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兴高采烈讨论着大艺术家【气球】的少女们,此刻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各自低着头沉默地扒拉着盘子里的食物。
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这座监牢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其实就像一个越拧越紧的发条,随时可能因为某个人的一念之差而彻底崩断。
诺艾尔也没什么胃口。她草草喝完了碗里那点发苦的浓汤,目光落在餐盘旁还没动过的那块白面包、两片熏肉和一颗红苹果上。
今天一整天,诺亚都把自己关在二楼的画室里,连晚饭都没下来吃。
一想到诺亚,诺艾尔的指尖便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昨天下午在画室里的那一幕。
那个孩子……现在会不会还在生她的气?或者正一个人蹲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委屈?
诺艾尔抿了抿唇,从口袋里摸出干净的纸巾,把面包、熏肉和苹果仔细包好,又起身去取餐处找了一只带盖的小铁皮水壶,灌满了温热的麦茶。
“诺艾尔桑,你不跟我们一起去淋浴房吗?”雪莉擦了擦嘴,好奇地看着她打包食物的动作。
“你们先去吧,不用等我。”诺艾尔把包好的食物揣进怀里,拎起小水壶,“诺亚还没吃晚饭,我先上二楼给她送点吃的,一会儿直接去淋浴房找你们。”
“好哦~那你快去快回!”雪莉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和艾玛、汉娜一起朝一楼深处走去。
诺艾尔独自一人走出食堂,顺着木质楼梯登上二楼。
入夜后的二楼走廊比一楼冷清得多,两侧的壁灯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晕,将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地板上。
空气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响。
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诺艾尔一眼便看见,那扇原本应该严丝合缝嵌在墙体里的隐藏画室门前,正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一头耀眼的金色短发,剪裁利落的骑士服,腰间佩着那柄标志性的装饰细剑。
是莲见蕾雅。
画室的隐藏门此刻虚掩着一条窄窄的缝隙,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还能听见诺亚在里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拖动木箱与颜料桶的声响。而蕾雅就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似乎刚刚在门边驻足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
“蕾雅小姐?”诺艾尔脚步微顿,主动出声打了招呼。
听到声音,蕾雅转过身来。当看清来人是诺艾尔、又瞥见诺艾尔手里拎着的小水壶和怀里鼓鼓囊囊的纸包时,蕾雅脸上立刻露出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
“是诺艾尔啊。”蕾雅迎上前两步,自然地压低了些许声音,免得惊扰到门内的诺亚,“你是特意上来给诺亚送晚饭的吗?”
“嗯,她画起画来总是忘记时间,我怕她饿着。”诺艾尔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蕾雅身后的画室门,“蕾雅小姐怎么也在这儿?是找诺亚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过来看看她。”
蕾雅轻轻叹了口气,金色的睫毛微垂,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真切而坦荡的忧虑:“刚才在食堂里的事,你也看到了。可可把诺亚是【气球】的事情嚷嚷得沸沸扬扬,紧接着亚里沙又发了那么大的脾气,说了些很危险的话。我散席的时候发现诺亚一直没下楼,实在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待在这么偏僻的二楼,就想着上来看看她安不安全。”
说到这里,蕾雅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灯光的门缝,眼神温和而包容:“不过我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她正站在木箱上专心致志地给墙壁刷白漆,嘴里还哼着歌。我看她干得那么起劲,怕突然出声会吓她一跳、从箱子上摔下来,就没忍心进去打扰她。”
诺艾尔听着她的话,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敬佩。
