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

声音消失后,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奥伦仍然挡在陆昭身前,手中长剑微抬。伊莱娅瘫软地靠着冰凉的石墙,脸色惨白如纸,似乎还没从方才那场理智崩塌的噩梦中完全缓过神来;小满死死抓着陆昭的手掌,冰凉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没有人愿意再回到祭坛前。

“走侧门。”伊莱娅喘了口气,指向右侧的走廊,“我以前见过修女从那里进出,或许能通到外面。”

“那就走。”

陆昭没有多问。

她抬起左手,掌心轰然燃起一小团金橘色的魔焰。微弱的火光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拓开一片光斑,照亮了前方斑驳陆离的石墙,也掠过了那些早已褪色、剥落的古老壁画。

壁画中,成百上千虔诚的信徒匍匐在一座高大圣洁的白色雕像脚下,双手合十,脸上挂着一种挑不出瑕疵、近乎僵硬的安详微笑。

陆昭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眼下,她没心情研究圣堂装饰的古老信仰。

四人沿着狭长阴森的走廊快步前行。伊莱娅走在最前面辨认方向,奥伦则手握利刃严密殿后,时不时警惕地回头确认身后是否有那些扭曲的阴影追杀过来。

可没走多久,伊莱娅的脚步却突然生生刹住了。

“奇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怎么了?”陆昭问。

“按道理……应该已经到了才对。”

出现在前方的是一扇半掩着的厚重木门。伊莱娅伸手推开门扉,门后赫然是一间堆满杂物的陈旧储物室。几张破损坍塌的长椅胡乱堆叠在墙角,角落里倒塌着一座失去头颅的无名石像,粗糙的地面上积着一层沉沉的灰尘。

这与她记忆中的房间没有区别。

然而,房间另一侧本该通向侧门的出口,却变成了一段向上延伸的石阶。

伊莱娅怔怔地看着那里。

“这里没有楼梯。”

陆昭举高火焰,朝石阶上望去。

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也许是我们走错了。”奥伦说。

“不会。”伊莱娅摇头,“这条路我走过不止一次。”

陆昭没有立即反驳。

她也记得刚才经过的走廊。墙边第三座烛台缺了一角,地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墙上还挂着一幅被火熏黑的壁画。

这些细节都与她记忆中一致。

可如果他们没有走错,那么这间储物室里的楼梯又是从哪里来的?

“先出去再说。”

她绕过堆叠的长椅,推开另一扇门。

门后仍是一条走廊。

相同的石墙,相同的烛台,甚至连地上那道细长的裂缝都在原来的位置。

陆昭站在门口,沉默片刻。

“……看来不是我们走错了。”

小满忽然抬起手,指向另一条走廊。

“姐姐,走那边。”

陆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为什么?”

小满摇摇头,小声说:“我不知道……只是那个方向,没有那种东西的感觉。”

“姐姐,我们快走吧。”

“嗯。”

陆昭没有继续探索。她不想知道这座圣堂究竟是如何改变空间的,也不打算冒险验证这里是否存在真正的出口。

既然原来的路线已经不可信,他们只能换个方向。

奥伦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跟紧我。”

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额角还残留着冷汗,但握剑的手已经稳了下来。

陆昭看了他一眼。

“你还能撑住吗?”

“能。”

他回答得很简短,随后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什么不对,我会告诉你。”

陆昭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们沿着另一条走廊前进。

这一次,路终于有了尽头。

一扇向外敞开的木门出现在眼前,门外透进灰白的天光。门框上缠着枯萎的藤蔓,风从门缝间吹入,带来潮湿泥土的气味。

伊莱娅快步走过去。

“是庭院。”

她推开门。

冷风迎面吹来。

庭院里的景象与他们初到圣堂时并无太大区别。石板路被杂草挤开,花坛里只剩下稀疏的枯枝,爬墙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晃动。中央的圣母像仍旧立在原处,白色石面上留着一道道陈旧的雨痕。

远处的拱门下,站着几名修女。

她们穿着整齐的黑白长袍,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得像一排摆放整齐的蜡像。

陆昭停下脚步。

她认出了其中一人。

那名年轻修女。

正是先前在主厅祭坛前理智彻底崩塌、躯体在不可名状的重压下如爆浆果实般轰然炸裂、将鲜血溅满了陆昭白裙的那个年轻修女!

可是此刻,她竟然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座拱门下,甚至连黑白修女袍上都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血污。她的面庞干净而圣洁,脸上甚至挂着众人初见她时、那种挑不出半点瑕疵的温和笑意。

“请诸位……回到圣母的面前吧。”

年轻修女微微躬身。

“恩典还没有结束。”

陆昭盯着她,没有挪动脚步。

“你不是她。”

修女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那个笑容。

旁边几名修女缓缓低下头,开始轻声祈祷。

陆昭不想知道眼前的究竟是什么。

圣母可以扭曲人的感知,也可以借用死者的面孔。她没必要再拿同伴的性命去验证其中的区别。

“换条路。”她说。

伊莱娅指向庭院另一侧。

“那里有通往外院的门。”

四人贴着墙边移动,绕开拱门下的修女。

没有人阻拦他们。

陆昭反而因此更加警惕。她始终没有让掌心的火焰熄灭,也没有放开小满的手。

经过庭院中央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圣母像。

白色石像高高矗立,面纱垂落,双手交叠于胸前。它与记忆中的模样没有明显区别。

陆昭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她不愿再看那张藏在面纱后的脸。

四人终于抵达外院的拱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路,远处被浓雾遮蔽,隐约能看见几排低矮建筑。

“出去以后不要停。”陆昭说,“先找到马厩,再想办法离开这里。”

伊莱娅点头。

小满握紧她的手,跟着她踏下石阶。

奥伦走在最后。

就在陆昭准备转过拱门时,他忽然开口。

“阿棠。”

她回头看他。

“怎么了?”

奥伦看了一眼庭院,眉头微微皱起。

“我觉得……这里和刚才不一样。”

陆昭也回头望去。

庭院里,修女们仍然站在原地。她们低垂着头,整齐地念诵祷词,没有人看向他们。

“哪里不一样?”

奥伦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头。

“说不上来。”

陆昭没有勉强他。

“先离开这里。”

奥伦点头,跟上了他们。

四人的身影逐渐没入雾中。

没有修女追出来,也没有脚步声跟随。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枯萎的花坛,几片干叶擦着石板滚向墙角。中央的圣母像静静矗立,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异变。

直到四人走远,庭院里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石像垂落的面纱深处,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细小的眼睛从石质的褶皱间浮现,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它没有移动,也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那些无人听见的低语,仍在圣堂深处缓慢回荡。

而在雾的另一端,陆昭已经开始怀疑——

他们刚才走过的,究竟还是不是同一座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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