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监牢里的日子又平静地过去了几天。

这几天里,诺亚几乎魔怔了一般,每天天一亮就钻进二楼的隐藏画室,对着那面刷白的大墙叮叮当当地忙活。

而且这小家伙突然变得神神秘秘起来,每次诺艾尔去给她送饭,她都只肯把画室门开一条小缝,把脑袋探出来接过吃的,说什么也不让诺艾尔往墙那边看,非说“肖像画还没到最完美的时候,提前偷看就没惊喜了”。

这天下午,趁着放风时间刚开始,诺艾尔独自一人从地下牢房走了出来。

算算日子,距离诺亚把整面墙刷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诺艾尔摸了摸口袋里给诺亚带的两块小饼干,心里琢磨着,那幅画了她自己的巨型肖像画,今天总该画得差不多了吧?

她步子轻松地穿过走廊,准备顺着楼梯上二楼画室去看看进度。

可刚拐过楼梯口旁边的过道转弯,诺艾尔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走廊旁立着一只倾倒了一半的旧木桶,原本是看守用来盛放打扫工具的,如今早已沦为囚犯们随手丢弃杂物的废品桶。

这种东西并不值得稀奇,诺艾尔本打算无视,眼角的余光却猛地被木桶深处闪过的一抹冷冽金属光泽吸引住了。

她下意识地凑近了半步,凝神朝桶内张望。

深邃黑暗的木桶底部,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堆被拆解得极其零碎的金属物件——齿轮、固定支架、细钢丝弹簧、带槽口的金属轨道……这些零配件像是一台遭受了毁灭性破坏的精密机械,被强行肢解成了一地破碎的残骸,胡乱塞在废纸与杂物之上。

诺艾尔微微蹙起清秀的眉头。在这个连铁丝都难寻的监牢里,这堆做工考究的金属结构怎么看都绝非普通垃圾。

她迅速抬头环顾四周,狭长的过道里空无一人。

犹豫了片刻,她转动怀表,悄无声息地将魔法朝着那堆冰冷的零件释放而出。

下一瞬,诺艾尔有些惊愕地睁大了黑瞳。

那些散落零碎的金属零件在她白皙的掌心里开始剧烈地微颤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而精准的手掌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归位、咬合、拼装。

齿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互相嵌合,折叠的固定支架顺畅展开,钢丝弹簧精准卡入槽口,一道凌厉的抛物线弓臂在空气中悍然成型!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一柄冰冷沉重、通体散发着凛冽杀意的弩枪,就这样完整无缺地展现悬浮在她的掌心之上。

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诺艾尔的脊椎直冲脑门。

这是挂在会客厅墙面上的那把弩枪。

她绝对不可能认错。第一天典狱长召集所有人集合时,这柄弩枪和那一束锋利的钢箭,就大咧暗讽地挂在墙面上。

当时好奇心旺盛的雪莉甚至还踮着脚盯着它看了好久,兴奋地嚷嚷着“和推理小说里演的一模一样呢”。

而现在,这件杀伤力巨大的武器,却被人以极其专业的手法拆成了散乱的碎片,像抛弃废铁一样扔进了这只隐蔽的废垃圾桶里。

诺艾尔手心一松,断开了魔法的维系。失去了时间逆转力量支撑的弩枪瞬间失去平衡,在半空中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再次溃散成一堆毫无生气的金属碎片,重重跌回了脏兮尽是的桶底。

她死死盯着桶里的那堆残骸,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会客厅里唯一的致命武器被人私自盗走并拆碎扔掉,这背后的含义,恐怖得让人根本不敢深入细想。

有人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偷走了弩枪……究竟是想拿它干什么?

杀人。

这两个冰冷血腥字眼冒出来的瞬间,诺艾尔的眼神立即变得犀利起来。她必须立刻去一趟会客厅验查,确认那些配对的钢箭到底还在不在原处。

她顺着拐角快步上了楼,一把推开会客厅厚重的双开木门。

宽敞的会客厅里空无一人,昏暗的夕阳余晖透过高高的狭窗斜斜刺入。

诺艾尔径直冲到了那面挂着饰品的壁炉上方,原本挂着弩枪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块颜色略浅的凹陷墙皮,空空如也;而旁边用来插放钢箭的皮革箭筒里,原本那支上好了弓弦、箭头淬着冷光的弩箭,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弩枪不见了,箭也同样被人抽走了。