在食堂里亚里沙暴走的时候,也是蕾雅第一个站出来试图安抚;现在大家都各自去休息洗漱了,蕾雅却还记挂着不合群的诺亚,特意独自跑上二楼来确认她的安全。这样无微不至的责任感,换作是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刚才在食堂,我说话也有点太冲了,差点让场面失控,多亏蕾雅小姐及时拦住了亚里沙。”诺艾尔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别这么说,诺艾尔当时也是为了震慑住她,保护大家不受威胁。”蕾雅温和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诺艾尔的肩膀,掌心温暖而有力,“不过这间画室的位置确实太隐蔽了,平时二楼又没什么人来,诺亚一个人待在这里,要是真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恐怕连呼救声都传不到一楼。你进去之后,记得提醒她晚上早点回房,平时在里面画画也尽量把门关好。”
“我会的。”诺艾尔点点头,“进去之后我就叮嘱她。”
“嗯,由你跟她说,她肯定最听得进去。”蕾雅欣慰地笑了笑,侧身让开了通往画室门口的路,“在这个地方,诺亚能有你这样细心照顾她的朋友,真是太好了。那我就先下楼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了,你们也别待太晚,注意休息。”
“好的,蕾雅小姐慢走。”
目送着那道洒脱挺拔的骑士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诺艾尔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反而觉得心头因为亚里沙而积攒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轻轻推开了画室的木门。
“诺亚,是我。”
画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油漆味。
几只装满白色底漆的大号颜料桶敞着口摆在墙根下,诺亚正踩在一只垫高的旧木箱上,手里虽然拿着一把宽毛刷,却主要靠着指尖流转的魔法,操控着桶里的白漆源源不断地往正前方那面巨大的石墙上铺展。
听见诺艾尔的声音,半空中的白色液流猛地一顿。
诺亚转过头,当看清站在门口的人真的是诺艾尔时,异色瞳瞬间亮得惊人,没有半点隔夜的埋怨或疏远,反而惊喜地喊出了声:
“啊,诺艾尔!你来找诺亚啦!”
她一高兴,脚底下就没了准头,踩在木箱边缘的小皮鞋一滑,整个人“呀”地一声就往后仰倒下来。
诺艾尔吓了一跳,连忙把水壶往旁边的画架上一搁,冲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从木箱上扑下来的小小身躯。
两人撞在一起,诺艾尔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怀里的女孩轻得像一团棉花,浑身上下沾满了斑斓的颜料点子,连软乎乎的白发梢上都蹭着一点还没干透的白漆。
“……你慢点。”诺艾尔无奈地扶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白衬衫胸口被蹭上的一道白印子,叹了口气,“站在那么高的箱子上还乱蹦,要是摔着了怎么办?刚刚蕾雅小姐在门外看你站在上面,都没敢出声叫你,就是怕你摔下来。”
“蕾雅?”诺亚眨巴了一下异色瞳,茫然地挠了挠脸颊,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就是那个金头发、像骑士姐姐一样的人吗?她刚刚来过呀?诺亚在专心弄墙面,完全没有注意到呢。”
说着,诺亚仰起小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诺艾尔的神色,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轻轻绞着衣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诺艾尔……昨天你突然跑掉了,今天一整天也没来,诺亚还以为……诺艾尔讨厌诺亚,不想再理诺亚了呢。”
看着她那副明明满心欢喜、却又怕再次被推开的怯生生模样,诺艾尔心头重重一软,连带着昨晚辗转反侧的别扭也烟消云散了。
“我没有讨厌你。”诺艾尔放柔了声音,诚实地解释道,“昨天是我自己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才先离开的……对不起,让你多想了。今天白天我是和雪莉她们去探索监牢的其他地方了,这不是一吃完晚饭就过来了吗?”
她从怀里拿出包着面包、熏肉和苹果的纸包,在诺亚眼前晃了晃:“我就知道你肯定又画得忘了饭点。喏,给你带的晚饭,还有温的麦茶。”
“哇——!诺艾尔没有讨厌诺亚,还给诺亚带了苹果和面包!诺艾尔最好啦!”
诺亚仅存的那点不安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肚子也十分应景地发出一声小小的“咕噜”声。她欢快地伸出两只小爪子,就要去抓纸包里的白面包。
“啪。”
诺艾尔毫不留情地一巴掌轻轻拍开她的手背,眉头微蹙:“看看你的手,全是颜料和白漆,就这么直接拿东西往嘴里塞?肚子疼了怎么办?”
