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较大的一块递给莉赛。
她接过去看了看,又看我手里那块。
“你的奶酪比较多。”
“欸,被发现了。”
她伸过手,拿走了我那块上面多出来的一小角。我托着面包没动,等她拿完,才低头咬下去。
窗外有人牵马跑过。
莉赛的手停在嘴边,我也抬起头。骑手勒住缰绳,马蹄在石子上擦出一阵碎响,莱昂从前面走下来,米蕾已经迎了过去。
“桥面能走,两边的步道也看过了。对岸岔口有人接着,蓝布系在灯柱上,是我们的人。”
“守桥的士兵呢?”米蕾问。
“大部分退到桥头下面了。栏杆抬着,没有拦我们。桥中间还有几名士兵,正往回撤。”
他指了指来路,又说前后都走了一遍,没有看见轨道被拆过。
莱昂走到车窗旁,把这些话告诉我们。
“我到前面看看。”我说。
莉赛点头,将还没吃完的两块面包重新包好。她把随身布袋递给我,留下弩和腰间便于取用的小袋。
“这些也先放进去。”
我打开入口,把布袋放到莉赛小柜的上层,拍了拍空出来的座位。
“好了,你的面包也买到了一等座。”
“我在货厢门边。”我告诉她。
“我看得见。”
她往窗外探了一点,确认前后的位置,才重新坐稳。
米蕾登上车,把皮背心男人留在站里接应后面的人、照看空下来的客车。那人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帮站务老人挪开东西。
汽笛响了。
我们这一次终于离开站台。
少了后面的长列车厢,起步轻快了许多。莱昂沿连接处走到货门边,检查了一遍捆住箱子的带子,抬手示意我站到里面一些。
我没有挪进去。
他也没有再伸手来替我安排,只转过头,和驾驶棚里的油布帽男人说话。
“过桥以后先往前留出距离,再停。不要堵在桥口。”
那人举起一只手,表示听见。
山壁从身旁退开,河谷一下子亮了。
桥在两片石坡之间横过去,深色铁架把晴朗的天空分成一格一格。来时这一侧先有一截短石拱,再接到跨过急流的铁梁上;石拱下面留着一条窄窄的平台,贴着坡壁,几级修桥工人走的石阶从那里折向岸边。
再往下,是河。
近岸的水浅一些,露出灰白的石滩。下游不远处有个小码头,两条平底渡船系在桩上,船夫正把长板搭到岸边。一名妇人站在船头,抱着一篮盖了布的东西,朝石阶上面招手。
客车的窗边,莉赛正朝那边望。
她看见我回头,抬起手指了指渡船,又指指河对面的窄路。
我朝她点了点头。
那条路慢慢爬上坡,最终与桥后的铁路并在一起。稍远处,旧信号灯柱上系着一条蓝布,风把它吹得时而展开,时而贴回铁杆。两个穿便服的人站在那边,朝驾驶棚挥了挥手。
铁轮压上桥面,声音变空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侧面的检修步道比站台窄得多,几块木板新旧不一,但没有折断。它一直连到来时那座石拱。下方的平台外沿,贴着石壁挂了一段收起的铁梯。桥工的工具房就在旁边,门口堆着旧木料。
“以前修桥的人从这里上下?”我问。
莱昂看过去。
“是。桥面有车,他们就在下面走。”
他的视线停在石拱内侧一扇更小的铁门上。
门前站着军人,封在门上的旧铅牌已经取下,一只暗色木箱被抬了进去。
莱昂的眉心动了一下。
“那边原来封着。”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名军士正沿坡道往上跑,袖口几乎被树枝勾住。他到了桥头的平台,向上方抬起手。
马蹄声从石坡另一侧传来。
先露出来的是布伦。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后的士兵,随后去接另一匹马。
雷纳上校从马上下来。
他仍穿着那件沾了木屑的军服,手背上缠了一道新布。坡下的便道在他身后绕过车站,远处还能看见停着的军用短车。原来刚才沿小路赶来的,是他们。
上校抬头,看向正在过桥的列车。
我的目光与他碰到了一起。
他先看我,再看货门里的箱子,最后看向对岸那条蓝布。
跑上来的军士说了些什么,被车轮声盖住一半。
我只听清最后几个字。
“……旧封存间开了。”
莱昂骤然转身。
“让车快一点!”
