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仍然笼罩着圣堂。

陆昭一行人沿着石路向前走,身后的建筑逐渐被灰白吞没。四周安静得反常,只有靴底踩过碎石的声响,以及偶尔从雾深处传来的、分辨不清的摩擦声。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马厩应该就在附近。”伊莱娅低声说道。

“你上次经过这里的时候,确定看见了马厩?”陆昭问。

“确定。”

“那就好。至少我们现在还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陆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希望这次不是这鬼地方给我们准备的惊喜。”

伊莱娅没有笑。

她始终将兜帽压得很低,手指紧紧攥着斗篷的一角。地下室里看到的一切仍然留在她的脑海中,她不愿意再去回想,却也无法真正忘掉。

小满走在陆昭身边,时不时抬头看她。陆昭没有多问,只是放慢了一点脚步,让她不必费力追赶。

奥伦落在稍后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柄已经出现缺口的长剑。

从祭坛前逃出来以后,他的话比平时更少了。陆昭几次注意到他抬手按住额头,似乎有些不适,但每当她看过去,他便会放下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暂时没有追问。

眼下,他们需要先找到马,然后离开圣堂。

没过多久,一座低矮的木屋终于从雾中显露出来。

“就是那里。”伊莱娅说道。

马厩的屋顶塌了一角,门边的木柱腐朽发黑。陆昭推开半掩的门,几匹马立刻不安地踏动蹄子,绷紧的缰绳在木栏上发出轻响。

看见这些活生生的动物,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至少不用徒步穿越这片鬼地方。”

奥伦走进来,开始解开马匹的缰绳。

“先把马牵出来,再找出口。”

陆昭绕到马厩另一端,很快发现原本宽阔的出口被一堆杂物堵得严严实实。倒塌的横梁交错压在门框之间,碎木箱与石块堆积在下方,旁边还散落着大量干草。

出口只剩下几道狭窄的缝隙。

她试着搬动一块木板。木板纹丝不动,反而震下一层灰尘,呛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

“看来圣堂连出口都不欢迎我们。”

奥伦走过来,双手托住一根横梁,试着将它抬起。

横梁只移动了少许,便重新砸回地面。

“上面压着太多东西。得先清掉一部分。”

四人开始搬动杂物。

小满和伊莱娅负责拖开较轻的木板,陆昭则与奥伦合力挪动几只破木箱。受潮的木料异常沉重,干草里混着泥土与腐败的气味。没多久,陆昭的手掌便被木刺划出了一道细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

“我以前以为冒险最麻烦的事是打怪。”

奥伦将一块木板放到旁边,随口问道:“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能不能活着回去,很可能取决于我有没有力气搬木头。”

这一次,奥伦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们清掉了最上层的杂物,却仍然没能打开出口。几根粗大的横梁相互卡住,强行挪动,很可能会让剩下的木料一齐塌下来。

陆昭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干草堆上。

“或许可以用火。”

伊莱娅立刻转头看她。

“你打算把马厩烧掉?”

“没打算。”陆昭指了指堵塞的出口,“先把马从侧门牵出去,再点燃那堆干草。等火势起来,烟和热量或许能逼退那些东西,也能给我们腾出清理出口的时间。”

奥伦观察了一下四周,缓缓点头。

“可以试试。不过火势必须控制好。”

“我尽量。”

陆昭说得认真,心里却没有十足把握。

她对自己的火焰依然所知甚少。她知道自己能够凭意念将它唤出,也逐渐掌握了如何控制大小,却不知道在干草和旧木料之间,火势会如何蔓延。

但他们没有太多选择。

四人先将马从侧门牵了出去,安置在附近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小满留在马旁,轻轻抚摸着其中一匹马的脖颈。

陆昭回到干草堆前,抬起手。

一簇橙红色的火焰在她掌心浮现。

她凝视了片刻,将火焰送进干草深处。

枯黄的草茎很快燃烧起来,火舌沿着草堆边缘蔓延。热浪逐渐升起,浓烟从破损的屋顶涌向空中。

“现在怎么办?”伊莱娅问。

“等火势起来,再清理出口。”陆昭说道,“如果有人过来,我们也能看见。”

话音刚落,马厩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起初只有一两声,很快便变得密集起来。许多双脚同时踩过石路,彼此交叠,正从雾的另一端迅速逼近。

小满忽然攥紧了陆昭的衣袖。

“姐姐。”

她没有解释,只是望着门外,脸色一点点发白。

陆昭立刻收起了轻松的神情。

“来了?”