“唔……可是诺亚饿了嘛,颜料洗起来好慢的……”诺亚委屈巴巴地缩回手,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慢也得洗。过来。”
诺艾尔根本不吃她撒娇这一套,拉着她的手腕走到画室角落的小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盆清水。她拿起池边的肥皂和一块干净的棉布,把诺亚那双纤细却布满斑斓色块的小手按进水里,一点一点、认认真真地替她搓洗起来。
诺亚乖乖地站在旁边,任由诺艾尔摆弄自己的手指。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皮肤上的彩漆,化作一盆淡淡的彩色水花。诺亚低着头,看着诺艾尔垂落下来的黑色长麻花辫,忽然小声笑了起来:“嘿嘿,诺艾尔现在这个样子,好像温柔的妈妈哦。”
诺艾尔搓洗的动作猛地一僵,耳根微热,没好气地捏了一下她沾着皂沫的指尖:“谁是你妈妈,我才十五岁,跟你差不多大好不好。”
“可是以前从来没有人帮诺亚洗过手呀。”诺亚晃了晃脑袋,声音软软的,不带半点自怜,就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以前诺亚画完画,手上、脸上全都是洗不掉的油漆,走到街上大家都会躲着走,嫌诺亚脏兮兮的。只有诺艾尔不嫌弃诺亚,还会给诺亚带好吃的面包。”
诺艾尔心头微动,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她用干毛巾把诺亚洗得白白净净、泛着微红的小手擦干,这才拉着她来到画室中央铺着的一块干净防尘布上坐下,把纸包和水壶推到她面前:“吃吧。”
诺亚立刻捧起夹着熏肉的面包,像只饿坏了的小松鼠一样,小口小口却飞快地啃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诺艾尔屈膝坐在她身旁,一边拧开水壶盖子递给她,一边随口说道:“对了,今天晚饭的时候,食堂里好热闹。可可把你是【气球】的事情告诉了所有人,汉娜她们都吓了一大跳,说你在外面的世界特别有名,连网络上每天都在讨论你的画。”
听到【气球】这个名字,正在嚼苹果的诺亚动作慢了下来。
她咽下果肉,抱着膝盖,仰头望向阳台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空,眼眸里映着室内昏黄的灯光,显得有些迷离。
“【气球】很有名,可是城崎诺亚一点都不有名哦。”
诺亚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轻轻的:“在外面的时候,诺亚没有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学校里的人说话。每次诺亚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的时候,就会在半夜拿着喷漆罐跑到街上,在那些灰扑扑的墙壁上画画。画着画着,天就亮了,诺亚就偷偷跑回去睡觉。”
诺艾尔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给那些画起了个名字,叫【气球】。”诺亚用指尖在防尘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困惑,“好多好多大人开始到处找诺亚,有人在电视上说诺亚的画值几千万、几亿,有人甚至把诺亚画过的整面墙都敲下来搬走去卖钱。可诺亚有一次站在人群里看他们搬那面墙,跟旁边的大叔说‘那幅画还没干,搬走了会哭的’,那个大叔却骂诺亚是个满身油漆味的疯小鬼,把诺亚推倒在地上。”
“他们喜欢的只是能换好多钱的【气球】,根本不是诺亚,也不是诺亚的画。”
白发少女转过头,一双异色瞳在灯下亮得惊人,直直地望进诺艾尔的眼底:“可是诺艾尔不一样。诺艾尔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气球】,只是在牢房门口路过看了一眼,就对诺亚说,‘我喜欢诺亚的画’。”
诺亚伸出刚刚洗干净的小手,轻轻拉住了诺艾尔的袖口,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宝物的孩子:
“所以,诺亚才想让诺艾尔相信诺亚呀。就算被关在这个奇怪的监牢里出不去,只要有这间画室,只要诺艾尔每天都来看诺亚画画,诺亚觉得这里比外面的世界还要好上一百倍呢!”
