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叶香面无表情地在二楼娱乐室的角落与柜子附近地毯式搜查了一番,未果之后,一言不发地背着那杆巨大的枪离开了房间。
没过多久,安安也推门溜了进来,默默地抱了靠垫坐在角落的大屏幕前看起了电影。
难得这里地方宽敞且陈设完备,诺艾尔闲来无事,便和雪莉、艾玛、汉娜以及梅露露几个人一起留在了娱乐室里消磨时间。原本空旷的房间一下子被这群性格迥异的少女挤得满满当当。
而人一多,空气里的嘈杂与烟火气便浓了起来。这让一向独来独往的亚里沙感到了难以忍受的烦躁,她兜帽下的红眼狠狠刮了众人一眼,最终极具攻击性地啐了一口,摔门离开了娱乐室。
诺艾尔只是冷眼旁观,对于亚里沙的离开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到底,她对这种天天把“杀人”挂在嘴边、行事偏执狂暴的边缘人物毫无好感。这些独行侠性格上各有各的奇葩与扭曲,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监牢里,无论哪一天突然暴走犯案,诺艾尔都一点不会觉得意外。对于这些危险分子的远离,她巴不得对方离自己越远越好。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这间娱乐室里竟然真的摆着一张相当专业的高档台球桌。
“哇——!这里居然有台球桌耶!”雪莉瞬间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凑了过去,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兴奋,“诺艾尔桑!汉娜!快过来,我们来玩台球吧!”
“哈?本小姐才不乐意玩这种粗鄙无趣的街头游戏呢!”汉娜高傲地别过脸,双手抱胸。
但她的骄傲在怪力少女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雪莉笑嘻嘻地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伸出手臂,像拎小鸡一样硬生生把汉娜拉到了球桌旁。
没过几分钟,诺艾尔就开始为自己一时兴起参与这场游戏的决定感到深深的后悔了。
“放心啦放轻松~人家一定会超级超级控制好力道的哦!”雪莉拍着胸脯打包票,随后自信满满地俯下身子,举起球杆——
“咔嚓——轰!!”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巨响,台球杆带着呼啸的飓风重重击出,白球如同炮弹般飞射出去。
虽然球是进了,但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实木台球桌靠角的位置给硬生生砸开了一个缺口,木屑木渣四处飞溅!
汉娜吓得尖叫着躲到了一旁,连艾玛也目瞪口呆。
好在诺艾尔反应神速,眼见着台球桌被这蓝发的怪力傻子一杆干烂,她眸光一闪,迅速藏在袖口中伸出怀表,无声地催动了体内的时间魔法。
伴随着微不可察的力量涟漪,那张缺了一角、损毁严重的台球桌在众人眨眼间奇迹般地自我修复、逆转归位,瞬间恢复到了十分钟之前完好无损的模样。
“哇!太神奇了吧!”
见到这一幕,雪莉非但没有丝毫的反省,反而那对橙色的眼睛瞪得更大,仿佛打开了某种新世界的大门。
这蓝发傻子得寸进尺了起来,在得到了诺艾尔“保底机制”的纵容后,打起球来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开始尝试各种花式暴力破局,搞得整间娱乐室鸡飞狗跳。
“——猩猩女——!!!”
时不时能从娱乐室外听到类似于这样的骂声。
……
快乐与混乱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入夜之后,这所没有天日、被高墙封锁的监牢里,时间便只能靠手机屏幕上那冰冷跳动的数字来艰难维持。
夜色渐深,诺艾尔坐在娱乐室靠近大门的那张柔软单人沙发里,背脊紧贴着舒适的椅背,视线慢慢地扫过整间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安安就乖巧地缩在她身旁不远处的沙发软垫上,抱着膝盖盯着电影屏幕。不知为何,诺艾尔总觉得这个性格懦弱内向的少女好像有点格外害怕自己,连眼神接触都在拼命躲闪。
“叮咚——!”
突然,她们口袋里的手机在同一时刻一致响起了刺耳而统一的提示音。
诺艾尔伸手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发现又是那个猫耳主播泽渡可可发来的全员全屏弹窗。此时的直播板块里,她的头像正疯狂闪烁着:
『今晚是超重量级的联动回!那个大明星莲见蕾雅今晚会亲自来我的房间做客!你们这群家伙一个都不许缺席,都给我立刻点进来看啊啊啊!!』
然而,娱乐室里的氛围一片死寂,根本没人理会她的狂热呼喊。
“……切。”
远在直播间镜头前的可可显然也看到了那惨淡的观看人数,气得直接把手机往地毯上狠狠一拍,大声嚷嚷起来,“不来就等着被可可碳全部取关吧!”
诺艾尔神色冷淡地划掉弹窗,她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显示的时间,已经快要到晚上九点钟了。
刚才艾玛、汉娜与梅露露因为困意已经先行打了招呼返回地下的牢房休息去了。这样看来,再过不久,自己也到了不得不回地下牢房的时间了吧……
如今诺大的娱乐室里,就只剩下她、雪莉以及坐在角落的安安三个人了。诺艾尔微微放松了戒备,将身子往沙发软垫里深深地陷了陷,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时刻绷紧。
“诺艾尔~”
雪莉忽然从旁边探过小脑袋,头上戴着的鸭舌帽帽檐差点直接戳到她的肩头上。
雪莉眨巴着那对清澈的橙色眼睛,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你从刚才起就一直紧紧绷着脸,是不是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呀?”
