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赛还站在门边。玛塔抱着工具箱,脸色有些白,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他慢慢向旁边让了一步。
米蕾从柱外绕过去,扶起被撞歪的门扇,将地上的碎木踢开。
“这边可以走。”
莉赛先把布袋递进去,随后扶着玛塔跨过门槛。结霜的地方仍有些滑,玛塔停了一下,换了只手抱箱子,自己踩住干燥的地砖,走进了站房。
莱昂的肩动了动。
晚祷仍停在原处。
穿皮背心的男人从另一侧探出头,目光在我和门口之间来回了一遍。
“我从后面——”
“不用。”
莱昂的声音很低。
那人没有听清,往前凑了半步。
“让她走。”
这一次,雨棚下的人都听见了。
我慢慢放低剑。
莱昂的双手空着,没有去碰地上的兵器。他望着门后的走廊,直到玛塔的脚步声到了另一头,才垂下眼睛。
“还有谁想走?”米蕾问。
先站起来的是一名肩上搭着布卷的工人。
他将布卷往上提,提了两次也没放稳,最后干脆抱进怀里。
“我弟弟还在原来的药坊。我想先回去找他。”
米蕾让开一点。
另一个工人也跟着站起来,却没有走。他低头瞥了莱昂一眼,又立刻望向别处。
“我……不太会调这些。”
“欸,我又不替他考技师。”
我将门让得更宽一点。
“你不想去,就从这里走。”
那人终于点头。
“我不想走这么远。”
我往门口偏了偏头。
“那就走吧。”
他像还有一句话没有准备好,站了片刻,发现并没有人等着他补上,才抱紧行李,快步穿过门去。
我等到两人的身影都到了街边,才将晚祷收回。暗色蝶翼沿着手臂合拢,细细的红边在袖口消失,掌心重新空了下来。
马提亚斯去把倒下的杯子扶正。
莱昂捡起佩剑,又走到推车旁拾回手铳。他的虎口裂开一点,血沾在护手上,牧师将手伸过去,淡淡的圣光一照,那道口子便合拢了。
莱昂向他点头,把武器收好。
随后,他蹲下来捡那两枚坏掉的铜盘。
盘缘已经裂了,刻着细纹的一面缺了一块。他将碎片和那枚断了链的琥珀护符一起放进布袋,抬头看见站务老人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一把准备清扫的扫帚。
老人望着推车歪掉的轮子。
莱昂站起来。
“这个我赔。”
“还有椅子。”
“也赔。”
老人走过去,晃了晃椅背,指给他看裂口。莱昂听完,从钱袋里取出钱,数给他,又帮着把推车搬到墙边,给歪掉的轮子垫了一块砖。
我从门内走出去时,玛塔已经坐上马车。
她让车夫把工具箱放在脚边,没有交去后面与其他行李堆在一起。莉赛扶着车门,正把最后那只布袋递给她。
玛塔看见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空着的手。
“谢谢。”
“去吧。这回,可没人再替你改车站啦。”
她点头,又朝货厢的方向望了望。
“那两截接管已经装好了,别让他们因为急着开机再拆。检查的次序,我写在箱盖内侧了。”
“我会告诉他们。”
她将手收回去,没有再说要留下。
莱昂从站房门口走来时,马车还没有动。他停在离车门两步远的地方,将刚才没有展开的那张纸折好,收回了口袋。
“玛塔,对不起。”
她没有答没关系。
车夫扶她坐稳,问了一声去旅店是不是,听见肯定的回答,便放下踏脚凳,绕去前面牵马。
莱昂没再拦。
另外两名工人也上了同一辆车。莉赛往旁边退开,车轮擦过街石,慢慢转向那块铁壶招牌。
我们站着看了一会儿。
“现在呢?”莱昂问。
我转头望他。
他停了停,才补上:“不是问你们。是我得去想,接下来怎么办。”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解释有些多余,抬手摸了一下额角,转身往站台走去。
莉赛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低头看她握弩的手。
“这次没射。”
“你们总在换位置。”她说,“我不能因为着急,就往里面放一箭。”
“嗯。”
她把弩放低,目光落到我的左袖上。
我伸出手,张开五指,又慢慢收拢。
“喏。”
她没有立刻笑,只用指尖碰了碰我的掌心。
“刚才那支手铳从这里过去了。”
“我知道。”
“我也知道你没有受伤。”
她又碰了一下,才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抽回来,陪她站到马车转过街角,随后一起回到站房。
那只装苹果的小碟还在窗台上,已经空了。
莉赛拿起来,和杯子一起送回去。送面包的女人问我们要不要再吃一点,她摇头,想了想,又说可以装两块带走。
“路上吃。”
“要夹苹果吗?”女人问。
莉赛看向我。
我立刻点头。
“要夹好的。唔……酸的藏在里面,我可以装作不知道。”
她终于笑了。
我在长凳上坐下,裙缘滑过膝头,白色的袜面在窗下映着一点柔和的光。刚才还在剑锋和冰面之间转动的身体,此刻安安静静靠着椅背,手指只需要去解包面包的细绳。
莉赛把那包东西拿开。
“还没走呢。”
“我看看包牢没有。”
“包得很牢。”
她将面包放进自己的布袋,坐到我旁边。
奶白领饰上的煤灰已经被蹭开了,细纱边缘多出一道浅黑。她低头发现,抿住嘴,先用干净指尖拨了拨,又想拿湿布去擦。
我按住布角。
“先别揉。”
“可是才戴第二天。”
“带回去慢慢洗。换一个?”