他向驾驶棚挥手,声音第一次失了原先那种慢而稳的节奏。
我望着桥头的铁门。
“里面是什么?”
“打仗时留的毁桥法阵。”
他已经沿踏板往后走,朝客车喊人避开车窗。
雷纳走到平台边沿。
“放信号。”
布伦抬起头。
“中间的士兵还没退完。”
“我看见了。”
上校没有再朝那些士兵看。他盯着对岸的岔口,手在腰间的剑柄上慢慢收紧。
“北边的人不能从这里进来。断桥。”
我踏上货厢门侧的铁阶,向桥头跃出。
风从银发间掠过去,白色的裙缘在空中展开。脚尖在半空获得短促的支撑,我越过一截栏杆,落向侧面的步道。
一声尖锐的哨响穿过桥架。
我还没踏到木板,石拱下面便亮了起来。
声音像从脚底的整座山里撞出来。
步道向上跳了一下,紧接着往下沉。木板撞碎我的落脚处,白蝶从被碎木穿过的裙缘散开,又在翻滚的灰尘里合拢。
【晚祷】落入手中。
我将剑刺进一根尚未断裂的横梁,身体沿着剑身带出的弧度转过,踩住低处的铁撑。
来时那头的石块正在往下掉。
一名没有退下桥面的士兵扑向栏杆,另一个人朝桥头伸手。灰尘升起来,将他们和那间小铁屋一起遮住。
车轮发出刺耳的尖叫。
火车头已经冲到对岸,设备货厢正拖着断开的木板往前走。它后方的客车猛地一偏,最靠后的轮子从下陷的轨道上滑出去,车身斜斜抵上铁架。
有人在里面喊。
“莉赛!”
“我在后面!”
她的声音从碎裂的窗后传来,仍然清楚。
莱昂站在两节车厢之间,半边身子被灰尘遮住。他扶住客车门框,朝前方喊了一句话。
我听见铁链绷紧的声音。
一根坠下来的斜撑钩住了货厢尾部。前面的火车头仍在拉,货厢却歪向破开的桥侧,车轮下面的铁轨已经扭曲。
它再拖下去,前面也会翻。
我从横梁上跃起。
晚祷沿着斜撑落下,铁箍迸出一串火星。第一剑切进去,尚未完全断开,暗红色的蝶翼已在身后浮现,沿着刚才的剑路紧追而至。
第二声断响里,弯曲的铁箍崩开。
货厢向前挣出去半尺。
莱昂跪到连接处,将那道已经卡死的挂接挑开。佩剑抵着铁件一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前面继续走!”
我斩断最后绷住的链条。
设备货厢猛地向前一窜,越过变形的铁轨。驾驶棚里的人没有回头减速,直到整节货厢都离开桥面,才传来更长的一声制动声。
它和火车头停到了对岸的平地上。
客车却向来时的石拱滑去。
断裂的铁架挂住后端,车身斜斜往下一沉,撞到坡壁旁的平台边沿。一扇窗从车框里脱出,玻璃在石头上碎成亮闪闪的一片。
莱昂抓住门边,翻了进去。
我踏过正在倾倒的铁撑,往客车那边赶。脚下的桥梁一根接一根错开,明明能看见那扇门,直过去的路却在不断落下。
一只手从破开的前窗伸出来。
是那个年轻工人。
他半个身子已经挂到外面,手指扣着裂开的木框,下面只有河水。血从额角流过眼睛,他看不清我,只拼命把手往上挪。
木框又裂了一点。
我转过方向,朝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