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栏门大张着。米莉亚正神色恍惚地蜷缩在靠门的那张单人铁床上,修长的手指深深插在金色的乱发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颓丧与迷茫。
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米莉亚这才有些迟钝地缓缓抬起头。在看清来人是诺艾尔和雪莉后,那双原本满是疲惫的眼睛瞬间又泛起了一圈酸涩的红晕。
“你们……从焚烧炉那边过来了吗?”米莉亚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沙石上磨过一般,“小蕾她……真的已经……”
“嗯。”诺艾尔低应了一声,迈开轻缓的脚步走进了这间弥漫着压抑氛围的牢房。
她极其克制地没有去复述焚烧炉内遗体那残忍而扭曲的细节,只是用目光在牢房内平稳而系统地扫视了一圈。
这间双人牢房的陈设布局与她和雪莉所居住的牢房如出一辙。冰冷的单人铁架床分列成上下两侧,右边留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窄通道,深处的角落里是简陋的石质洗漱台。
整个房间搭眼看去规整得近乎死寂,床铺上的被褥叠放得井井有条,没有任何桌椅翻倒、墙面划伤或是激烈的打斗痕迹。
或许正因为一切看起来都过于干净整洁,才让昨晚身处同一间屋子的米莉亚彻底一无所觉。
“米莉亚,能请你详细复述一下昨晚的情况吗?”诺艾尔走到狭小的房间中央停下,放轻了平日里冷硬的语气,“从你们准备昨晚那场直播的时间节点开始。”
米莉亚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昨晚大概八点左右吧,大叔我就一直在二楼娱乐室那边帮可可调试设备、布置现场。原本小蕾昨天下午还答应得好好的要一起来捧场,可到了快九点的时候,她突然在直播间评论区发了条弹幕,说自己身体突然不舒服要先去医务室休息,所以就没赶过来。”
米莉亚一边苦涩地回忆着,一边无措地比划着:
“后来我和可可两个人硬着头皮一直播到了快十点钟。直到典狱长发布了全员宵禁的强制就寝通知,我才关了设备一个人回地下房间睡觉。那时候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小蕾的床铺也是空着的。”
“大叔我当时真以为她是在医务室挂水挂得太晚直接在病床上睡下了,也就没多想……谁知道今天一早醒过来,她竟然整整一晚都没回来过……”
“你昨晚回房之后,房间里一直都很安静吗?”雪莉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她那柄标志性的小放大镜,像只好奇的猫咪一样弯着腰在室内东张西望。
“安静得很啊!大叔我昨晚帮忙折腾了一整天累得够呛,倒头枕着枕头就直接睡死过去了,一整晚根本没听到半点风吹草动。”米莉亚有些懊恼而自责地抓紧了头发,“要是大叔我昨晚能多留个心眼、鼓起勇气出去找找她……说不定小蕾就不会……”
“这不是你的错,不必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诺艾尔适时打断了她的自责,眼神平静而笃定。
说罢,她缓步走到蕾雅那张空荡无人的床铺前,微微弯下腰,将视线贴近了毫无褶皱的被褥与床单。
整张床铺平整得如同刀削一般,一如蕾雅平日里表现出来的严肃、刻板与骑士般的自律。
没有留下任何挣扎或躺卧压过的痕迹。
诺艾尔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顺势将锐利的目光移向了冰冷的石砖地面。
从门口站在远处粗略打量时,地面上同样干净得出奇,几乎找不到一丝灰尘;然而当诺艾尔迈步走近墙角的石质洗漱水池、低头垂视脚下的青石板时,她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只见在洗漱池正下方的地砖表面,赫然存在着一大片颜色比周围干燥石砖略深一些的浅淡痕迹。
因为地下室光线昏暗,离远了很难第一时间察觉,但只要走近了低头细看,基本就能清晰地分辨出这一大片蔓延开来的水渍轮廓;与此同时,洗漱台那个略显锈蚀的不锈钢水龙头嘴上,也还悬着几颗透亮的水珠。
诺艾尔在洗漱池旁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地上那片痕迹,头也不回地开口询问道:
“米莉亚,你昨晚回房之后,直到今天清晨醒来为止,频繁使用过这个水池吗?”
