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光穿过几米深的水,落进底下那栋医院里。
江恪站在门诊室门前,把周围看了一遍。
灯全是坏的。走廊顶上一排灯罩,黑得像被人挖空了眼窝。
唯一的光来自头顶那层水,红得发脏,铺在墙上,铺在地上,铺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这里没有风,空气是凝住的,带着一股泡久了的霉味和另一种更淡的味道——消毒水放太久,变酸的那种味道。
他的脚下是浅浅一层积水,凉意透过鞋底往上爬。
门诊室的门是白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旁边那面墙惨白得不正常,白得像刚刷上去的,可墙根已经长了一圈黑绿的水痕。
只有这一条走廊,笔直地往远处延伸,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尽头被红色吞掉。
江恪抬手,握住了门诊室的门把手。
很凉。
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在水里泡了一整夜、凉意往骨头里钻的凉。他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皮肤像被粘了一下。他用力往下压——把手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肩膀顶上去,用身体重量去撞,门框连灰都没掉。
锁死的。或者说,这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他松开手,掌心里留下一层黏腻的水。
没办法,只能往前走。
门诊室旁边是手术室。
铁门,厚重,中间一道窄长的观察窗,玻璃糊着,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江恪在这扇门前停了两秒。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心里浮起一点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手术室不应该在这里一样。
他没往深处想——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多想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事。他伸手推了推门。
还是打不开。
江恪没办法,继续往前走。
手术室之后是前台。台面翻倒了一半,抽屉全被拉开,里面的纸泡成了浆,贴在瓷砖上,字迹全糊成一团黑。药房的玻璃柜碎了,药瓶滚了一地,瓶身标签被水泡得发白,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再过去是病房,一间挨着一间,门全开着,每张床上都空着,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尾,叠得像没人睡过。
整座楼里,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就只有水声。
滴答。滴答。
不知道从哪一层滴下来,落点不固定,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一会儿又像落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
江恪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
数到第七下,他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栋楼泡在水底,所有房间都在水面以下,天花板在渗水没错,可地上那层积水是平的、静的,一滴涟漪都没有。
那声音是从哪来的?
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
滴答。
这次是从他背后传来的。很近。近得像有人站在他肩后,张着嘴,一滴一滴地往他脖子上滴水。
他没有回头。
在这种地方,回头是最没意义的事。看见了,你也跑不掉;没看见,你还能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但没停。
他在另一间手术室门口停了下来。
这间和前面那间没什么区别。同样的铁门,同样的观察窗,同样糊着一层看不清的灰。
唯一的区别,是门把手。
前面的门把手都是圆的、冷的、锈住的。这一扇门上,没有把手。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
一只小小的、苍白的手,从门板里长出来。手腕以下露在外面,五指自然垂着,指尖朝下,掌心朝着他。
江恪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凑近了看。
手掌很小,长度不过成年人的一半,指节处还带着婴儿肥留下的浅坑。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修得整齐,甲面泛着水泡过久的灰白。手背皮肤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纹路。指腹有茧,位置在食指和中指内侧——写字磨出来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已经愈合,只剩一条细白的线。
这是一只小孩的手。大概七八岁。右手。
而且它是温的。
江恪的指尖停在离它一寸的地方,没敢碰。他能感觉到那股温度,从那只小手里透出来,弱弱的,像还有血在里面流。
他的专业知识告诉他,这只手是活的。或者说,它曾经属于一个活着的、刚死不久的人,被完整地、连着手腕一起,嵌进了这扇门里。
门板四周没有缝,没有胶,没有钉子。那只手就像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
江恪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只手是门把手,那开门的方式是什么?
握住它?
还是……让它握住你?
他没试。他把目光从那扇门上撕开,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走过三间病房,第四间的门开着。
他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
病床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湿漉漉地贴着背。身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绷带,缠得很密,看不见皮肤。她坐在床沿,脸朝着门口,正看着他。
那眼神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反应,像两口干了的井。
“人?”
