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下相撞时,他的手腕便向内收了半寸,剑锋顺着晚祷的侧面滑下,直取握剑的手。我转过剑柄,指节从护手后让开,深色剑刃已贴着他的袖口向上挑去。
他侧身避过,第二剑随即横来。
我踏进他刚刚空出的那一步。
裙摆擦过灰蓝的衣角,银发在两柄剑之间扬起。我的剑尖几乎已经越过他的肩,他却忽然松开左手,拇指在腰侧的魔法铜盘上重重一拨。
脚下像有一道水流偏了方向。
鞋尖落地的位置错开半寸,莱昂的佩剑正好从那里拦过来。我向后旋身,晚祷贴着他的剑身划出弧线,借这一碰退到石板的另一侧。
他仍守在门前。
立柱上的光亮了,又缓缓暗下去。
我看了它一眼。
“拿来吊东西的魔法物品?”
“固定,校正位置。”莱昂答道。
他抬起剑,没有把那点空隙让给我。
“重东西有偏斜,人也一样。”
我轻轻笑了一声。
“哦,那你可得看准。”
鞋尖点过石板,我再次向前。
这一次,莱昂没有急着拨动铜盘。他迎住我的剑,连续三次短促的刺击压在近处,每当我准备侧转,剑锋便先一步封住肩边的空隙。
他的剑术里没有多余的花样。护手低时,脚步便替他守住上方;剑尖指过来时,身体已经避开可能的反击。灰蓝外套下摆被我挑开一道口子,他却顺势将剑柄向上抬,想震开我的手。
剑脊上的铭纹亮起。
我手中的晚祷轻轻一颤。
有意思。
我将那股震力让向侧面,深色剑身顺着发亮的钢铁擦过去。接触处的纹路骤然暗了,莱昂来不及补上那一下力量,靴跟已往后撤了半步。
我追了过去。
他抬起左手。
手铳从腰侧脱出时,我看见了铳尾的一点浅蓝。
铳口朝下。
我立刻收起落向前方的脚。
轰响在雨棚里撞了一圈。
结霜的地面向外铺开,薄冰沿石缝爬上矮凳的脚。莱昂站在干燥的一侧,佩剑已经越过那片冰面,刺向我重新落脚的地方。
我踩住长椅的边沿,向上轻跃。
裙摆在他剑尖上方舒展开,浅色的衣褶掠过晨光。晚祷从肩后落下,暗红色的刃缘在他眼前划出一道长弧。
他举剑挡住。
两柄剑撞在一起,椅脚在冰上滑了半尺。我顺着倾斜的椅面转出,鞋尖轻点石墩,稳稳落回站台。
身后,长椅翻倒在地。
莉赛已将玛塔带进门侧的砖墙后。她没有把弩对准正在与我交剑的莱昂,而是守着另一边的通道,叫还站在雨棚下的人退开。
霍布扶起倒在脚边的布袋,匆匆离开了那根立柱。
我向门口走去。
“还要打?”
莱昂横过佩剑。
我没有停步,剑尖在他的刃口上轻轻一点,随即滑入护手下方。他收肘避开,左手的铳口抬起来,想逼我离开近处。
白蝶从我的左袖散开。
手铳穿过尚未合拢的蝶翼,莱昂的动作停了一瞬。我的身体已顺着那条空隙贴近,晚祷斜斜指向他的颈侧。
领口下有一道琥珀色的光亮起。
薄薄的护光在剑尖前撑开,像一层被日光照透的蜜。莱昂借它挡住我的那一瞬,猛地偏头,肩膀擦过立柱。
晚祷碰到了光面。
裂纹从接触处散开,琥珀色的碎光洒在他的衣领上。剑刃从颈侧掠过,割断魔法护符的细链,擦着柱面留下一道白痕。
我没有继续刺下去。
莱昂退开,目光落到我的左臂。
最后两只白蝶在袖口收拢,手指重新从衣褶中伸出来。我顺手把落在唇边的发丝拨开。
“咦,不追了?”
我晃了晃完好的手指,笑意很浅。
他收紧握剑的手,眼里的惊疑还在,却没有再将剑尖追向那些散开的蝶翼。
淡光从侧面压来。
这一次,我切开了它,刚准备往前迈步,货厢那边的铜盘便亮起另一道光,将我的落脚推向外侧。莱昂借势逼近,剑锋准确地封住了我原本可以跃开的方向。
他在看我的脚。
不再猜哪一剑能够刺穿身体,而是等我聚回来、需要重新借力的时候,再把那一点支撑移走。
晚祷划开光线,我沿缺口旋出半圈,裙缘从冰面上扫过,带起一小串亮晶晶的碎屑。
莱昂的剑已经追到。
我迎住它,向立柱靠近。他立刻横移一步,挡在铜盘前面,佩剑自下而上挑起,迫得我将剑势收回。
“哎呀,器件可比人好安排多了,是不是?”
我拨开他的剑,朝立柱上的铜盘一偏头。
“设备只有这一套。管路、炉子、送药的车,也都得对得上。”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剑却没有停。
“不能每个人想改什么,就先拆一截。”
我拨开刺击,踏到他的另一侧。
“所以大家看见配错的接头,也得等你来?”