米莉亚愣了一下,有些尴尬而摸不着头脑地抓了抓脖子:
“呃……大叔我再怎么大大咧咧,睡前刷牙洗脸、早上起来梳洗肯定是要用洗漱台的啦。不过……说起来倒确实有一点很古怪!大叔我昨晚十点多刚回房的时候,一摸黑走过去,就发现水池旁边的地砖上有好大一片湿漉漉的水渍!当时大叔我还纳闷呢,明明小蕾没回房,怎么洗漱台周围会被弄得跟下过雨似的,我还以为是这破水龙头终于老化漏水了呢。”
“昨晚十点多地上就有很大一片水渍?!”雪莉瞬间像是嗅到了猎物气息的小猎犬一样凑了过来,举着放大镜贴近水池下方的地砖一阵猛照,“哇,真的耶!站在门口还不明显,凑近了看地上确实有一大片湿漉漉的痕迹呢!”
“是啊,那时候太困了大脑一片空白,大叔我也没心思管那么多,直接踩着湿地刷完牙就上床睡了。”米莉亚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直勾勾地看着诺艾尔,“这……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诺艾尔?”
诺艾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近在咫尺的那片浅淡痕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通过米莉亚刚才的证词,地上这一大片痕迹初步可以推断为昨晚十点前遗留下来的水痕。
可是……有一点极其反常。
从昨晚十点米莉亚回房踩到积水,到今天清晨放风搜查,中间已经足足过去了十个小时以上。就算地下牢房的通风条件一般,薄薄一层铺在石砖表面上的普通自来水痕,经过整整一夜的自然挥发,按理说早就应该随着水分的蒸发而彻底干涸消失了才对。
为什么眼前这片痕迹非但没有像正常水痕那样随蒸发干涸,反而直到现在,在近距离观察下依然维持着这种润泽未干的古怪状态?
诺艾尔将这抹违背物理常理的异样感不动声色地压在心底,缓缓站直了身子,神色清冷如旧:“没什么,只是需要确认一下昨晚房间内的现场痕迹。”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雪莉,怪力少女此时正格外专注地对着洗漱台龙头上的水珠以及地砖上那片未曾干涸的水痕进行多角度拍照记录,鸭舌帽下的侧脸写满了认真。
“米莉亚,谢谢你提供的关键线索。”诺艾尔转过身,对靠在床边的金发少女说道,“你先在这间屋子里好好休息、恢复体力,在此期间尽量不要一个人单独在走廊里四处走动。”
“嗯……大叔我知道了。你们两个去外面搜查也要多加小心啊。”米莉亚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走出蕾雅的牢房后,诺艾尔她们又去了其他囚犯的牢房试图找一些可能的证物,却一无所获。
地下过道里夹杂着阴湿霉味的风吹拂过脸庞,带来阵阵刺骨的凉意。
雪莉一边小心翼翼地收起手机,一边贴在诺艾尔身侧轻声嘀咕:
“诺艾尔桑,虽然蕾雅的房间表面上看起来整整齐齐毫无破绽,但仔细一盘查,感觉到处都是被刻意伪装过的小细节呢!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继续搜查呀?”
诺艾尔没有立刻作答。
她的脑海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将刚才搜集到的所有线索重新串联与拼凑:
地下焚烧炉室里没有任何喷溅血迹的遗体、蕾雅胸口规整深邃的贯穿伤、洗漱台下方那片近看清晰可见却历经一夜仍未蒸发干涸的诡异水痕,以及那条突兀出现在尸体旁的失窃发带与弩箭……
只凭现有的证据,根本无法彻底锁定究竟是谁下了毒手,甚至连蕾雅到底是在哪里、什么时候被杀的都无从得知。
“去一楼会客厅。”诺艾尔迈开脚步,声音冷静而果断,“去调查原本挂着弩枪的陈列壁炉,以及昨晚深夜有可能路过那里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