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他们必须杀出一条路。
修女怪物再次扑来,奥伦横剑挡住最前面的一只。陆昭将火焰甩向另一侧,逼退堵在出口附近的怪物。燃烧的木料轰然倒塌,终于在火光中挤出一道勉强能供人通过的空隙。
“出口开了!”
伊莱娅拉住小满,正要往外跑,陆昭却回头看向奥伦。
奥伦仍守在马厩入口。他的剑已经满是缺口,呼吸急促,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更多修女怪物正从浓烟深处涌来,沿着两侧朝他们包抄。
“你们先走!”奥伦喊道,“我挡住它们!”
“那你怎么办?”陆昭问。
“我随后就到。”
他没有回头,剑刃再次迎上扑来的怪物。
陆昭知道自己留下也未必能帮上多少忙。她的魔法消耗太大,而小满和伊莱娅还没有脱离危险。
她咬了咬牙,拉住小满。
“走!”
小满却盯着奥伦,迟迟不肯迈步。
“姐姐,可是奥伦哥哥……”
“他会追上来的。”
陆昭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和伊莱娅冲出马厩。
身后传来剑刃撞击的声音,还有怪物此起彼伏的尖叫。陆昭没有回头,只不断催促两人往前跑。
直到马厩被浓雾遮住,她才终于停下来。
伊莱娅找到了一匹受惊的马,正努力安抚它。陆昭帮着她将小满扶上马背,又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暂时没有怪物追来。
小满却一直望着来路。
“姐姐,奥伦哥哥怎么还没来?”
“他可能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陆昭说得很平静,心底却渐渐发沉。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影。
远处的火光仍在摇晃,偶尔有木料坍塌的闷响从雾中传来。
小满攥住她的袖口。
“姐姐,我觉得……”
她没有说完,只是用力摇头,像是连自己感受到的危险都无法说清。
陆昭蹲下来,握了握她的手。
“你和伊莱娅先走。沿着马厩外面的路一直往前,找到安全的地方就停下,不要再回来。”
小满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行!”
“听话。”
“你刚才说会一起走的!”
陆昭一时说不出话。
她抬手抱了抱小满,随后将她交给伊莱娅。
“替我照顾她。”
伊莱娅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一个人回去,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陆昭望向浓雾中的火光。
“他还在等我们。”
说完,她转身跑了回去。
马厩里的火势已经蔓延开来。
陆昭沿着烧焦的木料和倒塌的横梁往里走,一路呼喊奥伦的名字。起初还能听见怪物的叫声,越往深处,声音却越发稀疏。最后,只剩木头燃烧时细碎的爆裂声。
她终于在一片坍塌的围栏旁找到了奥伦。
他站在那里,长剑垂在身侧。几只修女怪物倒在附近,更多的身影在浓烟后缓慢移动。
他似乎刚结束一场厮杀。
“奥伦!”
陆昭快步走过去。
奥伦转过身。
那一刻,她停住了。
他的眼睛里浮着一层异样的血红,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的东西。
“别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陆昭没有继续靠近。
“是我,阿棠。”
奥伦摇头。
“你不是她。”
“你看清楚。”
“别过来!”
他忽然举起剑,剑尖直指陆昭。
陆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起圣堂里那些无法理解的低语,想起奥伦曾经短暂失去神智的模样。也许他一直在抵抗,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能替他分担。
“我们已经快出去了。”她放轻声音,“小满和伊莱娅都安全了。你只要跟我走,就能离开这里。”
奥伦盯着她,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在骗我……”
“没有。”
“你们都在骗我!”
他猛地冲了过来。
陆昭侧身避开第一剑,脚下却被碎木绊住,踉跄着撞上围栏。奥伦没有停手,第二剑紧随而至。
这一次,陆昭没有再躲。
她迎着剑锋上前,任由长剑刺入身体,同时伸手抓住奥伦握剑的手腕。
奥伦骤然僵住。
陆昭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仍然仰起头看着他。
“奥伦……”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的血红剧烈摇晃。
“看看我。”
陆昭的手指渐渐失去力气,却还是不肯松开。
“是我啊。”
奥伦浑身一颤。
那层血红终于从他的眼底退去。
他看清了陆昭,也看清了自己手中的剑。
“……阿棠?”