诺艾尔的心一点一点地冰凉了下去。

真的有人拿走了这些致命的武器。对方……是打算对这所监牢里的某个人动凶手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诺艾尔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她猛地转身冲出会客厅,贴着壁灯昏暗的过道,一路一路小跑着冲向了一楼的食堂。

食堂里此时正值晚饭集会时间。诺艾尔气喘吁吁地站在喧闹的门口,黑瞳飞快地扫过每一张餐桌。

艾玛、雪莉、汉娜、梅露露正在低头交谈;可可、米莉亚、玛格与蕾雅围坐在一起;安安也在角落里细声细气地喝汤,连平日里总是阴沉沉独来独往的奈叶香,都安静地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

唯独——

没有城崎诺亚的身影。

诺艾尔的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

“诺艾尔桑!”坐在对面的雪莉敏锐地发现了她,兴奋地挥了挥手招呼道,“你傻站在门口干嘛呀?快过来坐下吃晚饭啦!”

诺艾尔没有回应,大脑在极度的冷静与恐慌间飞速运转:诺亚不在食堂,她会在哪里?

答案几乎在千分之一秒内呼之欲出——二楼那间刚发现不久的隐蔽画室。那个一旦拿起颜料就会彻底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笨蛋,绝对又把吃饭的事情忘光了!

诺艾尔没有任何犹豫,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陡然转过身,一口气冲上了二楼。

推开那扇与墙壁严丝合缝的隐藏暗门时,巨大的推力砸在石墙上,发出了闷响。诺艾尔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里那几乎要过载的急促心跳。

“……诺亚?!”

画室里,白发少女正背对着门站在那面巨大的石墙前。

墙体前拉着一块半透明的防尘塑料布,听见急促的呼喊声,诺亚手忙脚乱地把防尘布往旁边一拉,遮住墙面,这才转过头,异色瞳亮晶晶地眨了眨:“啊,诺艾尔!你怎么跑得这么急呀?不能偷看哦,还差最后一点点才画完呢!”

完好无损。诺亚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身上沾着五颜六色的颜料,笑得没心没肺。

诺艾尔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猛地一松,她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死死抓住了诺亚的手腕。

“哐当。”

因为冲过来的力道太大,诺亚手里握着的喷漆罐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诺艾尔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手心里全是冷汗,手指因为极度的后怕而微微用力,连指节都泛了白。

“……诺艾尔?”诺亚愣了一下,却没有挣扎,也没有喊疼。

她看着诺艾尔苍白的脸色和急促起伏的胸口,原本歪着的脑袋轻轻正了过来。

诺艾尔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慢慢松开了几分力道:“……我本来就是想来看看你的画进度怎么样了。结果在下面没看到你,才跑上来的。”

“啊~诺艾尔是在关心诺亚吗?”诺亚非但没有被她的失态吓到,反而开心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神秘兮兮地看了一眼身后被防尘布挡住的巨墙,“诺艾尔的肖像画已经画好一大半啦!诺亚答应过要给诺艾尔画一幅最好的画,所以在把这幅画完完整整交给你之前,诺亚是绝对不会出事的哦!”

看着眼前连自己肩膀都不到、还在一脸天真地保证着的白发女孩,诺艾尔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

她在来的路上甚至还抱有一丝侥幸,心想会不会是某个人为了防止意外,才提前把会客厅的弩枪拆掉销毁的。

可那支不知所踪的锋利弩箭,却像一根毒刺一样悬在头顶。在弄清楚是谁拿走了箭矢之前,她绝不能放任诺亚继续一个人待在这间与世隔绝的画室里。

“……画的进度我下次再看。”诺艾尔重新握紧了诺亚的手,不容分说地将她往门外拉去,“现在跟我下楼,去食堂吃饭。”

“诶——”诺亚软软地挣了一下,眼巴巴地回头望着那面墙,“可是,诺亚还想再把最关键的部分涂完……”

“画不会跑。”诺艾尔头也不回地把她往外拽,语气虽冷,掌心却攥得死紧,“人要是饿坏了,就什么都画不成了。听话,跟我走。”

“可、可是……”

诺亚被诺艾尔拉着,跌跌撞撞地出了画室,嘴里还软绵绵地嘟囔着“诺亚的画就差一点点了呢”,但到底没有真的甩开诺艾尔的手。

诺艾尔牢牢牵着这只沾满颜料的小手,一步步朝一楼食堂走去。

至少,在这场暗流涌动的风波平息之前,她必须把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家伙,看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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