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他们必须杀出一条路。
修女怪物再次扑来,奥伦横剑挡住最前面的一只。陆昭将火焰甩向另一侧,逼退堵在出口附近的怪物。燃烧的木料轰然倒塌,终于在火光中挤出一道勉强能供人通过的空隙。
“出口开了!”
伊莱娅拉住小满,正要往外跑,陆昭却回头看向奥伦。
奥伦仍守在马厩入口。他的剑已经满是缺口,呼吸急促,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更多修女怪物正从浓烟深处涌来,沿着两侧朝他们包抄。
“你们先走!”奥伦喊道,“我挡住它们!”
陆昭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奥伦想做什么。
只要有人留下断后,另外三个人就能先逃出去。听起来简单,甚至像是眼下最合理的选择。
可她已经受够了看着别人留在身后。
卡德留在了村子里。
那些在雾中消失的人,也再没有回来。
她不想有一天回头时,发现奥伦也成了其中之一。
“不要。”
奥伦微微一怔。
陆昭走回他身边,抬手擦掉脸上的灰。
“要走一起走。”
“阿棠,这里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知道啊。”
她看了看他手中那把满是缺口的剑,又看向不断逼近的修女怪物。
“所以我们得快一点。”
奥伦似乎还想说什么,陆昭却已经抬起手。火焰从她掌心跃起,沿着地上的干草窜向一旁,将试图包抄的怪物逼退。
“伊莱娅,带小满守住出口附近。别离开太远,也别让怪物绕过去!”
“明白!”
伊莱娅握紧短刀,将小满护在身后。
小满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灰色的眼睛始终追随着陆昭。
陆昭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奥伦。
“我负责把它们逼开,你找机会带我们出去。”
奥伦望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好。”
这一次,他没有要求她离开。
火光再次照亮马厩。
陆昭将魔力集中在掌心,火焰沿着烧焦的木料蔓延,逼得修女怪物不得不改变方向。奥伦抓住空隙挥剑,斩开扑到近前的肢体,将试图冲向出口的怪物一一拦下。
他们配合得并不完美。
陆昭的火焰有时会烧断脚边的木板,奥伦也不得不临时改变进攻的方向。但每当其中一人露出破绽,另一人便会立刻补上。
他们谁也没有独自冲向前方。
也没有谁把另一个人留在身后。
然而,怪物的数量仍然没有减少。
更深处的黑暗里,低语再次响起。
奥伦的动作突然停了一瞬。
陆昭看见他的剑尖偏向一旁,像是眼前出现了什么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东西。
“奥伦?”
他没有回答。
下一刻,一只修女怪物从侧面扑向他。
陆昭立即释放火焰,将那东西撞偏。奥伦踉跄着退后,抬手按住额头,呼吸变得急促。
“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低。
“它还在说话。”
陆昭心头一紧。
圣堂深处的低语并没有随着他们逃出来而消失。那东西仍在影响着他们,像一只无形的手,试图将他们重新拖回黑暗。
奥伦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阿棠,离我远点。”
陆昭没有动。
“我可能会伤到你。”
“那你就别伤到我。”
她说得很认真,末了又轻轻笑了一下。
“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出去吗?”
奥伦怔怔地看着她。
陆昭的手心全是汗,心脏也跳得飞快。说不害怕是假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帮他摆脱那些声音。
但她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看着我,奥伦。”
奥伦的目光仍然有些涣散。
陆昭轻轻收紧手指。
“你不用一个人撑着。我就在这里。”
她顿了顿,朝他露出一个有些勉强、却依旧温暖的笑容。
“所以,回来吧。我们一起走出去。”
奥伦脑海里翻涌的声音似乎远了一些。
他依旧能听见低语,也依旧能看见那些扭曲的影子,却终于在其中找到了一个没有变形的人影。
是阿棠。
她站在火光前,紧紧握着他的手。
奥伦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不再发抖,握剑的手也终于重新稳定下来。
“……我回来了。”
陆昭终于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异样的牵扯。
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缓缓拉动。
她掌心的火焰无声地晃了一下。
奥伦察觉到她的异样。
“阿棠,你怎么了?”
