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桥上听,它藏在车轮和风声下面;现在每一小股水流都擦着木板过去,船身一偏,就有凉意从脚边升上来。
莉赛把披肩拢紧,向船外探了探头。
我拉住她垂到船沿的带尾。
“这个已经洗过一遍河水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将深绿短带塞到披肩里面。
“刚才有鱼。”
“在哪儿?”
“过去了。”
我也往那边望,只有一圈被船头推开的波纹。莉赛看着我又找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
“也可能是树叶。”
“好呀,拿片树叶骗我。”
我回过脸,她已经笑着把肩往我这里抵。
“真的很像。”
船头的妇人笑了一声,将鸡蛋篮子往自己脚边挪。我坐回去,披肩下面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像在赔礼,又很快被我抓住了。
莉赛没有抽走。
船经过桥下时,莱昂一直望着水面。
有一截铁栏杆横在浅水处,弯成了原本不该有的形状。霍布也看见了,低头摸了摸空着的膝盖。
“我的包还在里面。”
莱昂转过头。
“衣服?”
“衣服,还有一盒针。姐姐给装的,说到外面总得会缝一点。”
他用拇指抹了抹裤腿上的血迹。
“其实我会缝。她就是不放心。”
莱昂听完,点了点头。
“到站先补齐能用的东西。针也买。”
霍布望着他,捏紧了裤管,又慢慢松开,轻轻应了一声。
米蕾指给船夫看对岸的上坡路。他们说起水势和哪里能停船,莱昂没有插进去,只低头理了理自己空着的剑鞘。
瘦脸工人从衣袋里摸出那张写了工钱和住处的纸。
纸被水浸软了,字迹有一点晕开。他慢慢将它摊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抬头问米蕾,从这边回镇里是不是还走同一个渡口。
“是。”她说,“后面有路上去。我会留人把桥断的消息送回站里。”
他点头,又将纸翻过来。
莱昂抬起眼。
“你想回去?”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
我松开莉赛的手,把滑到膝头的披肩往上提了提。船还在往前,篙头划过水面,留下细长的一道亮痕。
“我有点怕再遇见这种事。”瘦脸工人说。
“我也是。”年轻人忽然接了一句。
说完,他自己先低下了头。
莱昂看着他们。
“接下来的路,我没有办法保证一点危险也没有。”
他停了停,向米蕾确认北线支站是否仍有人接应,得到回答,才继续说:“过河到支站,有去北边的车,也能回西岔。你们可以在那里再决定。”
米蕾拍了一下装钱的内袋。
“回来的路费还留着。”
船夫收起长篙,换了一把短桨。渡船离开浅滩,顺着水势向对岸的平缓处滑过去。
瘦脸工人将纸折好,小心地避开最软的地方。
“我还是去北边。”他说,“不过,先住一阵再说。”
年轻人望向已经能看清的火车头,又问接收的工坊里,是否有人教他们认设备上的那些图。
“会请技师教。”莱昂说,“读图我也能教一些。”
“下工以后?”
“找大家方便的时候。”
年轻人点头,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
霍布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了莱昂很久,最后抓住了膝盖上的布。
“您救了我……”
莱昂抬起头,摇了摇头,没有接那声谢,只等着他说下去。
霍布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嘴唇动了几次,才换了一句。
“我想给姐姐写信。告诉她我到了北边,住下来再寄。”
莱昂慢慢点头。
“可以。”
“先别说桥的事。她会怕。”
“信由你自己写。”
霍布想了一会儿,又小声补充:“还是得说一点。她以后听别人说,恐怕更生气。”
米蕾看了看他,笑起来。
渡船轻轻碰到岸边的木桩。
蓝布灯柱下的一名接应者已经跑下来,帮船夫搭稳长板。米蕾先上岸,从自己的钱袋里付了船费,随后回身扶人。
莱昂站起来时,马提亚斯伸手托住他的手肘。他稳稳走过长板,踏到岸上才停了一下,回头看那条仍在晃动的船。
妇人把篮子抱回怀里,挨个看了看鸡蛋。
“一个也没破。”
船夫探过头,她把篮子转开,没让他乱碰。
我跟着莉赛往坡上走时,还听见他们在商量明天要多备几块搭船的长板。
前面的设备货厢停得很稳。
油布帽男人见我们上来,先松开一直扶着的栏杆,快步走到莱昂面前。他的目光在那件破衣服上停了片刻,随后重重按了一下莱昂的肩。
“你还真敢回去。”
莱昂看向站在后面的霍布,没接这句话。
司机也看过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帽子摘下来,拍掉上面的灰。
接应的人已经检查了轮子和连接处。货厢里有两只外箱撞裂了边角,捆带重新紧过,箱盖内侧的字还在。
瘦脸工人认出玛塔写下的那几行,把盖子托住,和年轻人一起看了一遍。莱昂走过去,听他们说哪些地方还能检查,哪些要留到工坊请技师拆看。
这次没有人催他们把制药机器开起来。
我们搭这一段车去支站。
货厢门被铁扣固定好,几只空工具箱挪到干燥的角落,供人暂坐。莱昂脱下外套,垫在霍布旁边,自己也坐下来;空剑鞘碰到木箱,他低头挪开一点,让出过道。
莉赛选了靠门、能看见外面的位置。
莱昂张了张口,视线落到她已经扶好的横杆上,又收回来。
“这里风大。”
“我想看看外面。”她说。
他点头,把门侧松动的扣带重新扣紧。
“这样就不会晃过来了。”
莉赛向他道了谢。
火车慢慢动起来。
这一次,窗外没有高高的铁桥。石坡渐渐低下去,路边有围着矮篱笆的菜地,几只母鸡受了汽笛惊吓,扑腾着跑进树下。
莉赛的望远镜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这个不用看得太近。”
“你不是很想知道它们为什么跑吗?”
