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晨起钟声、放风与宵禁的反复循环,少女们似乎正在逐渐习惯这里冰冷严苛的作息,也慢慢习惯了那些由非人看守端上桌、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可口的糊状饭菜。
诺艾尔的生活也随之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规律:每天早晨放风时,她都会抽空去二楼那间隐蔽的废弃画室,帮那个总是不修边幅的白发少女收拾凌乱的画架和水槽;入夜前再顺着狭窄的石梯回到地下的牢房。
在看似无休止的监禁中,日子竟然奇迹般地有了几分勉强能称之为安稳的模样。
这天傍晚的食堂里,诺亚的席位依旧空着。
诺艾尔心里很清楚,那个一旦握住喷漆罐就彻底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准是又画得忘了时间。
她低头扒了两口盘子里泛着诡异颜色的温吞浓汤,心里默默盘算着等吃完晚饭,再带上两块干面包去二楼画室看看。
“难吃……真的难吃死了!”坐在对面的远野汉娜正垮着一张小脸,拿着银色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黏糊糊的不明块状物,语气里满是娇蛮的委屈与抓狂,“这种粗鄙到极点的劣质饲料,究竟还要折磨本小姐的舌头到什么时候啊!”
“小声一点啦,汉娜。”雪莉笑眯眯地坐在旁边,毫无芥蒂地大口咽着同一份食物,甚至还满足地眯了眯橙色的眼眸,“虽然卖相确实有点像下水道里的淤泥,不过仔细嚼嚼的话,饱腹感还是相当充实的哦!”
“你的味觉神经绝对早就坏掉了啦!”汉娜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
就在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时,不远处临近打饭窗口的长桌旁,忽然炸开了一阵喧闹的窃窃私语。
“是真的啦!可可碳刚才亲自从她嘴里套出来的话,怎么可能有假!”泽渡可可那尖锐高亢的嗓音穿透了空旷的食堂大厅,“那个整天浑身脏兮兮的小不点诺亚,亲口承认了她就是那个在网络上引发狂潮的神秘街头艺术家【气球】!”
听到这句话,诺艾尔握着金属勺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睫低垂,没有出声。
“哎呀?”雪莉侧过头,耳朵敏锐地动了动,“看来‘气球’的话题,在可可她们那一桌也彻底传开了呢。不过也是嘛,毕竟在外界的网络世界里,‘气球’这个名字简直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奇符号呢。”
“气球……?”正小口喝着温水的冰上梅露露怯生生地抬起头,那对湿漉漉的灰色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茫然,“那是……什么好吃的点心吗?”
“咣当——!”
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然在桌面上炸响。
诺艾尔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对面的汉娜手中的汤匙已经脱手掉在了托盘里,整张小巧精致的脸庞瞬间褪尽了血色,震惊得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气……气球被关进这所监牢里了?!”汉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难以置信而剧烈抖动着,“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哇?!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就是同住在地下的城崎诺亚哦。”雪莉轻描淡写地咬了一口面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哈啊?!假的吧?!那个小不点居然是气球?!”汉娜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那可是【气球】欸!在各大艺术论坛上,哪天少过关于他的专题讨论啊!她的大型涂鸦总是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最显眼的大楼外墙上,可自始至终从来没有任何人亲眼见过她作画的真容……那种充满颠覆感与生命力的线条,在年轻人里简直被当成了神明一样的存在!她……她居然就是那个传奇艺术家?!”
“非常感谢汉娜小姐如此声情并茂的热心科普。”雪莉赞许地点了点头。
诺艾尔依旧没有插话。这些外界的光环与狂热,她早在昨夜推开那扇隐藏暗门时就已经全部知晓了。
随着可可与汉娜的惊呼,整座原本死寂压抑的食堂大厅里,关于“天才艺术家气球”的议论声逐渐像水波一样蔓延开来,低沉嘈杂的嗡嗡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然而,这份罕见的骚动并未能维持太久。
“砰——!!”
一声极其沉重恐怖的巨响骤然在食堂最偏僻的阴暗角落里爆发。
全场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记暴烈的重击硬生生抽干了。
诺艾尔眸光一凛,迅速抬起头。
只见在距离大门最远的那张单人餐桌旁,戴着深色连帽卫衣的紫藤亚里沙正缓缓站起身来。原本盛着食物的铁质餐盘被她狠狠砸穿在了石砖地面上,红褐色的残羹与碎渣溅得到处都是。
“你们这群家伙,到底有完没完,吵死了。”亚里沙那双充满血丝的红眸,如同饥饿濒死的野兽般冰冷而凶暴地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成天聚在一起聊那些恶心透顶的八卦……很有意思吗?啊?!”
