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客厅一路走回地下的焚烧炉室,空气随着楼层下降而变得愈发阴湿冰冷。

诺艾尔神色肃然地走在前面,雪莉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昏暗走廊两侧的壁灯一盏接一盏地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死寂的长廊里,只有她们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在粗糙的石墙间回荡。

“好安静呢……”雪莉忽然伸手拉了拉身上的短斗篷,小声打破了沉寂,“平时还没觉得这条走廊这么冷清。”

“因为平时还有别人在走动。”诺艾尔头也没回,声音清冷,“而且,现在也不是该热闹的时候。”

“也是呢……”雪莉的声音沉了下去,没再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

焚烧炉室那扇沉重的铁门依旧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刺眼的亮光。

诺艾尔抬起手,隔着手套轻轻将铁门推开。

空旷阴森的焚烧炉室里静悄悄的,此时还没有其他人过来搜查。唯有正中央那座巨大的钢铁焚烧炉敞开着炉门,像一只沉默张嘴的铁兽。

诺艾尔迈步走上前,在巨大的炉门前单膝蹲了下来,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打量着炉内的景象。

凝视着炉膛内那张惨白而冰冷的面孔,诺艾尔不由得回想起了第一天在会客厅见到莲见蕾雅时的场景。

那时这个金发少女拔出腰间的佩剑,义无反顾地挡在失控的亚里沙与庞大看守之间,义正辞严地宣告“不会再让任何人出事”;后来,又是她张罗着联动直播,穿梭在众人之间,温和而坚定地鼓励大家要团结,说一定会带着所有人一起逃出这座监牢。

而现在,那个闪耀着正义光芒的大明星,却以一种极其屈辱而扭曲的姿态,被硬生生塞在这座冰冷黑暗的焚烧炉深处。

真是难看啊,骑士小姐。

诺艾尔收敛心神,将视线死死锁定在了蕾雅胸口的致命伤上。

那是一个被锐器直接贯穿的创口。创口不宽,边缘却异常规整,刺入的深度极深,显然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尖锐器物笔直地暴力捅入所致。

古怪的是,这样一处贯穿心口的大伤,创口上却只留下了寥寥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既没有染红大片衣襟,炉底也没有积聚起理应出现的血泊。

诺艾尔随后将目光移向了散落在炉底的那支弩箭。

那是一支做工精良的金属短弩箭。

如果蕾雅胸口的贯穿伤是由这支弩箭直接造成的,按理说箭杆与箭头部分应该沾满大量喷溅的血迹才对。

可诺艾尔仔细端详了很久,整支弩箭的箭杆漆黑干爽,光洁得反常。不仅弩箭上没有血,连周边的炉壁和地面上也干干净净,看不到半点喷溅的血痕。

“弩箭上面……没有任何残留的血迹。”诺艾尔沉声开口,“甚至整个炉腔内部也没有大规模喷溅的血痕,只剩下胸口创面的少部分血迹。不排除是凶手在作案后特意用某种方式清理擦拭过。”

“还有她的眼睛。”诺艾尔将视线重新落回蕾雅惨白的脸上。

那双原本动人的双眸至今依然死死大睁着,眼白充血泛红,上下眼皮与眼眶周围呈现出可怕的红肿与溃烂异常。

和胸口的创口一样,光凭肉眼很难在第一时间断定究竟是由什么手段造成的。

“雪莉,先把这些拍下来。”诺艾尔吩咐道,“眼睛的异常、胸口的创口,还有炉底物品的摆放位置,全部拍照留存记录。”

“好嘞~!”雪莉立刻掏出手机,熟练地对着炉内咔嚓咔嚓地多角度拍摄起来。

诺艾尔继续保持着蹲姿仔细排查。

蕾雅的一只手无力地摊在侧方,指节呈微蜷状,腰间的细剑依然完好地扣在剑鞘里;她的躯干是以侧卧的姿势被强行塞进来的,双膝紧紧抵着狭窄的钢铁炉壁,整个人蜷缩成极其紧凑的一团。

而在炉底那支弩箭的旁侧,还压着一条灰扑扑的发带,以及一根看起来相当沉重的长木棒。

这两样物品表面同样没有目测可见的明显血污。

“这条发带……”雪莉举着手机,用指尖隔空点了点,“就是奈叶香昨天一整天都在到处找的那条吧?”

“嗯,她此前一直坚持说是被人偷走的。”

“那它为什么会好巧不巧地出现在蕾雅的尸体旁边呢……”雪莉咬着唇小声嘀咕。

诺艾尔没有接话,这个疑问同样在她脑海中飞速盘旋。

接着,她的视线锁定了被压在炉子最深处的那部手机。诺艾尔隔着手套伸出手,谨慎地将手机拿了出来。

手机的屏幕表面布满了呈放射状碎裂的蛛网裂纹。灵活纤细的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操作了几下后,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那条昨晚在直播间出现过的评论上:

【莲见蕾雅】:感到身体有些不舒服,我现在已经先去医务室检查休息了,真的很抱歉,可可。

诺艾尔的神色凝重了几分。评论上方并没有标注精确到分钟的时间,仅仅冰冷地显示着“昨天”两个字。

她将手机放回原处,缓缓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两步,抬头看向钢铁焚烧炉口的正上方。

那里有一道倾斜刺入的窄小铁皮滑槽黑洞洞地延伸出来,一路通往上方未知的黑暗深处。

“那是垃圾投放滑槽。”雪莉顺着她的视线仰起头解释道,“一楼的淋浴房和上面几个区域都留有投放口,平时换下来的脏衣服和废弃垃圾就是顺着这条滑槽一路滑进地下的焚烧炉里的。”

