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更衣室的木门，一股夹杂着肥皂清香的温热湿气扑面而来。
雪莉、艾玛和汉娜比她先到一步，正站在里面一排长长的存衣柜前整理衣物。
“诺艾尔桑，你来啦！”雪莉第一个听见动静，转过头冲她招了招手，“诺亚那边怎么样？乖乖吃晚饭了吗？”
“嗯，全吃光了。”诺艾尔走过去，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存衣柜，拉开柜门，取出里面叠放整齐的替换衣物，“她正忙着给画室的墙面刷底漆，说是等弄完了再回牢房。”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先摘下头上那顶白色蕾丝边的发箍，端端正正地放进柜子里。接着，她弯下腰，从白色护腿的夹层里抽出那副贴身收着的单边眼镜，轻轻搁在发箍旁边。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解身上的衣服。
修长的手指一颗颗松开黑白相间衬衫的纽扣，当她的视线落在胸口衣襟上时，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黑色的布料上，还留着一道醒目的白色油漆印子，那是刚才诺亚从木箱上扑下来时，发梢和衣袖不小心蹭上去的，这会儿已经有些干结了。
“咦？诺艾尔桑，你衣服上怎么沾了白漆呀？”
旁边的雪莉眼尖地凑了过来，视线从那道白漆移到诺艾尔明显比傍晚柔和了许多的眉眼上，立刻露出了然的笑意：“啊哈～看来诺亚不仅吃了你送的晚饭，你们两个还玩得很开心嘛！昨天是谁从画室回来之后，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
诺艾尔耳根微热，不动声色地把衬衫脱下来折好，挡住了那道白漆印：“……没有玩。只是她站在箱子上没踩稳，我扶了她一把而已。”
说着，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松开束腰，褪下那条最占分量的半边裙。
裙子通体由深黑渐渐过渡成纯白，裙摆上织满了细密的齿轮与时钟暗纹。
随后，她把裹在小腿上的白色护腿也一并褪了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身衣服真的好特别呀。”雪莉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手里的裙子转来转去，“那些齿轮和时钟，是本来就印在上面的吗？”
“嗯。”诺艾尔点点头，“在这间牢房醒来的时候，身上就已经穿着这套了。”
“换下来的脏衣服，要全部丢进那边的垃圾滑槽里哦。”雪莉指了指更衣室墙角处一个黑洞洞的方形金属投口，“这是监牢的规定。”
“竟然要把穿了一天的衣服直接丢掉……”正抱着自己换洗衣服的汉娜一脸肉疼，精致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咕唔唔，这料子明明还算过得去，就这么扔了也太浪费了吧……”
诺艾尔拿着自己那件沾了一点白漆的衬衫，走到滑槽前，指尖也有一瞬间的停顿，但很快便恢复了冷静，拉开金属盖板将整套旧衣服塞了进去：“你穿得再久，最后不还是得扔。省点力气抱怨，不如早点洗完回去休息。”
“算啦算啦。”艾玛在旁边温和地摆摆手，笑着打圆场，“虽说每天发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款式，但在这个地方每天都有干净衣服换，已经谢天谢地啦。”
“呜……虽然心里很不愿意，”汉娜垮下小脸，不情不愿地把衣服丢进滑槽，“可要是被看守抓到违反规定，还不知道会遭怎样的处罚……真是没办法，该死～～！”
听着衣服顺着管道往下滑落的摩挲声，雪莉凑到滑槽口听了听，随口说道：“这条滑槽，是直接联通着地下室的焚烧炉哦。我白天在地下转悠的时候，看到过那间焚烧炉室。”
“焚烧炉……”诺艾尔想起手机【魔女图鉴】规则里写着的那条——焚烧炉每周一十五时定时运转。她顺着话头接道，“也就是说，从这里丢下去的东西，最后都会在地下被烧成灰。”
“说不定是因为我们是‘预备魔女’，他们才会这么规定呢。”雪莉耸了耸肩，“连我们穿过的东西都要统统烧掉，感觉像是某种嫌弃或者偏见。”
“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帮十几个囚犯洗衣服太麻烦而已。”诺艾尔冷静地评价道。
“有道理！”雪莉深以为然地点头。
“而且，每天都要我们穿一模一样的衣服！”汉娜越想越气，跺了跺脚，“就算不给换新款式，至少也该给我们准备一套专门睡觉穿的睡衣才对吧！”
