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卧室的门被缓缓打开,端着早茶的黛西踏着从薄纱间溜进的晨光,将托盘放在了扶手椅旁。
「少爷今天起的倒是很早呢,是因为有外人,要注意形象么?」
洛肯白了她一眼,端起瓷杯,慢慢啜饮着。
「嗯~我们的波比小姐还没有醒,昨天晚上 她陪着自己的弟弟聊的可晚呢。」
「是么…看来他们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只是那个女孩有些敏感,想的太多,担心弟弟会对自己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你也陪到那么晚么?辛苦你了。」
「不,是奎因先生,他得负责带孩子洗澡。」
「那没事了。」
他站起身,走向门外。
「来吧,等我们的女孩起床,然后该谈正事了——哦,看来,不用等了。」
走廊上,波比刚好走出了门。经过了梳洗和打理,那一头银白的长发变得更加秀丽。而原先穿着的那条破旧的裙子,也换成了朴素干净的白色衬衫。
没有多余的点缀,这份单纯的穿着,正适合少女清纯懵懂,惹人怜爱的样貌。
「啊…弗林特利先生——早安…」
她鞠了一躬,有些局促,不知道该站在原地,还是就这么为二人让路。
「正好呢,我们提到了你。有些事情想要问你,不过…等早餐之后再说好了。」
「来吧,姑娘,饿着肚子可不好。我已经做好了你那一份~」
她顺着二人的话,来到了餐厅。十分自觉地站在一旁,看着洛肯入座,再慢慢地,坐在了最靠外的位置
「嗯~好香好香。」黛西打开了锅盖,层层叠叠的煎饼被淋上晶莹剔透的蜂蜜,配上一块淡奶油,放在了桌前。
「奎因先生还在陪吉米休息,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好。」艾琳也来到了桌边,坐在了靠近主座的位置上。
两个女仆围着他的位子,聊天的节奏也十分松弛。波比看着三人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一份,有些恍惚,迟钝地拿起了刀叉。
「吃呀,小家伙。」
「啊…好的…」
她被一侧的声音提醒,将热气腾腾的早餐送进口中。
「少爷之前说,新来的女仆会管三天的早饭,后面就要看表现了~」
「我没有短过你吃的吧?」
「那不是我表现好么?」
黛西撑着脸,手里的刀叉一晃一晃地,嘴角沾着些许水润的蜂蜜,透着甜蜜的光。
「女仆……?」
「是哦,女仆。」她微微挪了挪头,被手撑着的脸颊嘟起了更多的肉,侧目看向一旁的波比。
「来我们的少爷这里当女仆吧,如何?」
「我还没有下决定呢…」
「反正您也没打算放这么可爱的姑娘走吧?」
洛肯没有接话。
「嗯,怎么样,波比。」
黛西对着她昂了昂下巴
「留在这,有新的工作,方便照顾弟弟。你也看到了,我们从贫民窟中带你走了出来,面对神父的枪口,少爷的表现可是很不错的。」
在一侧的艾琳听闻到了什么可怕的故事,责怪的目光在一瞬间锁定了洛肯。
「…oops,我的错,少爷。」
「饭后再解释一下吧,少,爷。」
「……嗯。」
波比没有介入三人的小闹剧,她看着盘子里被吃了大半的餐点,回想着昨日清晨,那个男人身着正装,带走自己的场景。
的确不像是…一个坏人。
「我…并不擅长做复杂的事情,弗林特利少爷…如果只是简单的打扫,或许还是可以帮忙的。」
洛肯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不过你在原先的家庭,是当洗衣女仆的对么?你应该对自己做过的事更容易上手,不是么。」
她犹豫着张了张口,最后只是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好,那么先来书房吧,带你聊聊我们的条件…以及你的事情。」
洛肯站起身,桌旁的几人也陆陆续续地从位子上起来,收拾起了餐盘。波比踏着台阶,同他来到了书房,坐在书桌前,看着他落座在对面的扶手椅中,目光紧紧地凝视着对方手里把玩的钢笔