陆昭想笑一笑,却只咳出一口血。
奥伦慌忙松开剑柄,伸手扶住她。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乱,双手死死按住她的伤口,却根本止不住涌出的鲜血。
“我不是故意的……阿棠,我不是……”
“别……别说了。”
陆昭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力气很小,奥伦却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不是你的错。”
奥伦怔怔地看着她。
“可是我……”
“我知道。”
陆昭努力喘了一口气,朝他弯了弯眼睛。
“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
奥伦的嘴唇颤抖起来。他低下头,像个犯了无法弥补的错误、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我救不了你……”
“别这么说。”
陆昭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臂只抬起一半,便无力地落了下来。
奥伦赶忙握住她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侧。
“我带你出去。”他急切地说,“我们现在就走。你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出去……”
陆昭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已经走不了了。
远处,怪物的尖叫再次逼近。马厩深处的木梁发出沉闷的断裂声,火星不断从头顶落下。
奥伦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盯着陆昭,固执地想把她抱起来。
陆昭轻轻攥了攥他的手指。
“奥伦,听我说。”
“我不听。”
“你得带小满走。”
“我不走!”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我不能再把你留在这里了!”
陆昭怔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奥伦此刻最害怕的,不只是失去她,还有自己刚刚做过的事。他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剑,也无法相信自己还能保护任何人。
她看着他,眼眶渐渐发热。
“你没有把我留在这里。”
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自己回来的。”
奥伦拼命摇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陆昭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想伸手替他擦掉眼泪,却已经没有力气,只能轻轻握着他的手。
“所以,别再把这件事怪到自己身上,好吗?”
奥伦低着头,肩膀不停颤抖。
陆昭看着他,眼前的火光越来越模糊。
她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带小满和伊莱娅走。”
“阿棠……”
“求你了。”
奥伦抬起头。
陆昭望着他,终于没能忍住。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沿着脸颊落下,没入沾着血污的衣领。
她还在努力对他笑。
那笑容很轻,甚至有些笨拙,像是在告诉他自己真的不怪他。
可那一行眼泪却让奥伦再也说不出话。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在等他救她。
她是在求他,不要陪她死在这里。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奥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昭轻轻摇头。
“那就替我……照顾好他们。”
她顿了顿,努力吸进最后一口气。
“尤其是小满。”
马厩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
小满的声音穿过浓烟。
陆昭猛地睁开眼。
小满竟然折返回来了。伊莱娅紧跟在她身后,试图拉住她,却没能阻止她冲进马厩。
“姐姐!”
小满扑到陆昭身边,跪下来抱住她。
陆昭靠着她的肩膀,勉强撑起身体。
“不是让你……先走吗?”
小满哭着摇头,眼泪不断落在她的衣襟上。
“我不要……我们一起走……”
陆昭想摸摸她的头,却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她看了一眼奥伦。
他跪在她身旁,脸色惨白,眼泪仍挂在脸上。他像是终于明白了她的请求,却怎么也不肯松开她的手。
身后忽然传来怪物的尖叫。
伊莱娅回头望去,发现更多修女怪物正穿过浓烟,朝他们逼近。
“它们来了!”
陆昭望着那条被怪物占据的来路。
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也不可能再带着小满跑出去。
但她还有最后一点魔力。
陆昭缓缓抬起手。
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她掌心亮起,摇摇欲灭。
小满看着那团火,哭着抓住她的手。
“姐姐,不要……”
陆昭没有回答。
她将身体里最后一点力量压进火焰。
火光骤然暴涨,沿着地上的干草与断木向前席卷。燃烧的木梁接连坠落,轰然堵住追兵必经的通道。烈焰吞没了那些扭曲的身影,也将陆昭与来路彻底隔开。
热浪扑面而来。
陆昭终于再也撑不住,缓缓倒进火光里。
小满尖叫着抱住她。
“姐姐——!”