“没有。”诺艾尔淡淡地回应,“只是有点累了。”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反正也快到典狱长规定的就寝时间了呢。”雪莉十分爽快地站起身来,身上那件短斗篷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快地晃了晃。
诺艾尔本来还想在沙发上多坐一会儿歇歇脚,但眼角余光看到一旁的安安已经默默伸手关掉了电视屏幕,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出了娱乐室的大门。
见状,诺艾尔也只能无奈地轻叹一口气,伸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裙摆,顺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娱乐室。
深夜的走廊里,壁灯的亮度比室内要暗得多,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在走到二楼走廊转角处的时候,诺艾尔的脚步忽然猛地停住了。
在走廊最深处的尽头,那扇隐藏画室的门缝底下,此时此刻正透出一道极为细窄却极其惹眼的温黄色光线。
这个时间点,绝不应该有人待在里面。
那间隐藏在壁画后面的废弃画室是她带诺亚找到的秘密基地,平时白天门都是死死合上的,何况是现在这种快要宵禁的深夜。
“诺艾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雪莉也停下了脚步,探着脑袋看了看,“那个位置……是画室吧?”
“我去看看。”诺艾尔压低了声音,“你先回房吧。”
“好~那你可要快点回来哦,被看守抓到可就糟了。”雪莉非常干脆地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地盘问或者拖泥带水,转过身大步顺着石梯朝地下走去。
诺艾尔放轻了脚步,像一只敏捷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贴着墙壁走上前去。
还没彻底走到门口,门缝里就飘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欢快鼻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没有任何歌词,只是一段带着奇特韵律的哼唱小调:
“哼哼哼~哼♪~”
听出这个声音的瞬间,诺艾尔原本紧绷的心脏猛地一松,但紧接着又被一股深深的无奈与担忧死死紧紧缠住。
木门并没有彻底落锁。诺艾尔伸出微凉的手指,将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昏黄而温暖的吊灯灯光瞬间从缝隙中洒了出来。只见白发少女背对着门的方向高高站在一面高墙前,正有些吃力地踮着脚尖,将手中的喷漆罐举过头顶,专心致志地往墙上那一大片还没干透的庞大画作上补着色彩。
那是一幅极其宏大而震撼的巨幅涂鸦,几乎占据了整面水泥墙壁的一大半空间。色彩一层叠着一层在其上流转,浓烈、张扬而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生命力,仿佛要把整面墙壁都吞噬进去。
“诺亚。”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诺亚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有些惊慌地回过头来。
“啊……是诺艾尔呀。”看到来人是诺艾尔,诺亚立刻放松了下来,软软地弯起眼角笑了笑,“你怎么还没睡呀~?”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诺艾尔迈开脚步走进了画室,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都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画画呀。”诺亚理所当然地转过身去,双手把喷漆罐的喷嘴往下压了压,“就差这里的一点点线条了,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呢。”
诺艾尔仰起头,静静地凝视着那面庞大的墙壁。
墙上的颜料还没彻底干透,有些过于浓郁的黏稠颜色正在沿着墙皮缓缓向下流淌,但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那些液体又极其诡异地停住了下滑的趋势,重新奇迹般地聚回了画作原本的轮廓之中。
那是属于诺亚的魔法,那些带有生命力的液体正在替她自动补全那些来不及细画的细节。
“该回去了。”诺艾尔直视着她的背影,轻声催促道,“等会儿典狱长的宵禁指令一响,门锁就会被强制封死,你就得在外面冰冷的走廊里和看守一起过夜了。”
“再让诺亚画一下下嘛~”诺亚并没有回头,那拖得长长、软乎乎的音调里,却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固执,“诺艾尔先回房睡吧,诺亚画完这里马上就乖乖回房。”
“不行。”诺艾尔又向她的方向走近了一步,态度冰冷而坚定,“必须现在跟我一起走。”
听到诺艾尔这般毫无商量余地的语气,诺亚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她像抱玩偶一样把那只脏兮兮的喷漆罐紧紧抱在胸前,高高仰起那张沾着颜料的小脸看着诺艾尔,那对异色瞳一眨一眨的,写满了央求:
“就再让诺亚画五分钟……好不好嘛~?”
“不行,明天早上起来再画不一样吗?”
“可是……可是这是专门为诺艾尔作的画呀……”
诺亚鼓起腮帮子,有些委屈地小声哼哼道:
“这将会是诺亚自创作以来,最——与众不同、最完美的一幅画哦!”