小满点头。

下一刻,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外。

那是一名修女。

她穿着整洁的黑白长袍,双手捧着一只木托盘。托盘上摆着几块面包,白布边缘被整齐地折叠起来,仿佛她只是照常前来给避难者送餐。

她看见陆昭等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请诸位回去。”

陆昭看了看她手里的托盘,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们居然还在端着食物。

“谢谢,不用了。”她说道,“我们赶时间。”

修女没有让开。

“圣堂之外……万分危险。唯有圣母,才能赐予尔等真正的庇护。”

“我们刚才在主厅里,已经充分领教过你们所谓的‘庇护’了。”

陆昭向侧门退了一步。

修女的笑容没有改变。

“圣母尚未允许你们离开。”

雾中又出现了几道身影。

她们站在那名修女身后,衣袍整齐,姿态端庄。可当火光映亮她们的面孔时,陆昭看见其中几人的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宽大的袖口下则垂着苍白而细长的手指。

那不是正常人的模样。

“看来没法好好谈了。”陆昭低声说道。

奥伦拔出了长剑。

“退到我身后。”

第一只修女怪物猛地扑了过来。

奥伦侧身避开,剑锋横斩,逼得对方踉跄着撞上门框。另一只紧接着从侧面袭来,他反手格挡,金属撞击声在狭窄的马厩里骤然炸开。

陆昭抬起手,火焰从掌心飞出,击中逼近的怪物。

火光照亮了它苍白的脸。

它的嘴裂得过大,眼睛浑浊而呆滞,皮肤下仿佛有某种东西在缓慢蠕动。黑色液体从被烧灼的伤口里渗出,滴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嘶响。

它没有倒下。

反而拖着受伤的身体,继续朝他们爬来。

“这些东西根本不怕死!”伊莱娅喊道。

“那就别让它们靠近!”

奥伦一剑斩断怪物伸来的手臂,紧接着挡住另一只扑向陆昭的怪物。破损的剑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动作仍然利落,却不像平时那样游刃有余。

陆昭将火焰压缩成一团,朝怪物的胸口掷去。

爆开的火光暂时逼退了它。

“奥伦,左边!”

奥伦立即转身,挡住从侧面袭来的攻击。

两人一前一后,勉强守住了马厩入口。

身后,干草堆的火势越来越大。浓烟从屋顶与门框间的缝隙涌出,照亮了那些不断逼近的身影。更多修女从雾中出现,缓慢地合拢包围圈。

伊莱娅退到陆昭身旁,手里握着一把从马厩找到的短刀。她知道那东西未必能伤到怪物,却仍然没有放下。

小满紧紧抓着陆昭的衣袖,努力不让自己挡住她的动作。

“姐姐,它们越来越多了。”

“我看见了。”

陆昭的目光扫过侧门,又望向被堵塞的出口。

他们必须尽快清出一条路。

可眼前的修女怪物已经堵住了大半入口,奥伦每挡住一次攻击,就有新的身影从雾中补上来。

“阿棠!”

奥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出口快清开了没有?”

陆昭回头看了一眼。

火焰已经烧过了最外层的干草,部分木料被热浪烤得发黑。只要能再争取一点时间,他们就有机会挪开堵塞的横梁。

“快了!”

她将一团火焰投向靠近奥伦的怪物,趁对方退开时冲到他身边。

“我们一起把它们逼出去!”

奥伦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疲惫与隐约的不适似乎都被压了下去。他重新握紧长剑,站到陆昭身旁。

“好。”

火焰在陆昭掌心跃动,剑刃映出暗红的光。

前方,修女怪物再次扑来。

而在他们身后,出口仍被沉重的木料堵住。

天亮以前,他们必须杀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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