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张办公桌上摊满了退役军人的检查报告单,每一张都标注着重度旧伤复发。
科室主任陆则安揉着眉心,看向围坐的几名主治医生。
“这批边防退下来的士兵,暗伤反噬了。都是常年压榨异能留下的深层暗伤,普通治愈系异能治不了,必须进行物理手术。你们都说说,现在院里谁能顶得上?”
旁边一名年长的医生立刻接话。
“这种层级的陈旧内伤,精细度要求太高,咱们院里除了江恪,没人能稳拿。他的异能是全省最顶尖的,这种复杂创伤只有他来开刀才稳妥。”
另一个负责外伤统筹的医生点头附和。
“我也觉得只能让江恪上。这些士兵的暗伤,一次处理不彻底,以后会反复反噬,对人来说太痛苦了。直接安排手术,让他准备吧。”
陆则安抬手敲了敲桌面,语气透着无奈。
“你们忘了?江恪不能上手术台。”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迟疑出声。
“都过去这么久了,那次事故的影响还没好?”
“没好,而且一直没好转。”陆则安叹了口气,“他现在只要直面创伤出血,人会直接僵住,根本不能进行手术。”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刚刚提议的医生脸色沉了下去。
“那这就麻烦了。除了他,这手术其他人都做不了。”
“没办法,只能折中处理。”陆则安定下调子,“立刻调动所有有治愈系异能的医生过来,先给所有老兵做保守疏导,压住疼痛和反噬症状,稳住生命体征。然后去给清川省提交转院报告,让那边的外科团队接手后续手术。”
没人再反驳。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却也是最憋屈的办法。
会议室门外,江恪全程都听得分明。
他就靠在走廊墙边,把里面每一句讨论听得清清楚楚。
他就是从清川省出来的,清川省是联邦医学最顶尖的省城,那里的医生傲慢自大,每天要治疗的人不计其数,把病人转移到那里,也只会让毕业没几年的新人开刀手术。
让这群镇守极寒边疆的士兵,就因为他跨不过去的心理坎,只能退而求其次,交给那些自己的学弟学妹们开刀。
巨大的挫败感和火气狠狠砸在心底。
江恪攥紧手臂,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不甘。
他拥有最顶尖的外科异能,练了无数次手术技法,到头来却只能站在门外听别人妥协,看着最该被救治的病人,被迫接受次等的治疗方案。
这种无力感,压的他要喘不过气来,宛如溺水了一般。
“江医生,江医生?”
江恪猛然的回过神来,大口的喘着气,发现一个护士在拍自己的肩膀,“我没事。”
“可是……”
“你去忙你的,不用担心我。”江恪无力的挥了挥手,让这个护士别打扰自己。
“好吧。”护士把一瓶水递给了江恪,“太累的话还是休息一下吧。”说完就跑开了。
累?
江恪这才注意到自己满身的大汗。
他站在走廊里,垂着肩,身上布满了汗水,就仿佛是一个刚从水里出来的人。
“呵…哈哈。”
洗手间里,江恪猛的锤了一下洗手台。
院里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最优解永远是他。他的精准刃解异能就是最顶尖的外科异能,整个联邦里,论外科异能,没人能超得过他。
可,自己呢?因为自己狂妄自大,让这个异能几乎都毁在了自己的手里。
没错,他不是天生就怕血。
他的恐血症,是因为他自己的狂傲而被逼出来的。
几年前他刚刚觉醒异能,直接就被保送到医科大,最后以年级第一的身份毕业。
年纪轻轻就站上了科室顶端,追捧和夸赞听得多了,眼里瞧不上那些稳妥的手法,觉得凭自己的异能可以无视所有手术风险,行事越来越张扬自负。
早退,通宵喝酒,打游戏。
凭借异能的特性,对自己的境界没有太高的要求,因此越来越放纵自己。
那场紧急急救手术,本来就难度极高,那时他已经通宵了一个星期,被叫过去的时候他还在打游戏。
当时,多名资深的医生看到他疲倦的样子,劝他联合操刀,稳字当头。
但是,年轻气盛的江恪根本就听不进去他们说的话,傲气上头,执意独自主刀。
就是那次过度自负的一意孤行,手术中途灵力耗尽,异能被强行关闭,操作彻底走偏,直接造成患者重创,生命体征瞬间崩盘,人差点没救回来。
最后还是院长出手,才硬生生从鬼门关把人捞了回来。
在那场事故之后,所有的傲气、自负、优越感,碎得一干二净。
血淋淋的手术场面、患者危急的状态、院长失望的眼神,死死钉进了他的脑子里。从那之后,一旦在手术中看到创伤出血,整个人就彻底失控,异能直接封闭。
今天这群士兵,本可以让他开刀进行手术,不用遭那些罪,不用辗转异地就医。
全是因为他当年的狂妄,酿成过错,毁了自己的手术刀,现在只能看着自己的患者被那群水平不如自己的医生接手。
巨大的羞耻和悔恨,堵得他五脏六腑都发沉。
下班的时候,江恪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回了家。
一室一厅的房子空旷冷清,没有什么家具,空旷的就只有他自己。
那场事故之后,酒戒了,游戏机扔了,以前的娱乐项目全都不去了。
江恪随手扔下白大褂,仰面躺倒在床上,房间里的黑暗彻底将他包裹。
白天医院的所有画面轰然翻涌上来。
陆则安无奈的叹息、同事惋惜的话语、士兵们亟待救治的重症病历,层层叠叠堆在他心头。
紧接着,几年前那场医疗事故的所有细节,毫无阻拦地闯进脑海。
他当初疲惫的身影,目中无人的态度、一意孤行的莽撞、异能封闭后僵在手术台边的呆滞、院长替他收拾烂摊子的模样,全部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些细碎又沉重的愧疚,密密麻麻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整个人像是沉进了冰冷幽深的水底,四面八方都是挤压而来的水压,死死禁锢着他,让他透不过气。
他挣扎不了,逃不开,躲不掉,只能被动溺在这片由自己的过错编织的深水里。胸腔发闷,呼吸发紧,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压抑的钝痛,整个人被无尽的自责彻底淹没。
几个月了,夜夜如此。
他根本摆脱不掉这些回忆的纠缠,只要入夜平躺,所有的过错就会把他彻底困住。
熬到脑子发胀、神经绷得快要断裂,他才艰难抬手摸向床头柜,拧开常备的药瓶,倒出一粒安眠药,就着冷水吞咽下肚。
当年的外科天才,现在只能靠着药物才能换取一点勉强的浅眠。
药效慢慢蔓延全身,窒息的沉重感稍稍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