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魔王城西,炎魔公爵府。

侍从退下,斟酒的换成家将。宴会厅里烧着七盆炭火,长桌两侧坐着十几名贵族。酒过三巡,没人提正事,主位上的伊芙琳也没催。

炭火爆响,她才开口。

“诸位,边境的军报,都看过了吧?”

座中有人应:“看过了。”

“那谁能告诉本座,魔王大人这几天,出城几次?”

没人接话。

“七次。”

她竖起一根手指。

“方向,全是人类北境。”

酒杯落回桌面,发出脆响。

“前线开战了吗?没有。”

“斩获呢?零。”

长桌尽头,一名老贵族转着拇指上的戒指。

“公爵大人有话,直说便是。”

“好,本座直说。”

伊芙琳站起身。

“新王登基三个月,没斩过一员人类将领,没夺回一寸失地。”

“反倒七次往人类地界跑,天黑出城,后半夜回城。”

“诸位,这像一位魔王该做的事吗?”

一名中年贵族放下杯子。

“魔王大人近来的举动,确实奇怪。”

“她总往人类领地跑,却从不发一兵一卒。”

“边境的商队还说,有人在人类小镇见过生面孔,摆摊,卖药。”

厅里的议论声顿时多了起来。

矮个贵族碰了碰邻座的手肘:“我领地今年的税,缴得比战时还重。”

邻座没吭声,喝干了杯中酒。

伊芙琳抬手,压下议论。

“诸位还记得,前代魔王是怎么死的吗?”

她放慢语速。

“不反抗,不闪避,站在原地,等那一剑落下来。”

“为什么?”

她走下主位,逐一看过众人。

“因为她对勇者心软。”

“心软到宁可自己死。”

“诸位。”她的手掌按上长桌,“前车之鉴,尸骨未寒。”

“新王如今往勇者的方向跑,跑得比前代还勤。”

“她若重蹈覆辙”

“魔族,就完了。”

厅里安静了三息。

老贵族先开口:“公爵大人打算怎么办?”

“先看清楚,再动手。”伊芙琳回到主位,重新举杯,“喝酒。”

炭火又响了一声。

没人再提方才的话,但这场议论已经传了出去。

三日后,暗部值房。

卡洛斯听完密探的回禀。公爵府夜宴共有贵族十七人,席间言语全被记入卷宗。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两行字上。

前车之鉴,尸骨未寒。

魔族就完了。

十七家联手,占贵族院四成席位。再拉上几家观望的,过半只差三家。

到那时,就不是酒桌上的闲话了,而是质询,是废立。

密探退下后,卡洛斯坐了半个时辰,随后去了厨房后巷。

塞巴斯正往廊下挂灯笼。

“塞巴斯。”

“将军大人。”老管家回头,手里还挽着半截灯绳,“稀客。”

“借一步。”

两人站到廊柱后。

上一回,也是这里。

“公爵府的夜宴,听说了?”

“老仆只管饭。”

“十七个人,一整夜。”卡洛斯递出卷宗,“话都在上面。”

塞巴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卷宗。他看得很慢,看完便合上,递了回来。

“将军大人想问,老仆站哪边?”

“我想问的是,这些话压不压得住。”

“压不住。”塞巴斯摇头,“酒桌上的话,三天能传半个魔王城。”

“那就堵。”

“堵谁的嘴?”老管家把灯绳挽了个结,“公爵没说错话,她只说了实话。实话,堵不住。”

卡洛斯没有再争。

塞巴斯把灯笼挂上钩。

“魔王大人有自己的打算。”

“我们应该信任她。”

“打算。”卡洛斯重复了一遍,“什么打算,她同你讲过?”

“没有。”

“你问过?”

“老仆只管饭。”

卡洛斯叹了口气。

“我也想信任她。”

后半句,他压低了声音。

“可她的做派,太像前代魔王了。”

他抬起头。

“塞巴斯,魔族,该怎么办?”

廊下安静了许久。灯笼还没点,风吹得灯罩晃了两下。

塞巴斯捻着灯芯,半晌没动。

“前代魔王留下系统,一定有她的理由。”

他一字一顿。

“也许这一次,结局会不一样。”

系统。

两个字落下,卡洛斯立刻离开廊柱。

“系统?”他攥住老管家的袖口,“这个词,你从哪儿听来的?”

塞巴斯低头看了看袖子。

卡洛斯松手。

“魔王大人时常对着空气说话。”他盯着对方,“原因,你晓得。”

老管家扶正灯芯,没有应声。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前代魔王临终那一程,是老仆伺候的。”

“她留给众人的遗言,是‘下次见’。”

“可临了,她还同老仆另说过一句。”

卡洛斯的指节抵住廊柱。

“哪句?”

“她说,”塞巴斯抬头,望向廊外。“‘我会找到,打破宿命的办法。’”

勇者举剑,魔王授首。三百多代,没有一代例外。

“她找到了吗?”

“老仆不晓得。”

“那个‘系统’,就是办法?”

塞巴斯躬了躬身。

“夜深了,将军大人。”

“老仆还得给魔王大人送宵夜。”

他提起食盒,穿过廊柱离开。

卡洛斯独自站在原地。

回值房的路,他走了两刻钟,平日只需一刻。

暗部库房里,锁着三百多代魔王的死档。战死、病死、死在勇者剑下的,占了大半,没有一代得了善终。

前代魔王的死因,写着四个字。

束手就戮。

如果“下次见”说的是下一任魔王,如果系统是前代留下的东西,那么新王十天七次出城,次次朝着勇者的方向,就不全是她自己的主意。

卡洛斯停在值房门口。

“她到底是王,还是前代手里的一枚棋?”

三百多代卷宗,没有留下答案。

同一夜,公爵府地窖。

伊芙琳屏退侍从。窖里只点着一支蜡烛,烛光中跪着一名黑衣蒙面人,靴筒到刀鞘都缠着消音布条。

“东西备齐了?”

“齐了。”

“路线?”

“北境。勇者巡边两次,必经黑水谷。”

“接应呢?”

“谷两侧埋了三处,退路、口供、善后,都安排妥了。”

伊芙琳从袖中抽出一枚铜牌,抛了过去。

黑衣人接住,指腹擦过牌面的火纹。

“公爵大人,属下有一问。”

“讲。”

“刺杀勇者,十死无生。”

“谁让你杀她了。”

伊芙琳捻了捻烛芯。

“本座要的不是勇者的命。”

“勇者下次露面,你们动手。动静,越大越好。”

“打不过就撤。撤之前,把魔族的旗号亮出来,让整个北境都看见,魔族的刀,冲着勇者去了。”

“本座要的,是魔王的态度。”

黑衣人抬起头。

“她若不肯发兵呢?”

“那她就得亲自去。”

伊芙琳笑了。

“去了,出手护勇者,叛族,铁证如山。本座领贵族院拿人,名正言顺。”

“去了,坐视不理,软弱二字钉死在她头上,这王位也就坐到头了。”

“左右,本座都赢。”

她松开烛芯。

“记住,本座要的是表态。”

“勇者死不死,不要紧。”

“魔王护不护,才要紧。”

黑衣人把铜牌收进怀里。

“属下领命。”

“还有。”

“王座要是空出来——”

“回来领赏。”

黑衣人退入窖底暗门,很快没了动静。

袖风吹灭蜡烛。

伊芙琳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理好袖口,拾级而上。

三天后,界碑以南。

风卷着沙。

一队黑影翻过山脊,避开巡逻哨线,融进人类领地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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