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掉指尖的碎屑,先把布袋挪到干燥的地方,才站起身。
船上的妇人提着裙摆走下来。篮子仍放在船头,盖在上面的布已经取走,露出一排浅褐色的鸡蛋。她看了一眼莱昂,又看看站在旁边的霍布。
“谁不能走?”
“先让他坐一会儿。”马提亚斯说。
妇人点头,将手里的粗布递过去,没再往伤口已经消失的胸前看。
船夫拿长篙试了试水深,把船往平缓的地方挪。桥下不时有碎木漂出来,他用篙头拨开,向岸上招手,让还能走的人先沿石滩往下挪几步。
霍布立刻伸手去扶莱昂。
他的动作比刚才在车上轻得多,两只手虚虚停着,既想碰,又怕碰坏了什么。
莱昂看着那双手。
“我自己……”
他撑了一下石面,停住,重新望向马提亚斯。
牧师将垫在他颈后的外套抽出一些,扶他慢慢坐起来。
“先这样。”
莱昂坐稳后,没有马上说话。他的视线顺着石滩移到河中,停在半截露出水面的窗框上。河水从里面穿过去,一角椅背时浮时沉,最终被卷到更低的地方。
他低头摸了**口。
衣服上的破口还在。
“我失去知觉了?”
马提亚斯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替他回答。
“你的心跳停了。”牧师说,“我试过治疗。阿莉西亚把你带了回来。”
莱昂的手停在衣襟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我还坐在莉赛刚才留出的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叠好的面包纸。纸边沾了一点奶酪,我将它往内折,塞进布袋侧面的小袋里。
“那个庭院……”他说。
“已经收起来了。”
他望向空下来的河岸,像想从石缝里再找出一朵花。那里只有几片被水冲来的枯叶,和一块嵌进泥里的碎玻璃。
莱昂低下头,拇指按住另一只手腕。
我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他终于摸到了什么,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接着,他把掌心翻过来,慢慢握起,又重新张开。
霍布站在旁边,也跟着看自己的手。
“谢谢。”莱昂说。
他的声音很低,尾音几乎擦着气息过去。
我点了点头。
他好像还有许多话,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能将它们排成平日那样完整而妥当的句子。
妇人递来一只水壶。
“先喝两口。”
莱昂接过去,喝得很慢。水从壶嘴边滑下来,碰到下巴,他才像重新觉察到自己正坐在河边,抬手擦掉。
米蕾拾起石旁的手铳和布袋,放到他伸手能够碰到的地方。
“这个还在。”
莱昂先摸了摸手铳的铳身,确认没有卡进碎石,才把它收回腰间。布袋跟着系好,里面破裂的铜片碰了一声。
他伸手去摸另一侧。
那里只剩空剑鞘。
他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放下了。
“等过了河再说。”米蕾道。
他点头,没有往沉下去的车厢走。
莉赛回到我身旁,把从布袋里取出的软皮套打开,递过来一支黄铜望远镜。
“上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坡道上,一串人影正向车站那边移动。军用短车停在弯道前,车头上方冒着稀薄的白汽,原先高高竖起的弩炮已经不见,只剩被砍坏的木架。
望远镜将那些人拉近了。
布伦站在车侧,先把一个缠着绷带的士兵托上去,又回头伸手。雷纳抓住扶手,踏上踏板,半边军服蹭在断木上。他仍活着,缠在手背的新布已经不再洁白。
他站稳后转身,帮后面的人抓住车沿。
再后面,还有几个士兵在抬担架。
桥头已经空了。
我记得布伦说,中间的人还没退完。
也记得雷纳如何回答。
军用短车向来时的方向缓缓退去。我看见上校最后一次转头,镜片里却已经被蒸汽遮住,分辨不出他的神情。
我合起望远镜,递还莉赛。
“他们走了。”
她将镜筒收短,没有立刻放回套子。
“还会过来吗?”
“现在追不上我们了。先过河。”
她点头,回到船边去帮米蕾。
船夫听见这几句,也朝坡上看了一眼。他把一截从水里捞出的断木扔到岸边,长长叹了口气。
“桥修起来,不知又要到什么时候。”
妇人扶着船沿,把篮子往里挪。
“明早送菜的,都得从这里走了。”
“那是明早的事。先把这几个人送过去。”
船夫弯腰去解系在石头上的缆绳。
这条船足够宽,平时能放下一辆小车,此刻却只摆着几条矮凳和妇人的篮子。瘦脸工人踏上长板前,先用脚试了一下,踩到船里才松开扶手。
年轻人跟在他后面。他额角的血已经洗净,摸到那块光滑的皮肤时,仍会不由自主地停一停。
我走向船边,马提亚斯在身后叫住了我。
“阁下。”
我回过头。
牧师看着我,神情郑重得与刚才在站房缝衣摆时判若两人。他将破了一截的袖口往里收,手指碰到胸前的银灯坠,又放下。
“我该怎样称呼您?”
“阿莉西亚呀。你刚才叫得就很好。”
我朝他笑了笑,他却仍有些迟疑。
“刚才的事情,我从未亲眼见过。您若愿意——”
“马提亚斯。”
我叫他的名字,他立刻停住。
我指了指自己,又往船上的莉赛那边偏了偏头。
“我们还要去温泉镇呢。”
他看了看我,像一时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到一起。
“温泉镇?”
“然后去看海。”
莉赛在船里接了一句,声音很清楚。
牧师望向她,又望回我。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笑了,很浅,却将那种过分紧绷的郑重松开一点。
“橡泉镇吗?确实很多人叫它温泉镇,那里的泉水,确实很好。”
原来我们弄错了名字。
“你去过?”我问。
“很多年前。修院的一个老师在那边养伤,我去送过东西。”
“有好吃的吗?”
他认真想了一下。
“有种夹奶油的薄饼。摊子在喷泉附近。不过现在还在不在,我不敢保证。”
我向莉赛看过去。
她已经摸出了小册子,翻到夹着行程的那一页,又抬起头。
“哪座喷泉?”
这一次,马提亚斯回答得自然多了。他一只手仍停在胸前的银灯上,另一只手比了一下,说池子中间有一条铜鱼,尾巴翘着,水从鱼嘴里出来。莉赛把这几个字写下,随后合起册子,朝我们伸出手。
“先上来吧。”
我踏过长板时,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莉赛扶住我的手肘。我站稳,转过来,见她肩头还湿着,便打开入口,从她小柜下层的衣物包中取出那件灰蓝披肩,搭到她背上。
她先摸了摸干燥的织物,才把两边拢到身前。
“我的那个包也没湿?”
“都在里面呀。”
她舒了一口气,坐下时将披肩往旁边展开一点,顺势把我也带到凳上。
我低头看我们挤在一起的裙边。
“这样会不会太挤?”
“不会。”
她答得很快,又向船头看去,像刚才只是随便替我找了一个位置。
“那我可坐稳啦。”
我挨着她,把露在披肩外的手也收了进去。
米蕾与霍布扶莱昂上船。妇人提起篮子,给他让出靠中间的一条长凳,牧师坐到另一侧。船夫数着人看了一遍,取回长板,长篙抵住岸边的石头。
水从船头向两边分开。
莱昂扶着膝盖,回头望了望岸上那块石头,又看向坐在对面的霍布。
霍布朝他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渡船离开了原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