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批到一半，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叮~【任务六：连续三天出现在勇者视线边缘，但不被她直接发现哦~】”
艾莉西亚的笔尖一顿，在军报上戳出一个墨点。
“视线边缘？”
“对呀~”
“这是什么谜语任务。”
她把任务栏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连续三天，视线边缘，不能直接发现。每个词都认得，连在一起就不认得了。
“细则。”
“叮~细则播报：勇者每天至少看见你一次~但不能被她当场认出或拦下~她一认真看你，你就得消失~”
“说人话。”
“就是让她隐约瞧见你，又抓不着你~”系统拖长了尾音，“这样她就会一直惦记着你哦~吃饭想，走路想，睡觉前还在想~”
莉西亚盯着任务栏。
“这不就是骚扰吗！”
“人家管这个叫维持存在感~”
“这叫阴魂不散。”
“叫什么都好~反正逾期判定失败~失败的下场，陛下体验过的~”
“……做。”
当天下午，书房长桌铺开一张新羊皮纸。
标题：视线边缘执行方案。
第一天，商队护卫。官道上车马不断，人多的地方好脱身。
第二天，酒馆老板。勇者队伍补给必寻饭馆，端茶送水名正言顺，露个背影合情合理。
第三天的方案，她写了半行就停了笔。
前两天都是等人路过。怀疑只会越积越深，与其躲，不如末了一天主动贴近，把距离压到极限，试一试她的反应。
她盯着这半行字看了片刻，把后半段补完。
从头核了两遍，没找出毛病。
第一天，界碑以南，官道歇脚处。
商队的骡车吱呀作响。艾莉西亚改了脸，皮甲，短刀，斗笠压到眉骨，站在木棚边上。
侦测面板上，红点沿官道北移，距离六百米。
她请管事把车队多歇半个时辰。
管事骂骂咧咧地应了，回头又数了一遍货箱。人数够，货没少，他打了个哈欠，没再管那个新护卫去了哪。
半个时辰后，银甲的反光从树影里透出来。
艾莉西亚抱着水袋走出木棚，站在道边。
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塞拉菲娜走在队伍中间，视线扫过道路两侧，扫到了。
木棚边那个抱着水袋的护卫，停在视野边上，站了三息。
艾莉西亚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之前，她转身退进歇脚处，斗笠一压，混进扛货的脚夫堆里。
“叮~视线接触三秒~判定合格~对方没有追~”
后没有脚步声。
她从歇脚处另一头出去，绕进树林，裂隙合拢。
同一时刻，官道上，塞拉菲娜放慢了脚步。
“队长？”莉亚回头。
“那个护卫。”
她转身望向歇脚处。脚夫来来回回，扛箱的，点货的，没有皮甲，没有斗笠。
“哪个护卫？”
“道边站着的那个。”
“商队的人呗。”莉亚顺着来路望了一圈，“人呢？”
塞拉菲娜没有作答。
那身魔力波动很淡，收束得干净利落。
这种收法，她见过。镇北荒地，三更天，掠过屋顶的那一位。
“又是那种感觉。”她重新迈步，“有人在你视野边上放了个东西，你一转头，就没了。”
艾登落后半步，按着剑柄，把歇脚处又盯了一阵。
第二天，官道旁的小镇。
勇者队伍入镇时，日头刚过半。
镇口酒馆换了块新幌子。老板娘顶着一张栗色面孔，围裙，托盘，见客就笑。
“几位里边请~二楼雅座空着呢~”
莉亚要了烤肉和麦酒，塞拉菲娜点了热汤，艾登照旧要白水。
上菜送水，新老板娘一人全包。
每次进出，托盘端得四平八稳。每次转身，都恰好背对雅座。
邻桌的行商咬着耳朵嘀咕，说这店的老板娘眼生得很，手艺倒是不错。
“叮~今日营业评分九分~扣一分，因为上汤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那不算抖。
塞拉菲娜伸手接碗的瞬间，指尖离碗沿半寸，她退开了半步。
