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站外的街道比灰榆镇短一些。

面包店、杂货铺和修车轮的小工坊挤在同一排屋檐下面。有人在门口清扫煤灰,有人把装着卷心菜的筐抬上推车。街角的一架手摇风琴断断续续地响,转到高音处总会停一下,旁边的小男孩便替它唱出缺掉的那几个音。

莉赛走过去,听完了半支曲子。

我站在她旁边,跟着等那个唱得特别响的地方。

第二次听到时,我们都笑了。

旅店就在钟楼对面,窗子下挂着深绿木牌,画了一把冒着热气的铜壶。店主听说我们要等明早的接续车,领我们上二楼,打开一间朝街的双床房。

窗下有一张宽木凳。两张床之间的小桌上摆着洗脸盆,暖炉已经点着,旁边留了一只可以展开的晾衣架。

莉赛看见那个架子,先松了一口气。

我们付好房钱,我在床边打开领域的一角,将行李拿出来。里面的木架与叶纹小柜仍在原处。莉赛拆开油布袋的一角,确认年度材料封套上的印记仍然完整,便重新系好,递给我放回她的小柜下层。随后,她解下烟灰领饰和深绿短带,放到盆边,去屏风后换干燥的衣服。我坐到窗边,将湿手帕从纸袋里取出,展开搭好。

那一点油印仍然留着。

我抬起来,迎着光看了一眼,找了个不滴水到地上的位置,重新挂上。

等莉赛换好衣服出来时,我已把奶白领饰、烟灰领饰和深绿短带摆到了盆边。

她望着我卷起的袖口,停住脚步。

“你要洗?”

“说好一起洗的。”

“那先把水倒掉一点。”

我低头。

盆确实太满了。我只是把那条纱边放进去,水便沿着指节漫上来,差一点越过盆沿。

莉赛拿走旁边的小壶,替我舀去一半,才把肥皂递过来。

“不要用力拉。”

“我知道。”

她看着我的手。

我松开了一点。

“……这样?”

“嗯。沾湿,揉这里。不是把花边拧起来。”

她坐到我身旁,托住细纱,指给我看泥最容易留住的缝隙。我顺着她的手指慢慢揉,泡沫在奶白的扇纹之间挤出来,灰色的一线也随之淡下去。

“出来了。”我说。

莉赛低头看了看。

“这边还有一点。”

我转过领饰,重新找那道缝。她没有催,只将自己的袖口往上挽了一截,把烟灰色的那件也放进水里。

暖炉在身后轻轻响。

街上的风琴换了一支曲子,小男孩这一回没能及时接上,停了一拍,才慌忙把声音补进去。

莉赛听见,笑得肩头晃了一下。

我手里的泡沫蹭到了她手背上。

她看过来。

我立刻抬起两只手。

“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用干净的手指从盆沿挑起一点泡沫,点到我鼻尖。

我愣了愣。

她已经重新低下头,认真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莉赛。”

“嗯?”

“你抬头。”

“不抬。”

她忍着笑,手里的细纱却仍托得很稳。

我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只好自己擦掉。等她终于抬起脸,我便把洗好的那件举到她面前。

“检查吧。”

她接过去,顺着窗光看了看,点头。

“这次洗好了。”

“那你得夸我一句。”

“很干净。”

“就这个?”

她想了想,把领饰放到干布上,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

“也没有拆成两件。”

我伸手去碰她的额头,她先一步偏开,笑着把装清水的小壶挪远,免得我们真把它撞翻。

两件领饰最后都被压去水,平平整整放在晾架上。深绿短带另搭一处,湿衣裙在另一边展开,彼此不挤着。

莉赛站着看了片刻,又将奶白纱边抚平一点。

“还是这个更衬我的裙子。”

“烟灰的也好看。”我说。

“烟灰的配深蓝,会更好。”

她说完才抬起头,发现我正望着她。

“我是说颜色。”

“我也只是在听颜色呀。”

她抿了一下嘴,目光重新落到那件烟灰领饰上。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

“到王都的时候,再看看那种裙子。”

“好。”

我没有再替她往下安排,拿起门边的小册子,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她这回回答得很快。

“先去看看。”

楼下的小餐室有一排朝街的窗。

我们选了靠近暖炉、又能看见外面的那张桌子。店主端来煎香肠和酸苹果炖甘蓝,黄油土豆放在另一只浅盘里,表面撒着细碎的香草。

莉赛先尝了一小块甘蓝。

“这个比灰榆镇那家的酸。”

“苹果放多了?”