“看见不对,当然可以换。”
“什么时候能换,什么时候不许?”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剑越过他的肩侧,朝立柱斩下。
莱昂转身去挡,剑尖先一步撞上晚祷。深色剑刃偏了些,仍在铜盘边沿留下细细一道切痕,淡光骤然闪烁。
他正要将我的剑压开,暗红的火蝶已沿那道真实的剑路浮起。
火蝶再次沿着切痕飞散,焚烧着路径上的一切。
莱昂及时抽剑,袖口却没能全部避开。布料裂出一道长口,铜盘沿着先前的切痕崩断半边,碎片撞上石板。
一侧的牵引力消失了。
我从那片空处走过。
莱昂后退,将手铳暂压回腰侧的皮套,左手从弹袋里换入一枚银灰色的弹药。佩剑始终横在两人之间,直到我靠近,他才重新举起铳口。
我停了一下。
这一发没有朝我来。
弹丸钉进推车斜前方的一只旧铁桩。银灰色的光从桩顶牵向车轴,散落的铁钉先跳起来,空推车也被拖得斜斜一转,横冲进我与门口之间。
晚祷贴上车轴前绷紧的光带,将它从中切断。
已经滚起来的车没有停。
我侧身踏上车沿,顺着它的冲势旋过,银发与裙摆向相反的方向扬起。翘起的木柄被剑刃削断,落向空地,车身重重撞在石墩上。
碎木飞了出去。
马提亚斯抬起手,淡金色的光在砖墙前撑住那几颗碎片,落地时才散开。他身后的玛塔紧紧抱着工具箱,莉赛一手扶着她,一手握弩,没有离开门侧。
米蕾转头看向莱昂。
“这里还有人。”
莱昂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站在推车上,望着他手中还未垂下的铳口。
“这回也按你想的走了吗?”我看向挡住碎木的圣光,“矿上出了事故,诊所的药不够,你也叫他们照原定份额等着?”
“当然要从附近调。人已经受伤了,不能等着把表再填一遍。”
“喏,你明白的。临到眼前,就得改。”
我转头看了一眼玛塔。
她没有因为我们打到这里,就松开箱柄,改口答应。
莱昂跟着看了过去。
“缺了她,可能不止一间诊所拿不到药。”
“我没有办法替你把那些药做出来。”我道,“但你也没有因此多出一个答应过你的人。”
他将手铳收回腰间。
“这些事总要有人负责。”
我从推车边沿跃下,落到他面前。
“你来负责,她来留下?”
他的剑迎上来。
我踏过碎冰,晚祷由低处挑起,逼得他将剑锋抬高。脚下再次一重——踏板上的铜盘还在,第三枚控制盘被他扣在腰边,细光正在向我站立的地方收紧。
我没有抽回剑。
两刃相抵,我顺着他的力侧转,手臂贴过他的护手。白蝶在肩侧离散的短短一瞬,莱昂的剑滑了进去,没能拦住我迈向货厢的那一步。
鞋底落在铁阶边沿。
我俯身回旋,晚祷自两人交错的剑下掠过。
深色锋刃点到盘面。
光灭了。
铁阶轻轻一颤,我的落势随之改变。莱昂立刻调整剑路,向下追斩,我却已经借着那一点落差离开踏板,蝶翼贴着车身折向旁边。
只越过两步距离,我重新站稳。
背后便是通往站房的门。
莱昂抬头时,我已经把剑横在身前。
“你们说不对就能换,犯了错也会检查。”我道,“米蕾刚才说这里还有人,牧师说玛塔没答应。你听见以后,停过吗?”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砖墙后的人。
他的重心仍压在前脚,像还想从我身旁过去。
那种神情竟让我觉得熟悉。
只要眼前这一步先做成,其余的都可以慢慢补。迟来的工钱可以补,错过的日子可以补;等大家终于过得好了,也许连今天的怨恨都能被解释得合情合理。
我几乎笑了。连什么时候该耐心一点,什么时候该先把事情办完,都如此顺手。
莉赛还站在门后。
我移开目光,先一步提剑向前。
莱昂招架,钢铁碰撞的声音短促而密集。失去了铜盘,他的步子仍然稳,剑锋从我腕侧削过,转手又封住腰旁。我低身穿过那一剑,余烬红的发梢几乎拂到地面,再直起时,晚祷已经自下而上挑开他的护手。
红色的蝶痕留在我们之间。
莱昂记得蝶痕会再次追来,立刻向右侧转出。
我跟着迈出半步,第二剑从他护手下方掠过,又划出一道斜斜的弧线。
第一道追斩擦着衣角落空。
他左手摸向手铳。
白蝶在近处轻轻一散,我沿他伸手的那一边折过,晚祷的剑身向上一翻,将刚离开皮套的手铳撞开。
莱昂立刻回剑护住胸前。
正是第二道蝶痕经过的位置。
暗红色的翅缘沿原路收拢,追斩撞上他的剑身。我借着那一下震响,再向外送出半寸。
佩剑脱手,撞上立柱,滑进碎冰里。
手铳落在推车旁。
莱昂还想转身,晚祷已经停在他的喉前。
我站得很稳。
裙缘落回鞋面,几缕扬起的银发沿肩头缓缓垂下,余烬色的末梢在深色剑身旁轻轻晃动。
他望着我,没有再伸手。
“请让开。”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