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托挺讨厌这句话。
如果可以,有些讨厌的家伙,他是真的想一辈子都不再见到。
先是昔日战友反目成仇,然后又是一个本应被自己亲自钉上棺材钉的家伙揭棺而起……
“好久不见,葛文。”
黑暗中,身上还残留着黑墨的少年,以一种巴托意想不到的状态走了出来,“你还是那么令人讨厌啊。”
人还是那个人,但身上的某种特质却已完全迥异——如果说先前的汉德给人的感觉是一名实力不错的乡下二愣子,那么眼下的少年,则更像是一条阴冷的王蛇,浑身都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巴托蹙眉,安静地看着来人,“虽说士别三年、刮目相看,可这才分开不到半小时,你变得也太快了吧,汉德。”
虽然面露凝重,但语气却是平静得如同日常打招呼。
“你果然还是喜欢说那些无营养的垃圾话,装聋作哑。”少年报臂伫立,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已经五年了。总感觉是做了一场好久的梦。”顿了顿,少年指了指自己脑袋,嘴角挂起一丝冷笑:“从记忆来看,原来当初是你把我给杀了啊,圣剑使先生。”
啪嗒,附近的鼠人一阵哆嗦,法杖都抓不稳了,摔落在地。他一会看向那个浑身散发着威势的少年,一会又看向神色平静的巴托,总有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
魔王大人的复生还在预料之中,可这个圣剑使……又是什么情况?!
两人都没理会在那紧张的鼠人,而是像个许久不见的老友般聊了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是通过大贤者的预知之术吗?”
“哦,只是碰巧而已。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是那种动脑子的人,相比预知未来草蛇灰线什么的,我更喜欢直接抡起圣剑砍人。”巴托说——一如他当初在决战之前,单身匹马潜入魔王宫把对方脑袋拧下来。
少年却是不敢苟同:“你这话,也就骗骗小孩。”
“是真的……我本来想过来随便逛逛,来个旧地重游的,却没想到这么巧就搭上了同一班车——你身上的臭味太浓了,我想装作没看见都难,还有你以前那个小蜥蜴宠物,也急忙忙过来凑热闹,我要是这都看不出,也不用当勇者了。”微微一顿,巴托似是想起什么,有些无奈地自嘲:“虽然已经被教会和王国开除了,但我为啥还惦记这些玩意呢?真是无聊……”
“所以,我们之间,其实没必要打生打死的,你说是吗?”少年摊了摊手。
巴托笑:“我可是曾经把你的脑袋给砍下来的。”
“喔,我大方一些,不追究那些小事了。”少年回应。
他的心情很好——无论是谁,在重活一世后,都会像他这般愉快。
巴托神色平静,没有马上回应。一旁的鼠人终于抓到机会插话:“请问……是魔王大人您吗?”
“汉德”扭了扭脖子,斜过来一道冷漠的视线:“你谁啊?”
“主人,我是您最忠诚的奴仆。”鼠人态度相当谦卑,甚至有些过于低贱了。
汉德,或者说,重生的魔王,对鼠人的态度不置可否。
他曾经的手下很多,但忠诚度这玩意是否真的可靠,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魔王可不会轻易便相信——说句不好听的,他宁愿相信杀死自己的圣剑使,都不一定会相信所谓“复活”自己的人。
谁知对方是真心想要复活自己?抑或仅是想操控一名有着魔王名义的躯体?
