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工人的重量猛地落下来。他的另一只手胡乱抓紧我肩侧的衣褶,眼睛却还闭着。
“抓住了。”我说,“别往下看。”
他没有听进去,仍在发抖。
我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身侧一块铁皮擦过来,肩头散开的白蝶被风卷到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偏头,我已借着外露的车轴蹬了一下,落到倾斜的铁梁上。
这里离坡壁还有一段距离。
车厢的后端靠着平台,前端却悬在河上。每落下一块桥石,它便往外偏一点,像一只慢慢从桌沿滑下的杯子。
我抬起头。
莉赛出现在后面的破窗旁。
她没有往挤着人的车门去,先将弩带绕到肩后,手指搭住窗框,向外看了一眼。
“那边石阶断了!”米蕾在里面喊。
莉赛的目光扫过平台外沿,停在贴墙收起的铁梯上。
下一刻,她跃出了车窗。
右手食指间亮起一线淡青的光。风托住她的脚底,将原本差着半步的距离送过去。她落在平台内侧,屈膝撑住地面,镜片上的灰还没擦,已经转身取下了弩。
“别踩外面!靠墙!”
她朝米蕾喊完,抵住弩托。
那截铁梯被一道锈蚀的扣件锁在墙上,下面的几级石阶已经随桥拱一起塌了。莉赛挪开半步,左腕贴紧木托,箭尖亮起细而集中的光。
弩弦响了一声。
扣件崩开,折起的铁梯沿墙滑落,一节接着一节展开,末端砸在下方的石滩上。
莉赛探头确认它落稳,立刻朝上面招手。
“从这里下!”
米蕾先扶瘦脸工人跨过碎窗,又回身去接马提亚斯。牧师一边向外挪,一边把缠在椅脚上的衣摆扯断。他终于不用再惦记那道缝了两次的边了。
我踩住铁梁上的一个缺口,抱着年轻工人向平台跃去。
他在半空中突然睁开眼,勒住我的脖子。
“松一点。”
他没松。
“你把我的头发也攥住了。”
这一次,他听见了,手忙脚乱地想放手。我托住他的后背,脚尖在空中停了一瞬,身体越过翘起的铁片,落到平台边缘。
莉赛已经伸手过来。
“先坐下。”她对那人说,“看着我,手放开。”
她把他的手一根一根从我肩上掰下来,扶住他,让出身后贴墙的地方。
“头磕破了。”我说。
“马提亚斯在下面。”
她将年轻工人的手搭到自己肩上,向铁梯挪去。我回头时,莱昂已经到了客车后门。
他一只脚踏上门外的铁阶,伸出的手离平台不过半臂。米蕾站在侧面,连他的袖口都已经碰到。
车厢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喊。
“别过来!椅子——”
是霍布。
莱昂回过头。
我也望进破开的窗。翻倒的长椅堵在过道上,霍布伏在椅背后面,一条腿压在底下。血从裤管底下滴到地板上。
年轻工人在铁梯上回过头。
“他刚才推我……他还没出来!”
莉赛扶住他,让他的脚踩稳下一阶。
米蕾抓紧莱昂的袖子。
“我够不到他。”她说。
莱昂将手臂从她掌心抽出来,重新踏回车内。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扶着倾斜的椅背,快步往下走。
“霍布,把右脚收起来。”
“收不——”
“右脚。另一只。”
霍布照做了。
莱昂拔出手铳,铳口向下,没有对着压住人的整副铁架。他找到了椅脚旁一枚尚未断开的固定件,压低手腕。
一声铳响。
那枚固定件向外迸开,细长的弹痕穿过后面的木板。莱昂立刻收起手铳,将佩剑插进椅架与地板之间,向上撬起。
霍布抽了一下腿,没能抽出。
车顶发出沉闷的裂响。
我朝他们跃去。
头顶落下的横木抢先砸在窗沿上,隔开了我与那条过道。晚祷向上挑过,木屑在剑前分开,我从破口踏进车厢外侧的窄沿。
“把腿往我这边——”
我的话没说完,整节车厢又沉了一截。
霍布在里面滚了一下。
莱昂丢开已经弯曲的椅脚,托住那人的腋下,把他从断裂的窗框里推出来。
“伸手!”