我在身侧拉开一道入口,从原木架上装领饰的小包里取出浅烟灰色的那件,托到她面前。
莉赛先看了一眼,又看我。
“你自己还没戴过。”
“先借你戴着嘛。替我看看,戴一上午会不会磨脖子。”
“现在都快中午了。”
“那就看到下午。”
她望着我,嘴角终于翘起来。
“你还要我写一张检查单吗?”
“可以呀,写好看。”
“哪有让人这样检查的。”
她接过领饰,没有立刻戴,先把奶白的那件解下来,用干净布角包好,放进随身袋里。深绿短带从指间滑下,我替她托住,她自己将烟灰色的细纱扣到领口,朝着窗玻璃看了看。
“你帮我看后面。”
我倾身过去,替她拨出被扣带压住的一小缕栗发。
灰纱比奶白那件收敛,深绿带尾却衬得更清楚。她低头调整长度,露出的颈侧被头发轻轻扫过,眼镜后的眼睛一直看着倒影,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我没有催她。
最后她将带尾往左挪了一点。
“这样。”
“嗯,好看。”
她转过脸,眼里还留着刚才看镜子的那点欢喜。
我也跟着笑起来。
货门外,莱昂正与米蕾重新摊开那张纸。
我将玛塔关于接管的话带过去,他认真听完,去货箱旁掀起箱盖,找到里面写下的检查次序。
剩下的三个工人围过来。
瘦脸的那位指着其中一行,说自己做过清洗和密封检查,可以先做这些。年轻人说温度表也认得,但后面的调节没学会。
莱昂的手停在纸上。
“那先不要试。”
他把原先的日期划掉。
米蕾看着那道墨痕。
“接收的人会问。”
“告诉他们,没有请到负责调试的人。先找技师,问清楚多久能到,再定开工的日子。”
“材料款呢?”
他沉默了片刻。
“我再去借。还有几样原先准备买的东西,可以先不买。”
“别把冬天的煤划了。”瘦脸工人忽然道。
莱昂抬头。
那人将手从纸边缩回来,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你刚才说有煤。”
“煤留着。”莱昂说。
他重新把纸铺平,让对方也能看见,另圈了两处。我没有继续站在那里替他们往下算,回去坐到莉赛身旁。
她望着货门,看了好一会儿。
“我还想学那些。”
“手铳?”
她点头。
“他换弹的时候,一直没让你有机会从面前过去。还有那辆推车,光断了,车还是会动……”
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住。
“但我现在不想去问他。”
“那就以后再问。”
“不会显得很奇怪吗?”
“那就让他再等一会儿嘛。”我替她松开攥着护腕的手,“本事可以慢慢问,气也不用替他急着消。”
莉赛低头摸了摸左腕的护腕,过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
站台前方传来车钩碰撞的响动。
原司机把自己的手套从驾驶棚里取下来,交代油布帽男人几句,又回来找站务老人。后面的客车已挂好制动,留在原来的轨道上;火车头拖着设备货厢和紧挨其后的一节二等车厢,向前挪出一段距离,重新停稳。
那节车厢没有破损,窗子已经从里面打开。
油布帽男人留在驾驶棚,一名同行者爬上去帮他添煤。原司机站在下面看了片刻,伸手指正了一处,才转身走开。
米蕾回来,问还有没有人改变主意。
霍布抱着包袱,走到车门下,又停住。
“我想去。”
他说完,望了望莱昂。
“可要是做不来,我想回来。”
“可以。”
“路费……”
莱昂解下钱袋,从里面取出一份,递给米蕾。
“这笔先留着,给你们回来的路费。到了以后,嫌地方不好,或者只是想回来,都可以。”
米蕾接过去,向霍布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把包袱递进车门。年轻工人从里面接住,放到长椅下,往旁边挪出一个位置。
瘦脸工人将那张写着工钱和住处的纸折好,收进衣袋,也上了车。
玛塔原先放工具箱的地方空着。
霍布没用自己的行李去填,先把脚伸到椅子下面,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稳。
莱昂走到我们面前,这次停得比先前远一点。
“对岸接着北线的支站,也能换车去西岔。你们如果愿意,可以跟到那里。”
莉赛翻开小册子,看看夹在里面的两张票,又向站务老人问了路。老人指着挂在墙上的旧线路图,将转车的地方点给她看。
她回来时,把册子合得很轻。
“我想接着走。”她说,“不过到了那边,就走我们自己的路。”
“去温泉镇?”
“嗯。然后看海。”
我望向车厢里那三个自己选了座位的人,又转回莱昂。
“我们到支站下车。”
他点头。
我等了一下。
他没有再给我们安排北边的住处,只让开踏板,去帮助油布帽男人查看前方的车钩。
一名骑手从站外回来,告诉米蕾,后面的军用短车仍停着,但有骑兵已经沿坡下的便道往桥头去了。
“谁带队?”米蕾问。
“没看清。前面那几个一直没停。”
她将这句话转告莱昂,叫另一人去催先前探路的同伴。
火车没有立刻开动。
我和莉赛先登上那节二等车厢。马提亚斯坐在过道另一边,膝上摊着终于缝好的衣摆;一端仍比另一端短一点,被他平平整整折了进去。
莉赛选了靠窗的位置,放好弩和布袋,又向旁边挪开。
这一次,我没有跟着挤过去,先在她让出的地方坐下。
她反而转头看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窗外的风将深绿带尾吹到肩头。她压住它,望向雨棚外的一小片河光,过了一会儿,把装面包的布袋放到我们中间。
我低头看了看。
莉赛靠上椅背。
“这回可以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