看着那张毫无保留地信赖着自己的小脸,诺艾尔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温热的棉花,半晌说不出话来。
昨天她因为害怕交付信任而落荒而逃,可这个看似迷糊的小家伙,却早已经把整颗心都毫无防备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在三两口把最后一点麦茶喝光后,诺亚元气满满地从防尘布上跳了起来,拉住诺艾尔的手就往画室正前方那面巨大的墙壁前拽:“吃饱啦!诺艾尔,你快来看看这面墙!”
诺艾尔被她拉着走到墙前,仰起头。
那是一面足有三四米高、横贯了大半间画室的巨大石墙。原本灰暗的墙皮,此刻已经被诺亚用几大桶白漆完完整整地刷上了一层厚实而平整的纯白底色,而在纯白的墙面正中央,已经用浅浅的水痕勾勒出了一道模糊而修长的少女轮廓。
“你把整面墙都刷白了?”诺艾尔有些惊讶,“这么大的地方,你准备画什么?”
“当然是画诺艾尔呀!”
诺亚叉着腰,理直气壮地仰头看着那面大墙,眼里闪烁着狂热而纯粹的光芒:“昨天在画板上画的那张太小啦,后来又被水杯打断了,根本算不上诺亚真正要赔给你的画!诺亚要在这面最大的墙上,画一幅最大、最漂亮的诺艾尔的肖像画!”
“在这么大的墙上……画我?”诺艾尔愣住了,脸颊隐隐有些发烫,“这、这也太夸张了吧?画点风景或者别的不好吗?”
“不好!诺亚就要画诺艾尔!”
诺亚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伸出两只小手在纯白的墙面前比划着,兴奋地向她描绘着自己脑海中的构图:
“诺艾尔你看哦,诺亚要把你画在最中间!你的黑头发那么长、那么漂亮,诺亚要用最亮的黑漆,让它们像夜空一样散开;还有你裙子上的那些黑白齿轮和时钟,诺亚不会让它们停在零点的,诺亚要给它们涂上金色的光,让它们全都转起来!”
说着,诺亚凑近一步,认真地注视着她:
“而且在诺艾尔的周围,诺亚不要画这间冷冰冰的铁栏杆监牢。诺亚要画满五颜六色的光、漂浮的气球,还有好多好多温暖的颜色,把诺艾尔包裹在最中间。画里的诺艾尔不用再皱着眉头防备别人,而是对着诺亚笑得特别好看的样子!”
诺艾尔怔怔地站在巨大的纯白墙壁前,听着白发少女用最天真的语气描绘着那幅关于她的画卷,只觉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她从来没想过,在诺亚的眼睛里,自己竟然可以被赋予这样温暖而绚丽的色彩。
“这么大一面墙,得画上好几天吧?”诺艾尔压下眼底泛起的一丝酸涩,轻声问道。
“嗯!因为诺亚想把每一个小细节都画到最完美嘛!”诺亚干劲十足地点了点头,指了指脚边那几桶还没用完的白漆和各色颜料,“今晚诺亚先把白色的底漆全部烘干加固好,再把诺艾尔的轮廓线铺上去。等过两天全部画完了,诺艾尔一推开门,就能看到世界上最漂亮的自己啦!”
“好。”诺艾尔看着那面干净纯白、隐约映出自己轮廓的石墙,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抹极浅却柔和的笑意,“那我就等着看我们大艺术家【气球】的杰作了。”
看了看时间,距离淋浴房关闭已经不远了。诺艾尔弯腰收拾好空水壶和纸巾,走到门边,想起刚才在门外偶遇蕾雅时的交谈,回头认真地叮嘱道:
“那我先下楼去洗澡了。你把底漆弄完也早点回一楼牢房,别熬得太晚。还有,刚才蕾雅小姐也提醒过了,这间画室太偏僻,我走之后你记得把门里面的木栓插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知道啦,诺艾尔比妈妈还要啰嗦呢~”
诺亚笑嘻嘻地跑过来,送诺艾尔走出画室后,乖巧地把里面的木栓“咔哒”一声插好,隔着门板软绵绵地喊了一声:
“诺艾尔明天见哦!等诺亚把你的肖像画好!”
“嗯,明天见。”
诺艾尔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