缺乏了“思考”模块的灵魂,可算不上是真正的复活——说不准,对方随便在阵法中设点后门,自己那副残躯就得乖乖当一个没有思考能力的傀儡。
魔王对此心知肚明,因为他以前就没少干过类似的事:把魔王军里的一些老前辈尸体给挖出来,却不赋予应有的完整灵魂,而是当作一个傀儡来使用。
如果不是当初自己临时起意,接受了一名邪神的交易,把部分灵魂备份在一个少年的身上,恐怕他今天即便“复活”成功,那也不是完整的。
十指代表着躯体和实力,而他的灵魂,则被准确地复制成三份:情绪模块,记忆模块,还有思考模块。
思考模块,是灵魂的核心,每人都是独一份的,所以,无法复制。
但情绪和记忆可以。
于是,那位邪神复制了他的情绪模块,藏在少年身上,而记忆模块则塞在一个完美的“魔造人”体内,只要激活了魔造人,它便回自觉寻找其余的灵魂,吸收,弥补,最后融为一体。这是每一道残缺灵魂都会拥有的本能。
“所以……现在的你,到底是汉德,还是马卡拉?”巴托忽然出声。
“马卡拉,真是一个怀念的名字啊。”魔王有些感慨,“实际上,真正的马卡拉应该还沉睡在某处遗迹深处。我嘛,你可以看成是一个拥有马卡拉回忆和七情六欲的汉德……是的,虽然我吞下了三根手指,但,我依旧还是汉德,巴托叔叔。”他咧开嘴角,露出了汉德从不会展露出来的邪气笑容。
“真是让人反胃的称呼啊。”巴托嫌弃。但眼底的凝重却是出卖了他真正的想法——对方说得不错,即便汉德突然拥有了魔王的价值观,回忆,甚至十分之三的肉体实力,但……少年依然是汉德。
真正独属于魔王的“思考模块”,还在其他地方,那个才是代表一个人的真正灵魂核心。
大概是看出了巴托的犹豫,汉德微微一笑,又补充说道:“你可以放心,因为这个身体的主导者还是汉德,所以,既然主人要求不能滥杀无辜,我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也不太好拂意,你说是吧?”
“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已经不是勇者了,我也不是那个魔王了,大家之间,没必要再为此刀锋相见。”
可谓是句句在理。
汉德最后再瞥一眼沉默的巴托,带着笑容,准备转身离去。接下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包括寻找其余7指,或者那个据说藏在了遗迹深处的灵魂核心。无论是哪个,都比他要在这小小的镇子里浪费时间要强。
但偏偏,有人不愿他就这样离开。
“回来。”巴托终于出声了。
汉德顿住脚步,“哦?”
“你说得对,从立场来说,我是不该再拦你的。”巴托缓缓拔出身后的空剑鞘,就那样随意拎在右手中,“所以,我决定换个其他理由。”
身影猛然窜出,鼠人甚至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高速掠过的残影,再次定睛,便见到巴托已经高高挥起剑鞘,朝着少年的脑袋狠狠砸下!
“小子,对长辈说话,要用敬语啊混账!”
一张缠绕着黑墨的右手伸了出去,正想接住那劈砍而来的空剑鞘,但一接触却是面色微变——
诡异阴森的黑墨,在触碰到那黑木剑鞘的一瞬,竟是触电般缩了回去,只余下一直光秃秃的手臂迎向那根剑鞘……
啪!汉德连连后退几步,轻轻晃着剧痛的手掌,还下意识摸了摸有些火辣的脑壳,神色阴沉。
谁说木棍敲人不疼的?
巴托笑吟吟地,轻轻用剑鞘拍着左手掌心,那一瞬间,少年竟是产生了一股错觉——仿佛对方手里拍着的不是剑鞘,而是鸡毛掸子。
“孩子叛逆期到了,就得多打才行啊!”巴托感慨。
手下却是一点也不留情,挥舞过来的剑鞘竟是裹挟着虎虎生风的威势!
下一刻,汉德咧嘴一笑,诡异般在原地消失。
巴托的瞳孔骤然放大。
一股猛烈的冲击瞬间自腹部炸开!那强劲狂暴的威力,甚至让巴托的肌肤如水波般泛起层层涟漪,朝着身体四面八方扩散,然后撕裂每一颗细胞!
嘭!巴托被击飞而起。
汉德就这样伫立在原地,单手指天,五指微张,一道微型黑洞开始凝聚在他掌心,
狂风骤起,衣袂鼓荡!
一道笔直的黑灰光线斜斜向天,击穿了这片夜空——
五阶魔法,魔光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