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放风时间里,诺艾尔、艾玛与雪莉三人一同推开沉重的玄关大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出了监牢的主体建筑。

整座宅邸坐落在一处开阔的高坡之上。当微风拂过脸颊,诺艾尔停下脚步站在坡道边极目远眺,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微微晃了晃神。

入目所及,大片深邃葱郁的古老森林如同一张厚重的绿毯向平原铺展延伸,更远处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绚烂花田,各色花卉在清风中轻轻摇曳。

而在林海与花海的间隙深处,隐约还能听见清冽溪流击打石块的细碎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声清脆悦耳的鸟鸣。

如果在外界,这里毫无疑问是一处足以令人流连忘返的世外桃源。

“好美丽的地方啊……”艾玛仰着头,白渐粉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神中带着一丝恍惚的沉醉。

“视野真的超级开阔呢!”雪莉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大口呼吸着草木的芬芳,橙色的眼眸滴溜溜地在四周打转,“如果放风时间可以自由出入这一带的话,说不定能找到很多适合藏身的安全死角呢。”

“嗯。”诺艾尔低低地应了一声,但她的目光并没有沉溺于这片人工修剪般整齐的美景之中,而是本能地警惕着林间阴暗的角落,“不过在考虑藏身之前,必须先弄清楚这周围到底都布置了些什么东西。”

三人顺着一条铺设整齐的灰白石砖路继续向前探索。

在主宅的侧后方,并排伫立着三栋小巧别致的单体木结构建筑,原木风格的外墙打理得一尘不染,门楣正上方分别悬挂着雕刻考究的金属木牌。

诺艾尔拿出手机对照着地图的标注,轻声念道:“【火精之室】……从左到右依次排列。”

“中间这间是【水精之室】,最边上那间是【地精之室】耶!”雪莉像个探险家一样在三栋屋子门前蹦跶,举着她那柄小放大镜仔细打量着门把手,“起的名字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魔法小屋一样,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呢?”

木门并没有落锁,诺艾尔试着伸手轻轻一推,伴随着合页转动的轻响,门扉应声而开。

屋内的陈设格外整洁温馨,铺着厚实的地毯,摆放着柔软的单人床、实木衣柜与干净的书桌,各色备品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清香。

比起地底下那些潮湿阴冷、宛如墓穴般的铁栏牢房,这里舒适得简直像是一处专门用来度假过夜的居所。

“比我们住的牢房漂亮太多了……”艾玛站在门槛边,有些局促地不敢往里迈步,小声感叹了一句。

“唔嗯嗯……”雪莉举着放大镜在房间里转了一整圈,趴在床头闻了闻,又敲了敲实木柜子的侧板,忽然兴奋地一击掌,“我彻底明白啦!这里绝对就是传说中的【招待所】!”

“招待所?”艾玛眨了眨眼。

“没错!”雪莉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展开了推理,“大家仔细想想嘛,如果这座监牢的运营背后有着国家或者高层机构的严密支持,那肯定会定期派大人物或者视察团过来检查工作吧?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达官显贵们,肯定不愿意委屈自己睡在阴暗潮湿的地下牢房里呀,所以才特意在主宅外围修建了这几栋高档的原木招待所!哎呀呀,本名侦探的逻辑推演真是太无懈可击了!”

诺艾尔没有参与雪莉天马行空的自吹自擂,但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三间木屋的位置与周围的地形坐标牢牢刻在了脑海之中。

在这个随时可能发生意外的地方,任何一处能遮风挡雨且不被铁栅栏锁死的开阔建筑,都可能成为关键时刻的避难所。

离开三栋木屋继续沿着石砖路往前走,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后,一行人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一堵灰白色混凝土巨墙,突兀地横亘在她们的正前方,将通往外界的所有视线彻底截断,如同一面顶天立地的墓碑,将这片鸟语花香的林地死死封锁在一座巨大的铁桶之中。

“如果……如果能翻到这堵墙的对面去,说不定就能找到信号塔,或者联系上外界的救援了。”艾玛仰起脖子,清澈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我记得以前在学校体育课上学过攀岩,你看,那边的墙缝上正好有一小块向外突出的落脚石。”

艾玛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脚踩上了墙面上那道仅容脚尖点入的细小裂缝,双手用力抠住水泥块的凹槽,笨拙而努力地往上攀爬。

然而,当她堪堪爬到与自己身高相仿的距离时,头顶便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支撑点。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惊呼着跌坐回了松软的草地上。

“好痛……呜,完全行不通啊。”艾玛揉着摔得通红的膝盖,有些泄气地低垂下眼帘。

“别白费力气啦,艾玛。”雪莉蹲下身把她拉了起来,无奈地摊了摊手,“你忘了吗?昨天在地下惩罚室的时候,亚里沙就亲口警告过我们,这堵围墙周围覆盖着某种诡异的超自然力量,就算是她的火焰魔法,刚靠近墙体就会被瞬间抹平掐灭,根本不可能让人轻易翻过去的。”

“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地聚在这里干什么呀?”

