亮边,没有往深处伸。里面还有我看不清的地方,可眼前这只柜子,已经足够让我高兴很久。

四那场雨

后来,白色的长廊在河岸上升起时,我先想到的竟是那只柜子。

那么小的一件东西,我还认真计较过一片叶子的朝向。

头顶的拱廊高得望不到尽头。金光从雨后铺开,我跪在碎石上,仰起脸,眼镜上已经落满水珠。那些柱子明明立在眼前,又像伸到了山壁和天空之外。

我不知道该望哪里。

马提亚斯说圣光,说领域。他提到圣女和神选时,我听见了,却没有马上把那些字与身边的人放在一起。

阿莉西亚还在石头上,衣裙铺在膝边,一只手停在莱昂胸前。

我能碰到她的肩。

她低着头,唇动了一下。雨声盖住了那句话,我只看见她随即又专注起来,像有什么正从很远的地方经过,必须仔细听才不会错过。

我没有叫她。

前一会儿,马提亚斯的治疗没有起效。我看见他把手收回来,也看见霍布在等。他始终望着牧师,只要牧师重新动一下,身体就会跟着往前倾。

那种等待太难受了。

我希望阿莉西亚能做些什么,又怕她抬头,说出我们都已经不愿听的话。

她叫莱昂的名字时,声音很温柔。平时她也会这样叫我,在我看书忘了吃饭、或者隔着橱窗不肯走的时候。可是这一次,她没有笑,也没有催,只静静等着。

我扶着她的肩,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帮什么。

莱昂吸进那口气时,我的手忽然攥紧了。等到他睁眼,我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有好好呼吸,胸口涨得发疼。

霍布叫了一声先生。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擦伤已经不见。那些伤是什么时候好的,我完全没注意。

我原先想问的事情,一下子多得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可是阿莉西亚往后坐了坐,说声音有点多,我就先坐到她身边,让她能靠着。

那一刻,我没有想到小说里的黑夜贵族。

我只想让她靠稳些。

到了渡船上,牧师郑重地称呼她,我才又生出一点迟疑。她坐在我旁边会不会太挤?我的湿裙边会不会蹭到她?方才那样高、那样明亮的地方,似乎让连名字也变得不该随便叫了。

可她踏过长板时,船晃了一下,我仍然伸出了手。

她扶住我,随后问我坐在这里会不会挤。

我连忙说不会,向旁边让出一点。

说完才想起来,我在雾桥就常常这样给她腾位置。她总能很自然地坐下,裙边却比想象中铺得更开,最后又变成两个人挨在一起。

我把披肩展开。她坐进来,我便没有再往旁边退。

五先写两行

在支站那间挂着铜壶招牌的旅店里,阿莉西亚把画本收好以后,我躺了一会儿,又坐了起来。

中间的小桌上还有灯。她刚将鞋尖从床沿收进去,看见我重新戴眼镜,便抬起头。

“还不睡?”

“我想记两句话。明早可能忘。”

“要不要把画本拿出来?”

“小册子就够。”

她没有关灯,转了个方向,枕着手臂看我。

我翻到后面空着的那几页,先写给莱昂的问题。今天问过的,另画一小道记号,免得以后真写信时又问一遍。

笔尖碰到纸,我还在想那两行书名。一本我听说过,在协会见别人借过;另一本只认得其中几个字。若要买,大概得去更大的地方找。

“怎么皱眉?”阿莉西亚问。

“怕看不懂。”

“先翻开嘛。”

“还没买到。”

“那就到了再怕。”

我望着她,终于笑了。

她用下巴指了指册子。

“问了什么?”

我念给她听。弩箭上的附魔能留多久,换成弹药以后,魔力要在哪里收住;有些字我自己还没想明白,念到一半,便停下来改。

她没有急着替我补,只等我把那句话写完。

“我先练弩。”我说,“还是想把它用得更好。那种武器,我也想慢慢弄明白。”

“好呀。”

“你没有别的话?”

“有。你的笔快掉了。”

我低头,赶紧接住已经滑到被子边的短铅笔。她在对面笑出声,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尖牙。

我仍然会看见它们。

只是看见以后,不必每次都把那些书里的夜晚重新想一遍了。

我又翻过一页,想写给加雷斯。手停了一会儿,只写下我们如今停留的小站和接下来要去的方向。

还有很多事,不是一张纸能马上说清。我也不打算因为他不在眼前,就写一句一路平安把所有事情遮过去。可这一封要怎样写,我还得想想。

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指尖停在我画的那颗歪星星边上。

阿莉西亚已经从自己的床上下来,坐到我床边,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提醒我别忘了。”

“提醒什么?”

“王都。裙子。”

她的眼睛立即亮了。

我把册子往怀里收了一点。

“先看看。不一定买。”

“嗯,先看看。”

她答得太快,我眯起眼睛。

“你不许在我没决定的时候就付钱。”

“好嘛。”

“也不许说替你试。”

她张了张嘴,随后抬手捂住唇,笑得肩膀直晃。我看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伸出脚,隔着被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边。

“听见没有?”

“听见啦。那我能提意见吗?”

“能。”

“想听真话,还是特别好听的?”

我认真想了一下。

“都要。”

她怔住,笑意随即又漫上来。

“莉赛,你越来越难哄了。”

“你可以慢慢想。”

她点头,像已经接受了这件很重要的委托。随后她指指桌上的册子,问我写完没有。

我又在那颗星星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才将笔夹好。

有合适的小盒子,也看看。

阿莉西亚替我留着柜子。我想放进去的东西,还会有很多。

她回到自己的床上,等我摘掉眼镜,才将灯熄了。暗下来以后,两张床之间仍隔着那张小桌。我听见她把被角往上拉的声音,便朝那个方向说了声晚安。

“晚安。”她答。

我闭上眼睛。外面有人走过,脚步不急,窗下很快又安静了。

明早该由我来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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