她粗暴地喘息着,周身弥漫着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戾气与压抑感。显然,在惩罚室里被捆绑禁闭了一整夜的折磨并没有磨平她的暴躁,反而将她内心深处的毁灭欲推向了临界点。
“再敢发出半点噪音害我不爽的家伙……”亚里沙死死咬着牙关,泛白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我现在就把你们全部杀光。”
全场陷入了一片冰封般的死寂。
坐在诺艾尔身旁的远野汉娜僵在原地,握着餐巾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对面的梅露露更是被那浓烈的杀气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拼命往修女长袍的领口里缩,几乎快要哭出声来。
在一片不敢喘息的凝滞中,一道清冽而沉稳的嗓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我可不能把这句话当作没听见呢,亚里沙。”
莲见蕾雅缓缓站起身,她穿过桌椅之间的空隙,在距离亚里沙三步远的安全距离停下了脚步,目光平静而宽容地注视着眼前濒临失控的少女:
“你现在所说的话,是不是已经被某种极端危险的冲动控制了?大家都很清楚,你刚从惩罚室出来,肯定经历了一些非常痛苦和难熬的事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作为倾听者,坐下来听你倾诉内心的不安。”
然而,面对蕾雅宛如圣人般无懈可击的包容,亚里沙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模范生少在那里自作多情地恶心人了,给我闭嘴。”亚里沙烦躁地啐了一口,眼神凶狠如刀,“我的事情,轮不到你这种假惺惺的家伙来指手画脚。”
说完,她粗暴地踢开脚边的碎瓷片,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镣便准备径直朝食堂大门走去。
“……站住。”
一道清脆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地撕破了死寂的空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欲继续劝阻的蕾雅,以及托着腮帮子看戏的雪莉,纷纷惊讶地转过了视线。
诺艾尔将手中的金属勺子轻轻搁在了托盘边沿,发出了极轻的一声脆响。
从在会客厅第一次睁开眼看到这个戴着兜帽、满嘴叫嚣着杀戮的少女开始,诺艾尔的心底就一直压抑着一股极深的厌恶与戒备。
在这个由典狱长设立的残酷规则之下,所有人都是走在悬崖边上的猎物,只要有一丝杀意的火星被点燃,就会立刻演变成全员陪葬的魔女审判。
面对困境,有人在恐惧中强撑,有人在笨拙地照顾同伴,有人在拼命寻求生机。唯独眼前的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利用虚张声势的暴力与恶意,肆意践踏着其他人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诺艾尔站直了身子,黑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黑瞳宛如深潭般幽冷,没有半点退缩。
“成天把‘杀光所有人’这种话挂在嘴边,你自己难道不觉得可笑吗?”诺艾尔直视着亚里沙停滞在原地的背影,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早晨像条丧家犬一样被看守绑在惩罚室刑架上哀嚎求饶的人,不正是你吗?”
亚里沙前行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整间食堂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秒骤降到了冰点。
粗重的铁镣在石板地上摩擦出了一阵令人心悸的钝响,亚里沙缓缓转过身来。兜帽下的那双红眸死死锁定在诺艾尔的脸上,胸口因为极致的暴怒而剧烈起伏着,从齿缝里挤出了阴森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的本事真像你嘴上叫嚣的那么厉害,昨晚又怎么会被绑在那种动弹不得的地方任人宰割?”诺艾尔双手撑在桌沿上,迎着那道几乎要将她撕碎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平静拆穿道,“通过放狠话来宣泄恐惧,这种把戏,三岁小孩都会。”
“你这家伙——!!”
伴随着一声近乎发狂的怒吼,亚里沙浑身的杀意彻底爆发,整个人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扬起的拳头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直冲着诺艾尔的面门逼近!
“够了!都给我住手!”
电光石火之间,莲见蕾雅身形如电般横插了进来,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扣住了亚里沙扬起的手腕,将那记挥出的重拳硬生生拦截在了半空中。
蕾雅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骑士的冷峻与威严:“都给我冷静下来!亚里沙,你难道还想在惩罚室里多待二十四小时吗?!”
亚里沙死死咬着牙,被禁锢的手腕在剧烈发抖。她恶狠狠地瞪着神色从容冰冷的诺艾尔,胸口剧烈起伏了数次,眼底深处的戾气终究还是被残存的理智与对惩罚室的恐惧压制了下去。
“啧……!”
最终,亚里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怨毒的冷哼,一把甩开了蕾雅的手掌。
她拖着沉重哗啦作响的铁镣,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食堂的大门,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昏暗冰冷的长廊尽头。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只有地上的残羹散发着微弱的气味。
“呼……刚才真是千钧一发呢。”雪莉悄悄凑了过来,橙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压低声音由衷地感叹道,“诺艾尔酱,你刚才面对那种暴徒的架势,真的超级厉害、超级帅气的说!”
诺艾尔深吸了一口气,将微微发凉的手指收回袖口,慢慢坐回了木椅上。
在她身旁,惊魂未定的汉娜拍着胸口,而眼角泛着泪光的梅露露,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后怕,似乎更多出了一丝复杂的敬佩与依赖。
“……我并没有想要逞强。”诺艾尔低垂着眼帘,看着盘子里渐渐冷却的食物,声音轻得仿佛只是在对自己低语,“只是大家明明都已经害怕到了极点……如果任由那种人随意叫嚣着杀戮,迟早会有人彻底被逼疯,做出真正无法挽回的可怕事情来。”
餐桌周围陷入了沉默,汉娜咬了咬下唇,雪莉眨了眨眼睛,谁也没有出言反驳。
在这座暗流涌动的绝望监牢里,每个人心底深处的恐惧都在悄然滋长。如果放任那种性格暴戾的家伙继续煽动情绪的话,恐怕真会演变成典狱长说的那种结局吧。
那并不是诺艾尔想要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