四个人一边拌着嘴，一边走进雾气氤氲的淋浴间。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里倾泻而下，冲刷掉了一整天在监牢里奔波探索的疲惫。诺艾尔站在水幕下，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画室里那面被刷得雪白的巨墙，以及诺亚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要在最中间画一个笑着的诺艾尔”时的模样。
在水汽的包裹下，她向来紧绷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冲完澡，四个人换上干爽的新衣服，身上还冒着暖融融的热气，并排沿着过道往回走。
“算啦算啦。”诺艾尔见汉娜还在摸着新换上的裙边碎碎念，随口安抚道，“有得换，总比一直穿脏衣服强。”
“说不定这些衣服的款式，全都是典狱长的私人喜好哦。”雪莉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呵，要是那样的话，看来那只死猫头鹰的品味还不算太差……”汉娜双手抱胸，别过脸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这不是挺喜欢自己身上这套的吗？”诺艾尔斜了她一眼，一针见血。
“才、才才才才没有吧！本小姐一点都不喜欢哦？”汉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瞬间涨得通红。
“某人嘴上说着一点都不喜欢，”诺艾尔勾了勾嘴角，慢条斯理地说，“脸可比刚才食堂里的苹果还要红。”
“你、你们——！”汉娜气得直跺脚。
雪莉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艾玛也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诺艾尔走在这群吵吵闹闹的少女中间，听着走廊里回荡的笑声，难得地觉得，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平静地拌嘴下去，似乎也不算太坏。
“啊，你们快看手机。”
走在前头的艾玛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了正在震动的手机。
其余三人也纷纷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只见【魔女图鉴】的名单上，【莲见蕾雅】那一栏，正亮着醒目的“正在直播”红点。
点开直播间，蕾雅那张端庄秀丽的脸庞便出现在了画面中央。
“——晚饭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也为了让大家团结起来，我觉得，我也应该定期开展直播。希望各位可以保持积极的心态，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屏幕里的金发少女身姿挺拔，声音清澈而沉稳：
“目前我们别无办法，只能暂时遵守这里的规定。但是，我们绝不屈服。”
“我们一定要做到，所有人都能活着离开这里。请大家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实现。”
诺艾尔看着屏幕里的蕾雅，没有说话。
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她才在二楼画室门外见过这个人。无论是私下里默默去二楼确认诺亚的安全，还是此刻在镜头前坦然站出来安抚人心，蕾雅的眼神始终那么干净、坚定，像极了那种天生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去信赖的引领者。
“哼，这种光说漂亮话的东西，根本没有看的价值。”旁边的汉娜嘴上嫌弃得不行，一双眼睛却死死黏在手机屏幕上，连眨都不眨一下。
“哦～是吗？”雪莉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忽然眼疾手快地一伸手，一把抽走了汉娜手里的手机。
“！”汉娜惊叫出声，“你在干什么！？快把手机还给我！”
雪莉举着手机左晃右晃，汉娜的视线也跟着左来右去，急得直跳脚，整张脸涨得通红。
“汉娜，你这么拼命抢手机，”雪莉笑嘻嘻地凑近她，“意思是你其实超级喜欢蕾雅，对不对～？”
“你个猩猩女！胡说八道什么！快还给我！！”
“某人这回可不止脸红这么简单了。”诺艾尔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刀，“嘴上说着‘没价值’，刚才眼睛可是一秒钟都没离开过屏幕呢。”
“连诺艾尔都欺负我——！”汉娜彻底炸了毛，张牙舞爪地扑过去抢手机。
“好啦好啦，你们别闹啦。”艾玛在一旁哭笑不得地劝着，自己却也看得津津有味。
几个少女在昏暗的过道里闹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