“也可能是酒醋。”

她又尝一口,把盘子往我这边推。

我低头试了试,点头,随手拿走她盘边那块煎得最脆的香肠。

莉赛看见了,叉子停在半空。

我咬下一口,朝她笑。

她没有来抢,直接把我那边两块较小的拨过去,重新摆好。

我看了看她盘里的两块,又看看自己手上的这一块。

“你早就想好了吧?”

“没有。”

她答得太快,我不太相信。

有人在后面拖动椅子,椅脚突然刮过地板。莉赛的肩微微一紧,手停了一瞬。

我把装着热水的杯子往她旁边挪近一些。

她低头握住杯柄,过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已经能顺着街上的风琴轻轻哼两声。

店主来收空盘子,问要不要栗子奶油小塔。

我刚想看莉赛,她已经开口。

“两份。”

我抬起眼睛。

“你也想吃?”

“想啊。”

她把叉子放下,抬头望着我,神情很坦然。

“今天想慢慢吃完整的一只。”

“哎呀,之前分着吃也很好嘛。”

“所以今天试试另一种。”

“好,给你一份最大的。”

端上来的两个其实一样大。

莉赛仍然认真比较了一下,选了上面栗子碎更多的那只。我没有去换,舀了一点她边缘的奶油,她便从我的小塔上拿走半颗栗子。

结账时,我把饭钱付了。

她站在门口等我,隔着窗玻璃,正看对面小工坊里的人卸下一只车轮。街角的风琴停了,小男孩坐在箱子上吃东西,两条腿从箱沿垂下来,随着他嘴里的曲子晃动。

我走到莉赛身边。

她没有急着回楼上,我们便沿街走了一小段,问清明早的发车时间,再慢慢回来。

站务员已经在两张旧票上盖好接续印,去西岔的车从第二站台发出。

莉赛把票夹回小册子,合上前又看了一眼。

“这回不坐到北边去了。”

“嗯。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夜里,我们把旅行棋铺到小桌上,又将窗下的长凳拖近一点。

我从莉赛的小柜里取出玻璃海鸥,放到一旁,随手收拢入口。它蓝绿的翅膀映着灯,随着桌面被碰动,将一小片水色晃到棋盘上。

莉赛拿着棋子坐下时,头发已经干了大半,栗色发尾松松落在肩头。她没有将叶子发夹重新别回去,只把它放在玻璃海鸥旁边,低头翻开规则册。

我望着她的手。

“今天还要让我看着这本书输吗?”

“你可以先看完。”

“我看过了。”

“那就试试。”

她把先走的一方推给我,自己靠上长凳。

我这次没有急着去拿她留在前面的那枚棋子。等了两步,她抬头看我,眼里慢慢多了一点认真,身子也往桌边凑过来。

灯光照在镜片上。

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便往旁边挪了挪。

“干什么?”她问。

“看看你是不是心虚。”

“该你走了。”

她说得很稳,手指却在桌边点了两下。

我笑起来,将那枚一直留在后面的棋子往前推。

这盘下了很久。

最后,莉赛俯身看了看棋盘,指尖在两个位置之间停了几次,终于把手收回去。

“这次你赢。”

我等她说完,才慢慢靠回去。

“唔,这句话很好听。”

“下一盘就不一定了。”

“先让我多高兴一会儿。”

她笑着把棋子重新收拢,没有立刻摆下一局,而是取出画本,翻到一张空白处。

我以为她要画那座桥。

她却先画了一条船。

矮凳,篮子,一把靠在船头的长篙。人物还没有添全,篮子里的圆圈倒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我凑过去。

“你把鸡蛋画得太大了。”

“它们离我近。”

“比船夫的头还大。”

她看看画,又看看我,把画本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先别说话。”

我便真的没有再说。

她添好船沿,在篮子边上画出那名抱篮妇人的手,又画了一段水纹。笔尖停到船中间时,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

“怎么了?”