艾莉西亚退到楼梯口，背对雅座，灌水壶。
背影给足了。正脸，一次没露。
楼上，塞拉菲娜搁下汤匙，朝楼梯口望去。
木梯吱呀两声，墙角后空无一人。
碗里的热气直直往上飘。
“叫伙计？”
“没有。”塞拉菲娜把汤匙搁下，“上汤的那位。”
“手脚挺麻利。”莉亚撕着烤肉，“这店比上一家实在。”
塞拉菲娜那顿饭吃得比平时慢了一半。楼梯每响一次，她的手就停在半空，等脚步声过了才动。
饭后上路。她走在队尾，一路都在回望镇口。
“队长，你这两天怪怪的。”莉亚落后两步跟上，“老回头。”
“这两天总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塞拉菲娜压低了声音，“每次回头，都找不着人。”
“盯你干嘛呀。”
“没查出来。”
“哎，我说，”莉亚凑近半步，“该不会是魔王在暗恋你吧？”
塞拉菲娜停下脚步。
“你笑什么。”
“没有，我说真的。”莉亚摆手，“你想啊，摆摊，开酒馆，回回出现在你附近。这不是暗恋是什么？”
“是侦察。”艾登从前头插进来，“踩点，摸你的警戒习惯。”
“行行行，侦察。”莉亚耸肩，“我就随口一说。”
塞拉菲娜重新迈步，没再接话。
那个收束干净的魔力波动，又一次从她感知的边缘滑了过去。
第三天，界碑以南，官道驿站。
按行程，勇者队伍今晚在此过夜。
艾莉西亚提前两个时辰进店，要了张靠墙的桌子，点了饭，要了酒。
帽檐压到鼻梁。
邻桌，不到三步，就是勇者的座位。
“叮~播报~目标入座~距离一米八~”
“心率一百四十~”
“闭麦。”
她低头扒饭。饭粒什么味道，没尝出来。
隔壁传来餐具的轻响。莉亚讲着路上的见闻，艾登应着，塞拉菲娜没出声，只有酒碗放回桌面的动静。
按方案，第三天验证的是反应极限。
魔力压到九成五，留半成的缝，朝着邻桌的方向。
泄露。
半个呼吸里，隔壁的筷子停了。
莉亚夹菜的手悬在半空，艾登的手按上了剑柄。
塞拉菲娜转身的速度，比方案里预估的快了一倍。
凳腿刮过地板，酒碗里的酒晃出波纹。
艾莉西亚已经起身。饭钱压在碗底，人退进后厨的人流。后门，柴堆，马厩，翻墙，三步一换。
裂隙在镇外二里的树影里张开。
跨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驿站的火光里，银甲的身影立在门口，朝着镇外的方向。
“叮~任务六完成~三天全勤~判定通过~”
魔王城，书房。
艾莉西亚从裂隙里跨出来，扶着桌沿喘气。
变形魔法还没解，栗色的碎发贴在额角，全是汗。
“哎呀呀~”
统的调子拖得老长。
“第三天玩得挺大胆嘛~距离一米八，魔力泄露半成~陛下是嫌命长，还是嫌人家抓不着你呀~”
“我只是想快点完成任务！”
“哦~那第一天掐着商队歇脚的时辰算~第二天排着上菜的次序走~第三天把桌子挑在正隔壁~这些都叫‘快点’~”
“方案的合理性要求。”
“方案上可没写‘出马厩前回头那一眼’哦~”
艾莉西亚扣着桌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解开变形魔法。银发披落，红瞳映着烛火。
喘息一点点平了下来。
被发现就是死局，被抓到就是失败。这三天，每一步都踩在暴露的边上。
按理说，此刻该后怕。
可她坐回椅子里，耳朵里还是那个瞬间，筷子停住，凳腿刮地，银甲转身的速度，胸口跳得又重又稳。
“叮~说句实话呗~被人追着满镇子跑，感觉怎么样呀~”
"……"
“陛下，心率又上去了哦~”
她盯着任务栏上“完成”两个字，看了许久。
“确实有点刺激。”
书房里静了两息。
“叮~已归档~分类：本人亲口承认~”
“删掉。”
“迟了哦~”
系统笑出了声。
“另外友情提醒~陛下先松手吧，那份方案都快被你攥烂了~”
她低头。
《视线边缘执行方案》，第三天那一页，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