「喜欢?」他停下转笔的动作,晃了晃。
「啊…没有…」
波比低下了头:
「就是…看到了您的钢笔笔帽有些松动…」
洛肯扭了扭钢笔帽,笔夹的金属位置确实有些脱节。
「观察的很仔细呢,你一直都这么细心么?」
「嗯…」
「很好,那么,关于你前雇主的事,你一定也知道很多细节。」
她没有回答,点了点头
「那么…我的父亲从这位不幸逝世的贵族手中,购买下了这座贫瘠的矿场。多的就不和你解释了,总之,他为了历练我,基本什么信息都没有告诉我。
吉米告诉了我,它原本属于你的雇主——看来你们姐弟俩是为同一个贵族工作的,只是在不同的领域。」
「是的……」
她的双手夹在腿间,微微挺着身子,凝视着桌面上的木质纹理,慢慢开口
「我的前任雇主…维克多·多姆纳尔。嗯,是一位香料商人,这座矿场只是他家中的一处资产。」
「维克多……」
洛肯眯起双眼,轻轻敲着桌面
「好熟悉的名字……维克多·多姆纳尔。我对这个家族的姓氏有印象,应该是个显赫的贵族。」
「是…我只是,上百名女仆中的一位,就连洗衣女仆都有几十位…」
她再次攥了攥手。
「嗯…在我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我的弟弟也到了年纪,该工作养活自己。所以我拜托了女仆长,她替我向夫人讨要了…这份矿场的工作。」
洛肯点手指的动作顿住了,他有太多觉得不合适的问题,但最终都咽回了肚子里。
「竟然能听进去一位女仆的请求,那么这位贵族还是有那么…一丝人性的。」
「其实…其实多姆纳尔先生还算是一个善良的先生。他给我们的条件都算合理,也不会因为一点小错就开除我们…也不在意我的样貌。」
“我不觉得让五岁的孩子去矿场捡煤渣,让16岁的姑娘把手洗烂是什么人道的事。”
洛肯在心里念着,化作一口气叹了出来。
「…那么,最后为什么他会离世呢?」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先生。」
她有些歉意地缩了缩脖子
「多姆纳尔先生本就常常不在本国,他经常同夫人一起出国贸易,宅邸中基本上只有大小姐和我们这些下人。某一天,女管家就告诉我们都被解雇了,因为…因为他死了…」
「嗯…好吧,别难过,你帮了我很多。」
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他无奈地笑了笑,安抚着眼前的少女
「那么…嗯…这个商人,一般都是去哪里贸易,你有了解过么?」
「凯萨。」
「凯萨…凯罗萨亚帝国…?那可真够远的…」
「是,夫人是凯撒的一个贵族,据说是王室。所以通常都是先生陪着她回国……夫人的名字…我不会念……」
她有些羞涩,声音愈发变小
「没事没事,这些信息倒是很有用。」
这也算是真假掺半的话语,为了安慰面前的女孩,也为了安慰自己。原本以为,这个女孩能让自己了解到什么惊天凶案,贵族惨死的疑团,结果只听见了,一个商人入赘王族的爱情故事。
好吧,也算是很有收获的,毕竟如果今后要追查,也足够作为线索——虽然开口询问自己的父母或兄长很方便,但他并不喜欢那样。
「少爷…」
「嗯?」
女孩抬眼看了看她,片刻间,又有些胆怯地挪开了视线
「我…只会洗衣服被子…缝衣服被子…但现在…我可能也不一定做得好这些事…」
隔着桌子看不见她的双手,但洛肯能明白,她在低头审视自己的双手。
「放心,这里和你以前不一样,我不需要你用双手去接触那些可怕的东西。」
「嗯…」
她并没有信服自己的话语,洛肯看得出来。
「你今年…已经是18岁了,对吧。三年前开始工作的话,也就是15岁?」
「我是从8岁开始工作的…但是14岁才成年,工会才可以给女仆的审批…」
洛肯欲言又止地挠了挠头。
「…嗯,你的弟弟呢,在煤矿里也工作的很早呢…会不会担心他?」
「嗯…会…但这已经比他以前的工作好一些了,在他三岁的时候,他经常干一些钻进烟囱里打扫的工作,非常危险…」
洛肯的话又噎住了。
「……嗯…今后会好起来的,放心。」