陆昭没有回答。
她只觉得体内那枚晶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而这一次,她隐约知道——
它要付出的代价,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大。
那股牵扯越来越强。
陆昭踉跄了一下,几乎握不住奥伦的手。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原本沉寂的暗色纹路正沿着皮肤缓缓浮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醒来,正试图寻找出口。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不是火焰的魔力。
而是更深、更沉,仿佛早已存在于她身体里的某种东西。
“阿棠,松手!”
奥伦察觉到她的异样,想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陆昭却反手抓紧了他。
就在两人掌心相触的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那股力量的去向。
它正在流向奥伦。
陆昭怔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但她能感觉到,奥伦正在被那股力量牵引,而他刚刚稳定下来的意识,也随着力量的流动变得更加清晰。
与此同时,她自己的身体却越来越沉。
她想起那枚藏在自己体内的晶体。
想起自己从未真正弄明白过的火焰,也想起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曾问过她:
你为什么……还能记得?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也不知道这股力量原本属于谁。
但她知道,眼下若是什么都不做,奥伦迟早会再次被那些低语拖入深渊。
“奥伦。”
“我在。”
“如果我把一部分力量给你,你能继续战斗吗?”
奥伦愣住了。
“什么?”
“我也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陆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抖的手,“但我觉得,这股力量可以帮你抵抗它。”
奥伦立刻摇头。
“不行。”
“你还没听我说完。”
“阿棠,不行。”
他的声音急了起来。
“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再付出什么。”
陆昭望着他,沉默了一瞬。
“我也不想付出什么啊。”
她苦笑了一下。
“我还想活着出去呢。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弄明白,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奥伦怔怔地看着她。
“可是,如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你可能会再次被那些声音影响,小满和伊莱娅也未必能安全离开。”
她看向出口。
小满正站在伊莱娅身边,焦急地望着他们。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瘦小。
陆昭的目光柔和下来。
“我不想让她再失去谁了。”
奥伦握紧她的手,仍然不愿意接受。
陆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担心,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这句话说得有些心虚。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股力量被抽离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可她还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奥伦。
“这一次,换我帮你。”
说完,她主动将那股力量引向他的身体。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她体内被撕扯出来。
陆昭猛地弯下腰,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感觉自己身体深处那枚晶体骤然一震,随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沿着手臂流向奥伦。
奥伦想松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根本无法动弹。
暗红色的古老纹路,如冰冷活物般从两人死死相握的地方无声浮现。
先是奥伦的手背,随后沿着手腕向上爬行,侵蚀过皮肤,爬过粗糙的胳膊,一路疯长至他的肩颈与半边面孔。纹路在黑夜与火光中泛着病态的暗红微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血管在皮下剧烈搏动。
奥伦整个人猛地剧烈痉挛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没有神圣的仪式,只有纯粹的痛苦与侵蚀。
随着纹路爬满手臂,一股冰冷而极其古怪的肌肉记忆与斩杀本能,如决堤的浊流般硬生生塞进了他的大脑。
“握紧你的剑...........”
力量已至,代价已付。
死者的誓言与生者的执念,在这一刻交融。
他低头看着陆昭。
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额头布满冷汗,连站稳都变得困难。
奥伦试图抽回手。
陆昭却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握住他。
“再……等一下。”
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那股力量正从她体内流走,带走的不只是某种能够战斗的本领,还有她身体深处那份一直支撑着自己的沉重感。
她忽然觉得很冷。
可奥伦的手还在她掌心里。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松开。
终于,那股牵扯停了下来。
陆昭的手指无力地垂下。
奥伦立刻扶住她。
“阿棠!”