“今天在河边,有一小会儿,我觉得不该挤到你旁边坐。”

我转过脸。

莉赛低头转着笔,声音没有发颤,却比刚才慢了些。

“马提亚斯看着你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

“你也想那样叫我?”

她抬眼,似乎在认真考虑。

我把手搭在裙面上,稍稍坐直,向她偏过头。

“可以呀。叫一次,我听听。”

莉赛望着我,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她放下笔,清了清嗓子。

“阿莉西亚阁下,请把占着我这边的裙子挪一挪。”

我低头。

裙缘确实已经从长凳中间铺到了她腿侧。

“……哼。”

我将裙子收回来一点,她便顺势往我这边坐近,重新拿起笔。

“现在能画了。”

我靠在她身旁,看她将船上的两个人慢慢添出来。我的头发被画得很长,披肩只盖住一半,另一半落在她自己肩上。

我想了想,没有再挑鸡蛋的大小。

暖炉里的火低下去时,我才把画本放回莉赛的柜顶,棋盒和规则册收在旁边的木架上。

我起身拉上临街的帘子,转回来时,镜里映出一道银色的侧影。我本想再看看她画的船,目光却先从那张脸上移开了。

我还是想换回去。

心神慢慢收拢,肩上的长发还未散开,镜中还能未映出熟悉的东方面孔,可困意已经涌上来了,那份还需留给外形的注意,也跟着清楚起来。拇指在指节上停了停,松开那点力道。白光从袖边散过,银发沿着颈侧落下来。那份牵扯随之淡了,身体轻松下来,困意却更清楚。

我将落到手边的发丝拨开,没有再去看镜里的倒影。

莉赛回到自己的床边,摘下眼镜,放到伸手能拿到的地方。我也躺下来,隔着中间那张小桌,看见她把被角往肩上拉了一点。

“明早要早点起。”她说。

“听见啦。你叫第一声,我就起来。”

“上回第一声,你问是不是到了西岔。”

“那是……林恩问的。”

我在被子里转过脸,不肯认下这笔账。

她在被子里笑了一声。

房间慢慢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沿着街石走远,再没有一声急促的警告追在后面。

第二天早上,晾架上的细纱已经干了。

莉赛别好叶子发夹,将奶白领饰扣回领口,自己系好深绿短带,转身问我后面有没有压住头发。我替她拨出来,又让她稍微抬起下巴,看看两边是不是一样。

她扶了扶眼镜,朝镜子里望了一眼。

“就这样。”

烟灰色的那件被折好,放回我装饰物的小包。手帕也干了,浅浅的油印没有消失,我将它一起收好,没有再拿出来揉。

下楼时,莉赛已经背好布袋。

那只玻璃海鸥重新挂在袋外,蓝绿的翅膀随着步子轻晃。她走到街边,先看见了对面烤炉上刚出炉的一盘东西,伸手拉住我。

“还来得及。”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一只只核桃卷表面刷着蜂蜜,热气正从松软的卷心冒出来。

“你昨天不是让我早点起吗?”

“所以现在来得及。”

她说完便拉着我过去,挑了两个,由她自己付了钱。摊主用纸包好,撒上最后一点烤香的核桃碎。

我们一路拿到站台。

去西岔的车已经停稳,车窗被清早的凉意蒙上一层薄雾。我先上去,接过莉赛的布袋,她扶着栏杆登上踏板,在窗边选好位置。

行李放稳,核桃卷仍在手里。

这回我们都没有急着拆。

汽笛响起时,莉赛翻开小册子,找到了写着铜鱼喷泉的那一页。

“先到西岔,再去橡泉镇。”她说。

“然后看海。”

她点头,指尖沿着那行字滑过去,没有再往后催。

我低头看看纸包,又凑过去看她的小册子。

“下一站,有什么好吃的?”

“还不知道。”

“那我们下去找找?”

她笑起来,将小册子往我这边移了一半。

“先看看车停多久。”

车轮缓缓转动。

钟楼、铜壶招牌和还没开门的小工坊,从窗外一一退过去。街角的小男孩抱着风琴箱子,正跟着大人往屋里走,没有看见我们的火车。

莉赛将自己的纸包拆开,掰下一角,往我手里一放。

几粒核桃碎掉在纸边。

我低头咬下去,等那点蜂蜜的甜在舌尖散开,才重新靠到窗边,和她一起看向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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