「我们…我们的父亲最近有些生病,所以需要为他筹集药费。更何况我…在教堂里独自偷生了那么长时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一般情况下,聊天是要问问对方家庭的每个人身体如何,干什么工作之类。
但是洛肯实在不敢提及对方的母亲,生怕已经去世。
更让他心酸的是,这个女孩并不在意自己说的这些话语。她用着十分平淡的语气,阐述着自己的经历,就好像,这些故事并不绝望。
也许,是他看的还不够多吧。
「波比。」
沉默了许久,他调整好了情绪,开口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么?」
「啊,是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长发,将一缕银白凑到眼前
「我的父亲额前也有一撮,我生下来就是…全白,好在弟弟没有遗传。啊…这个没有传染性,也不会影响工作……」
「我知道我知道。」
他安抚着波比
「嗯,你比我想象的要冷静。一般来说,很多人都会因为自己先天的胎记、长相甚至仅仅是发质而变得苦恼无比。但你…看起来并没有很在意自己的遗传病。」
「我…我没有办法呀,少爷…我已经习惯了被人议论而已…」
「这种事情是习惯不了的,小家伙,是你比较坚强。要知道教会都认定你为不洁的象征…你却仍旧敢参加工作,寻找到了自己的人生。」
他指了指波比藏在桌下的双手
「…努力、刻苦,以至于为了工作,落下了严重的伤害。」
她咬着嘴唇,把头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
「…嗯…多姆纳尔家中的工作,让你的双手受了伤。你总是藏起来不让我看见,不让弟弟看见。」
「是的,少爷…」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对方的肩头,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但其实,你最想藏起来地不是自己天生的不同,也不是后天的伤痕。而是认为自己逃避了家庭与生活,在教堂中度过的时日,对吧。」
她没有说话,默默地移开目光
「没有你今天的选择的话,小吉米没有办法留在这里,他就不可能得到更好的照顾,甚至是教育——而我,也不可能得到这些重要的信息……况且,你尚且年轻,经历了如此多的变故,还能坚持这么久,岂不是已经相当厉害了?」
「少爷…我……」
她摇了摇头,银色的长发跟着轻微的动作摆动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对…刚认识的人说这么多…做这么多。我…真的很感激…但是我没办法报答您…」
「嗯…要是那个红头发的家伙的配得感和你匀一匀就好了。」
他笑了笑,将方才那支钢笔放回桌上,家徽朝上。
「我的家族就是这么教育我的。而我,做的更多一些。现在,你是我的女仆…我会帮助你,你会害怕我们,猜忌我的这些行为是正常的,我不会怪罪你。
但,不要再怪罪自己。你太自卑了,偶尔自信一些…会帮我更多。」
「我…我只是一个洗衣女仆…」
他皱了皱眉
「…好的少爷…我…我会努力的。」
他点了点头,向着波比伸出了手
「…少爷…?」
「你现在是我的人,合作之前,得握手示意吧?」
「可……」
他挑了挑眉,对着波比笑了笑
「……」
伤痕累累的小手,试探地伸向了等待的掌心。缓慢接近,停滞,缩回——被一把抓住,握在了手里
「这是永久的伤痕么?」
「………嗯。」
她的声音变得细如蚊蝇,也许是被吓到,也许,是出于羞涩。
「我不相信,用贵族的医疗条件再试一试吧。」
「…少爷…不,不可以…」
她抬起眼,充满了对突如其来的身影温暖的诚惶诚恐
结果,只是被握的更紧了几分
「我说了吧,自信一些,会对我有更好的帮助。」
「…………………嗯。」
「我会试一试的…女孩子,自然都会爱美,你也是。如果成功疗愈了你的伤痕——以后就要好好保护自己哦?」
「………………嗯。」
她的声音细如蚊蝇,但是心跳震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