一道略带尖锐却又刻意端着的大小姐嗓音忽然从三人身后的灌木丛旁传了过来。

诺艾尔回过头,只见远野汉娜正迈着小巧的步子从林间小道上走出来,小小的脸蛋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惶:“站在这种显眼的地方爬墙,要是被天上巡逻的怪鸟或者看守发现了,可是会立刻被当成越狱犯抓进惩罚室绑起来的哦!”

“我们只是稍微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诺艾尔平静地回应道。

“我刚才趁着放风,独自去了一趟更远的高坡树林边缘。”

汉娜快步走近,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将声音压得极低,“在靠近外围的天空上,飞舞着成群结队、长相极其丑陋的怪物猫头鹰。那些眼睛泛着红光的怪鸟一直在半空中规律盘旋,只要有人稍微靠近警戒线,它们就会尖叫着发出警报。”

“看来这一带的防卫分工非常严密呢。”雪莉摸了摸下巴,“也就只有宅邸附近的这一小圈范围,因为处于空旷区,看守才没有特意布置密集的眼线,允许我们暂时散步。”

“不仅如此……我还发现了一件更加绝望的事情。”汉娜的嘴唇有些苍白,垂在身侧的小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裙边,“这里……从始至终就是一座孤岛。”

“孤岛?”艾玛愣住了。

“空气里有潮湿的海浪腥味,而且只要把耳朵死死贴在墙壁根部的石缝上,就能清晰地听见那一阵阵永不停息的拍岸巨响。”汉娜的声音开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艾玛半信半疑地上前半步,学着汉娜的描述,将耳朵紧紧贴上了冰冷刺骨的混凝土墙面。

仅仅过了数秒,她的身体便僵住了。从厚重的墙体内部,确实清晰地传来了海水撞击悬崖时那沉闷、规律且浩瀚的轰鸣声。

“是真的……”艾玛缓缓退后了两步,失神地喃喃自语,“典狱长在第一天说明的时候也提到过,这里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岛’……”

“所以说,一切都对上了。”雪莉托着下巴,像是在复盘一起严密的绑架案,“我们在各自的日常生活中失去意识之后,肯定是被人用直升机或者大型运输船,连夜运送到了这座汪洋大海深处的封闭孤岛上。”

“整座岛屿都被这种打不烂的怪物围墙死死围住……”汉娜咬着大拇指的指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眼眶逐渐泛红,“逃不出去的……根本不可能逃出去的!天上地下到处都是怪物时时刻刻监视着我们,不管怎么努力都毫无意义!而且……而且按照规则,我们如果不能破解魔女的诅咒,迟早也会变成门口那种没有神志的恐怖残骸!我已经受够这种提心吊胆的鬼地方了!!”

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在面对绝望的真相时彻底断裂,汉娜捂着脑袋尖叫出声。

“汉娜,你先冷静一点,千万别喊——”艾玛心疼又担忧地上前想要抱住她。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啊!我受够了!我受够这面破墙了!!”

就在汉娜情绪即将崩溃的刹那,一道突兀而狂暴的破空风声猛然从众人身侧呼啸而起!

“轰——!!”

宛如平地惊雷般的恐怖炸响在密林边缘骤然爆发,沉闷的撞击波甚至将地面上的落叶硬生生掀飞出数米之远。

诺艾尔和汉娜被这记震动吓得同时一震。

只见橘雪莉正保持着挥出右拳的姿势深深扎在混凝土墙前,刚才那声骇人听闻的巨响,正是她结结实实一拳砸在水泥表面所引发的冲击。

然而,哪怕是足以单手捏碎苹果、徒手拆碎机械弩的超强怪力,在这面仿佛受到某种法则保护的厚重围墙面前,仅仅只震落了几缕微不足道的石灰粉末,整面墙体依然纹丝不动地耸立着。

“哇……好痛好痛!”雪莉甩了甩有些发红的拳头,转过头冲着吓傻了的汉娜吐了吐舌头,脸上挂着纯粹的不好意思,“看汉娜哭得那么难过,我就想着试着用蛮力把墙壁砸穿个大洞带大家跑路呢。结果大失败,这堵墙硬得简直像是一整块巨大的合金钢板!”