江恪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心里猛地松了一下,那股从进来就压在胸口上的东西第一次轻了一点。
在这鬼地方走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个活的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看清一点。
就这一步迈出去,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病房里什么都没有。
床是空的。被子叠在床尾,整整齐齐,和他路过的那几间一模一样。地上积着浅浅一层水,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人坐过的痕迹。
刚才那个人,那个缠满绷带、用眼睛看着他的女孩,不存在。
江恪站在门口,嘴角一点点绷紧了。
他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条走廊快把他逼疯了。他现在宁可冲出来一个怪物,长什么样都行,扑上来咬他也行——至少那样他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东西打交道。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长着小手的门,一张坐过人的空床,和一个一直在滴水、却找不到来源的声音。
滴答。
这一次,声音是从那间空病房里传出来的。
江恪缓缓转过头,一把手术刀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周围的红月光暗了一层。水更浑,能看清的距离短了一大截。
江恪猛地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门诊室的前面。
空气往他身上挤,挤得胸口发闷。
这一次,那个手术室门口是正常的,没有人手,但是同一位置,那间病房又出现了。
那个绷带女人也在。
但这一次她没有坐着。
她被绑在了病床上了。
江恪站在门外,看着那张床,直接冲了进去。
但是,床上只有一只左手。
江恪观察着那只左手,听到后面又出现了水滴声。
这次他没有转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用,下一刻他眼前一黑。
周围的红月光更加的昏暗了。
这次江恪没管别的,他直接朝着那座病房跑去。
这一次,她正坐在病床上吊水。
下一秒就消失了,只留下了一条左腿,然后他的眼前一黑,就又回到了门诊室前面。
月亮一次比一次暗,水一次比一次浑,走廊一次比一次短。到最后,他只能看清前方十几米,再远的地方全是红的、浊的、不动的。
每一次看到的那一个女人,她都坐在不同的位置。靠着墙。趴在床边。仰面躺着。侧身蜷着。被绑着。被吊着。
每一次,她消失之后,床上都会多一样东西。
左手。左腿。一截躯干。一段脊椎。
江恪走得很慢。他的鞋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音。
他不觉得害怕了,只觉得累。那种累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整个人都泡软了。
他在那间病房门口停下来,笑了一下。笑得很干,嘴角都没怎么动,这是最后一次了。
江恪走了进去,这次,她留下的是一个头。
一个小女孩的头。
看到这个头的瞬间,江恪明白了。
这是,这是因为他的手术而死的患者。
下一刻,江恪眼前一黑,又出现在了门诊室前。
江恪沉默地往前走着,一切都要结束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行,为了赎罪。
走廊的尽头,一间手术室孤零零立在所有通道的终点,门洞大开,里面黑得只剩轮廓。
屋子正中有一张旧手术台。
手术台上绑着的是那个绷带女人。
台子旁边站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这个东西全身由无数手术刀硬拼出来,刀刃一层叠一层,交错、嵌合,搭出一个僵直高大的轮廓。每一寸朝外的面都是刃。
这个东西用手术刀朝着手术台上的女人划去。
“好痛。”台上的人开口喊痛。
江恪这才发现,手术台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那个小女孩。
“不,不要。”
江恪看到小女孩的瞬间,他直接向着那个东西冲去,他不能再看到这个小女孩在他眼前死了。
江恪把手术刀撞开之后,他才发现手术刀的那一刀划在了小女孩的大动脉上,这个小女孩已经快要死了。
“救…救救”小女孩看着突然出现的江恪,求救着。
“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江恪看着求救的小女孩,眼神空洞的说着。
被江恪撞开的手术刀,嚎叫一声,就用手术刀朝着小女孩砍去。
砰!
一个拳头砸在了手术刀身上,把手术刀砸飞了出去。
“阻止医生救人的话,可是会下地狱的。”一个穿着洛丽塔的小女孩出现在了江恪的旁边,向着手术刀说道。
“你是?”江恪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小女孩,发现她的脸和那个绷带女人长得好像。
“只是一个路过的魔法少女罢了,不用记住的。”小女孩朝着江恪甜甜的一笑,“医生,她快要死了哦,还不救人吗?”
“谢谢你。”江恪也没管其他的,简单的道了谢之后就开始手术。
「精准刃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