听到诺亚这句毫无预兆的话语,诺艾尔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脑海深处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前几天,她带着这个丢了颜料、无助抽泣的小家伙推开这扇门的时候,两人曾经立下过一个微不足道的约定。
她帮诺亚找到一间可以自由创作的画室,而诺亚作为回报,要为她独一无二地创作一幅画。
她没想到,这个性格古怪孤僻、甚至连饭都常常忘记吃的笨蛋女孩,竟然把这个约定如此深地记在了心里,甚至不惜冒着违规被关惩罚室的风险,在深夜里偷偷跑来给她画画。
那一瞬间,一股说不清道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猛地撞击着诺艾尔的心脏,让她的鼻尖微微泛酸。
是被这孩子死板而纯粹的契约精神感动到了吗?
不……一定就是这样吧。
“……那你必须答应我,”诺艾尔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神色复杂地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线,终于松口承诺道,“画完这一笔就立刻回房休息,绝对不许再找借口拖延。”
“嗯嗯!”诺亚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软得像要融化开的水蜜桃一样,“诺艾尔最好了~!”
诺艾尔没有再继续劝阻。她深深地看了眼那面宏大而未完工的巨幅墙画,随后默默转身走出了画室,轻轻将门掩上,只在门框间留出了一条极窄的通风缝隙。
“别画得太晚。”诺艾尔对着门缝里透出的那道微弱暖光,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小声叮嘱了一句。
不知道门里那个沉浸在艺术世界里的孩子到底有没有听到。
回到地下深处,牢房走廊里的气氛比二楼要更加死寂冰冷。
当诺艾尔进房的时候,雪莉早已洗漱完毕,盘腿坐在下铺的铁床上,把那柄小放大镜举在眼前,正津津有味地研究着自己鞋带上的纹路。
“欢迎回来!画室里藏着的那个人是谁呀?”雪莉闻声抬起头来。
“是诺亚。”诺艾尔关上铁门,“还在里面画画。”
“噢~那孩子一旦进入画画模式,确实是谁去拉都没用呢!”雪莉赞同地点了点头,语气戏谑地眨了眨眼,“看来强硬如诺艾尔桑,这次也没能把她给硬拽回来呢?”
诺艾尔转过头去,黑瞳清冷地淡淡看了她一眼。
“好吧好吧,是我多嘴~当我什么都没问~”雪莉求生欲极强地立刻高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
诺艾尔在自己的床沿边坐了下来,从衣兜里摸出了手机。
屏幕刚一亮起,一条最新的直播推送弹窗便赫然跳了出来——依然是来自于猫耳主播泽渡可可的个人频道。
诺艾尔顺手点进了直播间。
画面里,可可正兴奋得手舞足蹈,围着镜头上蹿下跳,而一旁的米莉亚则靠在墙角,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与绝望。
“所以说今晚可是难得一见的大型联动回!!”可可那带有些许失真的尖锐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蹦了出来,“那位知名大明星莲见蕾雅小姐,马上就会来可可碳的直播间做客啦!大家把弹幕刷起来!!”
镜头在房间里转了整整一圈。然而,宽敞的画面里除了可可和米莉亚两个人之外,空空如也。
根本没有出现任何属于莲见蕾雅的身影。
诺艾尔想起了晚饭刚刚结束时,蕾雅在走廊里确实顺口提过一句,说今晚应可可和米莉亚的盛情邀请要去参加一场直播,当时她还温和地开玩笑说“今晚应该会挺热闹的”。
可可依然在镜头前卖力地热场,嚷嚷着“真正的大牌可都是要在最后时刻压轴登场的嘛!”。而身旁实在看不下去了的米莉亚则在旁边小声嘀咕着,怀疑蕾雅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过来了。
就在这时,直播间下方飞速滚动着的评论区里,极其突兀地跳出了一条带着官方认证前缀的弹幕消息:
【莲见蕾雅】:感到身体有些不舒服,我现在已经先去医务室检查休息了,真的很抱歉,可可。
仅仅只有这简短的一句话。
看到这条弹幕的瞬间,可可张大的嘴巴瞬间僵住了。
随即她极其不爽地“切”了一声,有些气急败坏地翻了个白眼:“什么嘛!居然直接放鸽子啊!大牌明星就是不一样呢,可以随随便便耍大牌的吗?!”
不过她似乎本来也就没对蕾雅的捧场报太大期望,很快便重新打起精神,硬拽着生无可恋的米莉亚继续对着镜头闹腾起来。
“在看直播呀?”雪莉不知何时悄悄把头凑了过来,“哦,是可可那边的直播呢。咦?蕾雅居然没有去?评论区说她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了呢。”
“嗯。”诺艾尔收起手机,神色平静地低语道,“估计是本来就没打算参加这种无聊的直播,随口找了个理由推脱吧。”
“可惜了呢,本来还想着能在镜头前看看蕾雅私下里的样子呢!”雪莉伸了个极其夸张的懒腰,往床上一倒,“算了算了,早点睡觉!明天一早还要满监牢去寻找失窃的弩枪和发带呢。”
诺艾尔没有接话,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手里的手机再次猛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来自于典狱长猫头鹰系统的强制全员全屏通知:
『各位预备魔女,马上就要到达今晚的强制就寝时间了。请所有人迅速返回各自的牢房内,切勿在走廊游荡。』
诺艾尔将手机屏幕彻底翻扣在床头柜上,缓缓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