“你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啊!想用赤手空拳把这种几米厚的高墙砸烂,你的思维方式根本就不正常吧?!”汉娜被雪莉这近乎胡来的举动震得连眼泪都缩了回去,忍不住抓狂地大声吐槽。

诺艾尔原本凝重的神情微微放松了一丝,正欲开口劝阻,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树林深处一抹极其不祥的异动。

幽暗的深林之间,一道超过两米高、披着褴褛黑色破布的巨大身影,正迈着僵硬却快得不可思议的拖沓步伐,顺着石砖路直直朝这边包抄而来。

那是被雪莉砸墙的暴烈巨响强行引来的监牢看守!

惨白的面具在斑驳的树影间若隐若现,那柄生锈的巨大铁镰刀在晨光下泛着令人窒息的血色寒芒。

“——跑!”诺艾尔眼神一凛,瞬间压低声音厉喝出声,“看守被引过来了!”

看到那尊甚至能正面劈碎人头的怪物直冲而来,汉娜的小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原本想要迈步的双腿甚至软得险些当场跪下;艾玛也惊恐得僵在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诺艾尔心念电转,双手猛地伸出,一手抓住汉娜的胳膊,一手拽住艾玛的衣领,爆发全力将两人向后猛推了一把:“别发愣!立刻往监牢大门的方向跑!快!!”

求生的本能终于驱使着两人迈开了脚步,雪莉也紧随其后。四个人在狭窄曲折的林间小道上拼死狂奔。

诺艾尔主动跑在队伍的最末端垫后。她一边剧烈喘息着,一边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动静。

那个巨大的黑衣看守奔跑的速度远超人类的极限,每一次沉重的落脚都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陷坑,手中拖拽的巨大镰刀在石砖上划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距离她们已经不足十五米远,眨眼之间就会挥出夺命的横斩。

以艾玛和汉娜的体力,根本不可能跑得赢这个怪物。

诺艾尔死死咬紧了后槽牙,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在奔跑中猛地扭转身形。

在道路旁侧的灌木丛中,正好倾斜伫立着一棵干瘪枯朽、大半截树干都已经严重蛀空的歪斜老树。

没有丝毫的犹豫,诺艾尔将藏在袖口中的怀表猛然伸出,精准地对准了那棵枯树脆弱的受力主干。

深藏在她体内的魔法在这一瞬无声激荡——【时空叠写】。

诺艾尔将时间的刻度瞬间向前拨动!

原本尚且依靠残存纤维勉强支撑的枯死树木,在时间的急速风化与重力侵蚀下,内部的结构在百分之一秒内彻底崩塌粉碎。

“咔嚓——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木质断裂脆响猛然炸开,庞大沉重的枯木如同一座崩塌的城墙般拦腰折断,带着漫天的枯枝与激扬的泥尘,分毫不差地轰然砸落在了看守前冲的狭窄石砖路上。

剧烈的烟尘与纵横交错的带刺枝杈瞬间将整条通道封死。

急冲而来的看守被巨大的落木迎面砸中,前倾的身体被硬生生阻截在了原地,沉重的巨力让它在断木后方踉跄着退后了数步。

“快跑!别回头!”

诺艾尔没有多看一眼,借着烟尘的掩护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追上了前方的三人,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监牢的玄关大门。

“砰!”

沉重的实木大门在身后被重重甩上,插销落锁的声音如同天籁般回荡在大厅内。

四个人狼狈不堪地靠在大厅冰凉的石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湿透了额前的发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直到门外看守那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在徘徊片刻后渐渐远去,紧绷到极点的神经才终于缓缓松弛了下来。

“呼……呼……差一点就被切成两半了……”汉娜脱力地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雪莉忽然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她歪着头,那双清澈透亮的橙色眼眸在昏暗的大厅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叹与狡黠:

“……诺艾尔桑,刚才在林子里折断倒下的那棵大枯树,实际上是你动的手脚吧?”

诺艾尔微微喘匀了呼吸,神色没有产生半点波澜。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露出任何心虚的破绽,只是抬起微凉的双手,冷静而动作轻缓地将奔跑中略微偏斜的白色蕾边发箍重新扶正。

“……你想多了。”诺艾尔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清冷如常,“那棵树本来就已经彻底蛀空了,只是运气好,恰好倒下来帮我们挡了一下而已。巧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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