她勉强睁开眼,朝他摆了摆手。
“我没事……只是有点站不稳。”
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奥伦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布满暗色纹路的手臂,又看向陆昭苍白的脸,眼底满是无法掩饰的痛苦。
他想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想问她到底失去了什么。
可还没等他开口,前方的怪物便再次扑来。
奥伦下意识抬剑。
那柄原本满是缺口的旧剑,在他握紧的瞬间发出一声低鸣。
剑刃上的裂纹仿佛被某种力量重新贯通。没有耀眼的光芒,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线暗红色沿着剑锋迅速掠过。
怪物扑到面前。
奥伦挥剑。
这一次,剑刃没有被卡在扭曲的骨骼与肢体之间。
它干净利落地斩开了怪物的身体,动作快得连陆昭都没能看清。
怪物重重摔在地上。
奥伦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剑。
他感到身体里多了一股陌生而沉重的力量。它没有让他变得轻松,反而像是将一副沉重的铠甲压在了他的骨骼之上。
但他终于能站稳了。
也终于能再次看清眼前的敌人。
“奥伦……”
陆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立刻回头。
陆昭扶着烧焦的木柱,正努力让自己站直。她的左臂已经被暗色纹路覆盖了大半,原本清晰的纹路却正在逐渐黯淡。
奥伦伸手想扶她。
她却朝他点了点头。
“去吧。”
奥伦看着她。
陆昭轻笑了一下。
“这次,换你保护我们了。”
奥伦握紧剑柄,重重点头。
随后,他转过身,迎向了再次涌来的修女怪物。
奥伦的剑变得更快,也更锋利。
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只能靠着一次次格挡争取喘息的机会。每一次挥剑都直指怪物的要害,每一次转身都恰好挡在同伴与敌人之间。
可那股力量并没有让战斗变得轻松。
怪物仍然不断从浓烟中涌出,火势也正在失控。奥伦的每一次挥剑都在消耗体力,暗色纹路沿着他的身体缓缓延伸,像是在提醒他,这份力量并非没有代价。
陆昭强撑着站起来。
她试着再次召唤火焰,掌心却只升起一小簇摇摇欲灭的火苗。
她愣了一下。
原本那种与她身体相连的感觉已经淡了许多。火焰仍然听从她的召唤,却比先前更加微弱,每一次施法都让她感到明显的疲惫。
她没有再勉强自己。
她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伊莱娅!带小满往出口走!”
伊莱娅立刻应声,拉着小满向已经烧开的通道移动。
小满却回头望着陆昭。
“姐姐,你呢?”
“我跟上来!”
陆昭扶着木柱,努力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小满迟疑着,最终还是被伊莱娅拉着向前跑去。
奥伦挡住最后一只扑来的怪物,随即退回陆昭身边。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太疲惫,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可当他再次尝试时,仍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喉咙。
陆昭看见了他的动作。
她的笑容渐渐消失。
“奥伦?”
他望向她,努力开口,却只吐出一丝微弱的气息。
陆昭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她看着他,终于明白这份力量索取的代价。
奥伦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低下头,眼神里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茫然。
陆昭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没关系。”
她说得很轻。
“能活着出去就好。”
奥伦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
他想告诉她,这不公平。
想问她为什么总要承担这些。
想说自己宁愿不要这股力量,也不愿看见她变成现在这样。
可最后,他只是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陆昭回握了一下。
“走吧。”
她抬起头,看向马厩之外那片灰白色的雾。
“我们还得去找小满。”
奥伦点头。
他将陆昭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朝出口走去。
他们追上伊莱娅和小满时,马厩外的浓雾已经被火光染成了暗红色。
伊莱娅正牵着两匹马,焦急地朝来路张望。小满站在她身旁,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陆昭先前替她整理过的衣角。
看见陆昭出现,小满立刻跑了过来。
“姐姐!”
她扑进陆昭怀里,又很快发现陆昭几乎站不稳。
“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只是有点累。”
陆昭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满明显不相信,却还是紧紧抱住了她。
随后,她看见了奥伦身上的暗色纹路。
那些纹路从他的手背一路蔓延至脖颈,隐约透出暗红的光泽。小满不由自主地向陆昭靠近了一些。
陆昭察觉到她的动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怕。”
她没有解释那是什么。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伊莱娅的目光落在奥伦手里的剑上,又看向他身上的纹路。
“你们到底……”
陆昭摇了摇头。
“现在没时间解释了。”
她看向马厩外的雾。
身后传来木梁断裂的巨响。火焰已经蔓延到屋顶,燃烧的碎片不断坠落。可更远处,仍然有修女怪物的影子在雾中移动。
它们并没有被彻底消灭。
圣母也没有被打败。
他们只是暂时从那个地方逃了出来。
“上马。”
陆昭努力撑起身体,想自己爬上马背,却发现连抬腿都十分困难。
奥伦走到她身边,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布满暗色纹路的手,犹豫了一瞬。
随后,她将手放了上去。
奥伦稍一用力,便将她扶上了马背,自己随后翻身坐到她身后。
他一只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稳稳护住她,避免她因虚弱而跌落。
陆昭靠在他身前,终于松了口气。
另一边,伊莱娅带着小满骑上另一匹马。
小满仍然不放心,一直回头看着陆昭。
陆昭朝她挥了挥手。
“我没事。”
小满抿紧嘴唇,眼里仍含着泪,却终于点了点头。
两匹马同时向前。
雾中的道路崎岖难行。
陆昭靠着奥伦,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一直在努力控制马匹的速度,尽可能让她坐得稳一些。
她想说点什么。
想问他身上的纹路还疼不疼,想问他能不能适应那股新得到的力量,也想问他失去声音之后,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与人交流。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眼下说这些实在太迟了。
最后,她只是轻声问:
“奥伦,你还好吗?”