“也就是说,体积较小的物品,完全可以从上面的滑槽口直接投掷进来。”诺艾尔若有所思。

“对呀,像衣服或者小杂物之类的。”雪莉赞同地点点头。

就在两人刚刚查验完焚烧炉内部与上方的滑槽、准备低头检查炉门外围的地面时——

“吱呀……”

身后半掩的焚烧炉室铁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诺艾尔心头一凛,立刻转过身去。

只见门口逆光的阴影里,慢吞吞地走进来一个身材娇小的白发少女。她手里依旧拿着喷漆,身上的衣服沾着斑斑驳驳的彩漆,一双一粉一金的异色瞳孔正好奇地往屋里张望着。

“诺亚?”诺艾尔微微怔了一下,“你怎么过来了?”

“啊,是诺艾尔和雪莉呀~”

城崎诺亚仰起小脸,软绵绵地打了个招呼,迈着小碎步走到焚烧炉门前蹲了下来,“因为诺亚心里好奇嘛,所以就想过来看看大家在查什么呢。”

她歪着脑袋往黑漆漆的炉膛里看了一眼,异色瞳微微闪了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轻轻拍了一下手:

“对了,诺亚刚才在会客厅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哦。”

“什么事?”诺艾尔低头看着她。

“大家……好像都很害怕血的样子呢。”

诺亚的声音轻软无比,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午餐吃什么,“刚才在楼上的时候,大家一听到流血就吓得脸色发白。所以呀,诺亚觉得把这里的血变成蝴蝶会比较好哦。”

话音未落,诺亚对着漆黑的炉膛轻轻伸出了小手。

诺艾尔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在诺亚的指尖前方,蕾雅胸口创面边缘原本残留着的那片血迹,竟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一点点从皮肤与布料纤维上自行剥离、浮起,在半空中舒展成几只薄如蝉翼的鲜红色蝴蝶!

那些由鲜血凝结而成的红蝶翅膀微张,以一种违背物理常理的姿态,静静地悬浮定格在了蕾雅胸口上方的空气里,而原本残留着血点的伤口处,则彻底变得干干净净。

“这样子的话,大家来看的时候,就不会再害怕血液啦~”诺亚回过头,冲着诺艾尔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软糯笑容。

“哇——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站在诺艾尔身后的雪莉探出小脑袋,橙色的眼睛瞬间放光,“诺亚小姐居然能直接把流出来的血变成蝴蝶耶!这魔法也太神奇了吧!我拍下来我拍下来!”

雪莉兴奋地举起手机,对着炉膛内新出现的几只血蝴蝶又补拍了两张照片。

诺艾尔看着半空中那几只猩红欲滴、却一动不动的血蝴蝶,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说不出的异样感:“……诺亚,你来这里,就只是为了把血变成蝴蝶吗?”

“嗯!因为诺亚不喜欢看到大家害怕的样子嘛。”

诺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顺势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从冰冷的地板上站了起来,“那诺亚把蝴蝶变好啦,就不打扰诺艾尔工作,先走一步喽~”

她轻手轻脚地绕过两人朝门外走去。经过诺艾尔身边时,还停下脚步仰起脸,软绵绵地补充了一句:“诺艾尔如果查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待会儿一定要记得告诉诺亚哦~”

随着诺亚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走廊渐渐远去,阴森的焚烧炉室里再次只剩下了诺艾尔与雪莉两个人。

诺艾尔盯着炉膛内那几只凭空生成的血蝴蝶看了两秒,这才收回思绪,继续完成刚才被打断的外围勘查。

她脚步轻缓地从焚烧炉的左侧绕到右侧,仔细勘察着每一寸砖缝,最后重新停在了门廊入口处。

她缓缓蹲下身,隔着手套贴了贴门边的石地板。

石板触感冰凉、质地粗糙,且异常干净,没有任何擦拭残留的血腥味或湿痕。

从焚烧炉室的门口一路延伸至楼梯口,这一整条通道她今天清晨路过时就已经特意留意过,同样干净得诡异。

诺艾尔直起身子,将这些反常的细节逐一刻印在脑海中。

“诺艾尔桑,你还需要再看一会儿吗?”雪莉收起手机问道,“我这边连刚才诺亚小姐变出来的血蝴蝶都已经拍得很清楚了哦。”

“再等一下。”诺艾尔低声交待,“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发出声音。”

雪莉眨了眨眼,立刻会意地退到了门框边,双手捂住嘴巴连连点头。

诺艾尔将脑海中的意识沉淀下来,随后将魔法精准地覆盖在眼前的这片凶案现场之上,发动力量,将炉膛内部物体的时间轻轻向后拨回了十分钟。

刹那间,炉膛内的光影与微尘急剧逆向流动,随后骤然定格!

十分钟前的现场重现在诺艾尔眼前:

炉膛内的蕾雅依然蜷缩在那里,胸口的创口与炉底的弩箭、发带、手机均在原位,刚才诺亚变出来的血蝴蝶退回成了那一片寥寥无几的血迹。

而在那之前,整个现场没有任何被其他人移动或破坏过的痕迹,遗体、弩箭、发带、木棍与手机早在一开始就已经完完整整地被布置在此处了。

诺艾尔主动解除了时间回溯,炉膛上方的残血重新恢复成了诺亚留下的血蝴蝶形态。

“走吧。”她摇了摇头,转过身,声音清冷而果断,“我们去蕾雅的房间。”

雪莉收好手机,一路小跑着紧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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