奥伦伸出手,却只能握住陆昭逐渐冰冷的手指。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陆昭的眼睛半睁着,映着跳动的火光。
她已经看不清小满的脸了。
可她听见了她的哭声。
于是,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小满的手。
视线早已一片模糊,体内的剧痛与冰冷疯狂侵蚀着最后的意识。在这个世界里,她扮演了太久的庇护者,撑得太累了。
在生命彻底熄灭的前一秒,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轻微声响,极其委屈地小声呢喃了一句:
“好疼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上学了……”
随后,那只手终于垂落下去。
这一句含糊不清的微弱遗言,淹没在了爆裂的火光与小满撕心裂肺的哭喊中,没有任何人听懂。
火焰在她身边咆哮燃烧,隔绝了追来的怪物,也彻底掐断了这个异世灵魂最后的归途。
伊莱娅强忍着眼泪,想将小满拉起来。小满却紧紧抱着陆昭,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奥伦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陆昭。
他终于恢复了神智。
却已经太迟了。
最后,奥伦与伊莱娅一同带走了小满。他们穿过浓雾,骑上马匹,向圣堂之外逃去。
小满一路哭喊着姐姐,直到声音嘶哑,再也发不出来。
而在他们身后,火焰仍然燃烧。
黎明尚未到来。
............................
马声嘶鸣,蹄铁踏碎了湿滑的石板,载着逃离者们渐渐隐没在不见天日的漫天白雾深处。
小满趴在马背上,嘶哑的哭喊声终于彻底淹没在呼啸的冷风里。她怀里紧紧抱着陆昭留下的旧布包,灰色的眼眸倒映着身后渐行渐远、最终被白雾蚕食的微弱火光。那一刻,她眼底最后的灵动与天真彻底被抽离消碎,只剩下一片如古井般的死寂。
在她身侧,奥伦单手死死扣着缰绳,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膀上。
他的右手还在剧烈地痉挛发抖——那只曾经握着利剑贯穿了陆昭胸膛的手,此时此刻冰冷得就像是一具尸体。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片熊熊燃烧的废墟。他只是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铁甲傀儡,机械地骑在马背上,带着陆昭最后托付给他的执念,失魂落魄地向着更深沉的浓雾走去。
伊莱娅紧紧拽着绳角跟在侧旁。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件属于马修的粗布外套,苍白的脸颊上早已干涸的泪痕被冷风刮得生疼。她没有说话,眼神空洞得再也聚不起焦距。她曾拼尽全力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寻回同伴,可最终带走的,却只有同伴惨死的衣物、自己误食同类的污秽记忆,以及用另一个年轻生命换来的苟存。
他们都活了下来。
可是,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死在了那个燃烧的马厩里。
……
很久很久以后,马厩里的烈火终于渐渐熄灭。
倒塌的焦黑横梁间散发着滚滚浓烟,空气中充斥着难闻的刺鼻焦味。那些扭曲的修女怪物早已被大火逼退,退回了圣堂深处那无尽的阴影里,继续发出含混不清的祷告低语。
视线所及之处,依旧只有粘稠压抑的灰白浓雾,沉沉地压在头顶,将天空与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封死。这里没有昼夜的更替,也没有刺破阴霾的晨曦,只有永恒的阴冷与死寂。
在那片残破焦黑的瓦砾堆中央,陆昭安静地躺在灰烬里,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沉重的酣睡。
漫天飘落的草木灰像是一场迟来的白雪,缓缓覆上她沾满血污的衣襟与发梢。而在她曾经紧握着微弱火苗的掌心下方,一朵极其纤细的暗紫色小花,正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坚硬冰冷的漆黑石缝,在漫天浓雾下,微微舒展着脆弱的花瓣。
刺骨的风再次吹过,将最后的余温彻底带走。
圣埃利斯的钟声依旧在浓雾深处沉闷地敲响。
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黎明。
只有永不终结的浓雾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