“我知道。因为你在笑。”
“欸,我笑得有那么大声?”
她终于忍不住,抿着嘴靠到我肩上。
莱昂坐在对面看我们。他的神情缓和了一些,像这才相信这段路真的可以只听车轮声,不必随时去拔一件武器。
抵达支站时,下午的阳光正穿过站棚,在黄铜钟面上留下半片明亮的反光。
米蕾与值班员碰了面,载着设备的这趟车被引到另一条轨道,接上一节早已等在这里的旧客车厢。我们在小站停了一阵,等驾驶棚补水,也等接应的人把几件急用的东西买回来。
霍布得到一个新布包。
里面有两件换洗衣物和一小包针线,钱由莱昂付了。霍布捏了捏针包,把它放在最不容易压坏的地方,仍然没有忘记原来那只包里的东西。
我去水槽边洗手时,莱昂正站在那里。
他挽起袖口,低头揉一小块白布。旁边搁着借来的一小块椭圆肥皂,布边还在滴水,靠近一角的油印怎么也没完全洗掉。
他看见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望着那块布。
“终于想起来洗了?”
“本来想上车就找水洗干净。后来一直没顾上。”
“然后呢?”
他看看已经没有剑的腰侧,又看看湿透的手帕,自己也笑了。
“拖得太久了。”
我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浅浅的油印还留着,边上的缝线倒很整齐。我拎起一角,水滴落进槽里。
“这个还得晾。”
“我再买一条——”
“这条能用。”
他向站房里的女人要了一只干净纸袋。我把手帕折进去,暂时没有收进架子。
莱昂将皂块还给站房里的女人,回来时,莉赛已经站到我们身旁。
她看着他腰间的手铳,犹豫片刻,开口问:“在站台上,你那发弹丸离开铳口以后,还能往里面送魔力吗?”
莱昂微微一怔。
“我做不到。”
“所以,你后来抬手,是在找下一次的位置?”
“对。那一发已经出去了。我只能利用它落下以后留下的东西。”
莉赛低头想了想,用手指在弩托旁比了一小段。
“我以为你一直连着它。”
“有些技法能做到别的事,我现在还不行。”他停了一下,“你想学这个?”
“想。”
她答完,没有移开目光。
“不过,先前的事,我还是不喜欢。”
莱昂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他看向我们身后的站台,过了片刻,点头。
“我知道。”
莉赛的手指从弩托上放下来。
“我以后能写信问你吗?”
“当然。”
他取出纸笔时,动作又有了原先那种利落。工坊的地址、旧铁路局能够转交信件的地方,被他一行行写下;写到可以先练什么,他的笔尖停住。
“我给你列几本书?”
莉赛点头。
“先列两本。太多我看不完。”
他笑了,将已经写到第三行的笔收回来,只留下最前面的两个书名,又圈出其中几章。
我站在旁边,没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的另一面,写着邀请我们日后去工坊看看的话。
林恩先生,阿莉西亚小姐,莉赛小姐。
三个名字排得十分端正。
莉赛也看见了。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转过来望我。
我朝她眨了眨眼。
她低头把纸折好,十分认真地说会收着。
莱昂将笔收回去。
“如果再遇见林恩,也请代我问好。我还记得过货门时,他替我接住了右边那一刀。”
“他会知道的。”我说。
站台前面有人叫莱昂。
三名工人已经把行李放上北去的客车,霍布又下来了一趟,向我们道谢。年轻人挥手时碰歪了窗边一块遮风板,忙低头扶好;瘦脸工人替他把扣子扣上,探出头,问莉赛以后是不是也去王都。
“是呀。”她说。
“那地方大。你们多看看。”
他往窗外探了探,最后笑着挥了下手,坐回原处。
莱昂站到踏板下面,手扶着栏杆,转回头来。
“等工坊真的开起来,我会写信。”
“地址就留雾桥协会。”莉赛说,“我会给加雷斯先生写信,告诉他我们走到哪儿。”
莱昂记下了。
我望着他,又望了一眼前方盖着油布的设备箱。
“汤好不好喝,也可以写。”
他笑起来。
“如果不好喝呢?”
“那就想办法换一锅嘛。”
“我会去问吃饭的人。”他说。
我点头,往旁边退开,让他登车。
米蕾从门口朝我们挥手。马提亚斯站在她后面,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温泉镇那条铜鱼并不大,不要找成广场上喷得最高的那座。
莉赛连忙应下。
汽笛响了。
火车头带着设备货厢和载人的旧客车,缓缓驶向北边。莱昂仍站在门旁,空着的剑鞘被风轻轻碰动,他把它往内拨了一下,抬手向我们告别。
我也抬起手。
一直到最后一节车厢转过树林,莉赛才将那张写了三个名字的纸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他真的写了三份称呼。”
“很周到。”我说。
她望着我,眼睛弯起来。
“那林恩先生的那份,要不要我替他保管?”
我伸出手。
“欸,那也是写给我的——”
我伸出去的手顿了顿,随即一本正经地补上:
“我替林恩收着嘛。”
她将纸往身后一藏,转过身,先向站台出口走去。
“先找住的地方。”
我看了看那张从她指间露出的纸角,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