我接住了霍布。
他的身体比刚才那个年轻人重得多,掉下来的力道将我向外带去。我的脚尖离开车沿,裙摆被下方涌上的风整个掀起,视野里只剩一片河光。
我转动手腕,将晚祷钉入尚未分开的铁撑,带着霍布荡向平台。
身后传来第二声撞击。
不是石块。
那根连着半片车顶的横梁折了下来。
我转过头,只看见莱昂的肩膀被压低。他仍朝着刚才推出霍布的地方,一只手扶住窗框,随后连那块窗框也向下翻去。
霍布已经抓住平台外沿。
米蕾伏下身,双手扣住他的手腕。我在下面托了一下,把他的膝盖送过石沿,等她将人拖进去,立刻松手。
白蝶从我的脚踝散开。
我踏回坠落的车身,晚祷沿着折断处斩入。暗色的蝶翼紧随剑锋,从刚才的切口里穿过去,绷紧的铁皮向两边卷起。
横梁松动了一点。
我抓住莱昂的衣领,将他从下面拖出。
他没有顺着我的力道站起来。
沉重的身体落到臂弯,头靠在我的肩侧。金属扣擦过手背,他的手铳还收在腰间,另一只手里却已经没有剑。
我抱紧他,向坡壁跃出。
脚下最后一截铁撑也塌了。
短促的气流托住脚尖,我只来得及将落点往岸边挪一些,便带着他落上碎石。身后的客车撞进河中,水和玻璃一同腾起,将平台外沿整个吞没。
一块碎铁穿过我的小腿,白蝶骤然散开。我没有低头,撑住身体,把莱昂放到较高的石面上。晚祷在掌中散开,蝶翼边缘的细红很快没入衣袖。
莉赛已经下来了。
她一手扶着年轻工人,另一只手伸向我,看到莱昂的脸,动作停在半空。
“马提亚斯。”
她叫得不大声。
牧师立刻转过身。
刚才还在他掌下发颤的工人被交给瘦脸同伴。他跪到石头旁,手掌按上莱昂胸前,圣光顺着裂开的军式外套渗进去。
我也伸出了手。
浅白的光映亮了他的下颌。
衣料下面的破口缓慢收拢,血不再往外流。马提亚斯将手移到颈侧,停了一下,又去摸他的胸口。
我没有收回治疗。
从前在工坊里,莉赛的伤在我的手下愈合;在客车里,被弩炮击中的人也会随着圣光重新吸气。他们有微弱的脉搏,有疼痛,有身体拼命要留住的那一点热。
莱昂没有。
河水从他的发间滴下来,落进石缝。
那张总是会在开口前认真想一想的脸,安静得有些陌生。
马提亚斯把两只手放到他胸前,低声念完一段祷词。光更亮了一点,随后慢慢散去。
“莱昂。”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将指尖按在莱昂颈侧,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
霍布被米蕾搀着,一跳一跳地挪过来。裤腿下的血已经被牧师止住,他却好像完全没感觉到那条腿仍然不能落地。
“先生?”
他望着莱昂,像刚才在车上没听懂那句让他收脚的话。
“我出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
霍布的嘴唇动着,又重复了一遍。
“我已经出来了。”
风从破开的桥洞下面穿过,把莱昂外套的一角掀起来。
米蕾俯身压住,掌心停在那里,迟迟没有拿开。
我再次放出圣光。
它沿着刚才已经合拢的伤口流过去,没有找到能够催动的心跳。身体可以完整,血可以停住,可那个会嫌别人站得太靠外、会替所有人列出一张长单子的人,已经不在这具身体里了。
马提亚斯碰了碰我的手腕。
我抬头望他。
他眼里有水,却没有再念祷词。
“他已经走了。”
河水仍在响。
我低头看着莱昂。
几个小时前,我还用剑指着他的喉咙。更早些时候,他在火车上讲起北方的药坊,提起那些房间、炉子和一份不会落下任何人的饭食,神情认真得让我忍不住想挑他的错。
我确实挑了很多。
那些话,我现在也不打算收回。
可我还想听他再说几句。
哪怕仍然有许多地方,要被我一条条地驳回去。
我伸手,替他拨开贴在额前的一绺湿发。
指尖忽然停住了。
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触到的皮肤正在凉下去。
然而在更深一点的地方,我听见了雨。
很远,很轻。
像站在一扇关着的窗前,终于察觉到窗外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