身后没有回答。
陆昭这才想起,他已经无法开口。
她怔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
“对哦……我差点忘了。”
奥伦没有回答,只是极其缓慢地伸出粗糙的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然后,重重地握了一下。
那力道沉重而冰冷,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决绝与回应。
陆昭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压迫感,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缰绳旁的衣料。
“那就好。”
前方的雾似乎正在变薄。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那光很淡,几乎无法照亮道路,却足以让人看清远处起伏的地形。身后的圣堂已经被浓雾与火光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陆昭回过头。
她看不清那座建筑的全貌,也看不见深处的祭坛,更不知道那位无名圣母是否仍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她只知道,他们终于离开了那里。
而且这一次,没有人被留在身后。
陆昭缓缓闭上眼睛。
身体里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她很想就这样睡一会儿,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必再面对。
可她仍然紧紧抓着奥伦的手。
奥伦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向她。
她没有睁眼,只轻轻说:
“往南走吧,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叫醒我。”
话一出口,她便想起奥伦已经无法回答。
于是她又补了一句:
“算了。你拍我一下也行。”
奥伦的手指轻轻收紧。
他没有办法说话。
但他会记住这句话。
也会记住她将力量交给自己时的神情,记住她在火光里依旧努力对他微笑的模样。
无论今后还要面对什么,他都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走在前面。
天色渐渐亮了。
他们沿着雾中的道路继续前行,身后的火光终于被远远抛在了后面。
没有欢呼,也没有胜利的宣告。
只有四个人仍然活着。
而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黎明终于到来。
蹄声嗒嗒,渐行渐远,将那片被烈火与罪恶吞噬的圣堂彻底抛在了身后的白雾深处。
视线所及之处,依然没有蓝天,也没有耀眼的日光。只有厚重粘稠的灰白浓雾,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无声地悬挂在众人的头顶。
这里的世界依然残破、危险,且看不到尽头。
小满趴在马背上,灰色的眼睛里虽然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那双小手却不再剧烈地发抖。她探出身体,紧紧抓着陆昭冰凉的衣角,就像是抓住了漫长黑夜后唯一真实存在的依靠。
在她身后,伊莱娅默默牵着缰绳,将那件属于马修的旧粗布外套小心翼翼地叠好,系在了鞍鞯最安全的位置。她没有再流泪,苍白的脸庞在灰白的雾气里透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坚韧。
骑在马上的奥伦单手握紧了缰绳,另一只手臂稳稳地环抱住身前已经陷入沉睡的女孩。
蔓延至他颈侧与面颊的暗红色纹路,在阴冷的雾气中微微搏动着,如同沉重的枷锁,又像是一具永不剥落的无声铠甲。他低下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神情平稳、靠在自己胸前呼吸微弱的陆昭。
他再也无法发出半点声音,也再也无法用誓言去回应她的信任。
但他手中那柄融合了陆昭力量的破损长剑,正沉静地挂在马鞍旁,泛着冷硬而坚决的光芒。
刺骨的冷风吹过,拂动着三人衣角与马缰。
浓雾依然在前方疯狂翻涌,未知而危险的漫长旅途才刚刚开始。
可是这一次——
在这片没有天空、没有太阳的漆黑废土之上,他们终于不必再孤身一人面向黑暗。
只要彼此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
只要身旁还有人能够依靠,
那么,无论这无边的雾气蔓延至何方,
属于他们的黎明……便一直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