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地点确实令大家感到新鲜,但大家来这里可不是来度假的,围观了一阵,新鲜劲一过,大家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那我也先去下面转转咯,不打扰你们啦!”

走在最后的雪莉冲诺艾尔促狭地眨了眨橙色的眼睛,反手一拉,替她们带上了画室的隐藏木门。

“咔哒。”

沉重的木门合拢,将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原本拥挤嘈杂的画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诺艾尔靠在门边,看着旁边心满意足的白发女孩,心头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大家都走啦。”诺亚仰起头,环顾着这间只属于她的宽敞屋子,异色瞳里盛满了亮晶晶的光,“诺艾尔,这里真的可以给诺亚一个人用吗?以后诺亚在地上画画,也不会把安安吓晕过去了吗?”

“嗯,不会了。”诺艾尔走过去,弯腰替她把一只翻倒在地上的木制画架扶了起来,拍掉上面的浮灰,“这扇门从外面看和墙壁一模一样,平时根本没人会注意。而且地方够大,阳台也能透气,你想怎么画都可以。”

“太棒啦——!”

诺亚欢呼一声,张开双臂在画室里转了个圈,宽大的衣摆像花瓣一样扬起。她像只终于回到了森林的小鹿,不知疲倦地在各个角落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踮起脚摸摸墙上褪色的古老油画框,一会儿又趴在地上去够滚进柜子底下的喷漆罐。

诺艾尔没有催她,只是挽起黑白衬衫的袖口,默默帮她收拾起这间荒废的屋子。

画室的角落里堆着好几只木箱,里面全是以前留下的美术用品。只是岁月太久远,大半的丙烯和油画颜料早就干涸成了硬邦邦的石块,连画笔的毛都粘连在了一起。

诺艾尔蹲在箱子前,一桶一桶地提起来摇晃,把还能听见液体晃动声响的颜料桶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的长桌上。

挑着挑着,诺艾尔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找到了不少,但有一半都已经干透结块了,剩下的这些,颜色好像也不太全……”

“没关系的哦!”

诺亚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边,也学着她的样子蹲了下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桌下的颜料桶:“只要里面还有一点点水,诺亚就能让它们重新活过来。”

说着,诺亚将几个早已结块的颜料桶提到了桌子上。

经过长年累月的放置,桶里的颜料早就沉淀分层,上面浮着一层浑浊发黄的废油,底下则是暗沉黏稠的色膏,看起来灰扑扑的一团,根本没法直接往墙上涂。

诺艾尔正想找根木棍帮她搅一搅,却见诺亚轻轻抬起了右手。

白发少女那纤细的指尖在半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下一秒,令人屏息的一幕发生了。

颜料桶里原本死气沉沉的液体,像是突然听到了某种唤醒的号角,毫无征兆地自己颤动了起来。

浑浊的油脂与沉淀的色块在无形的力量揉捏下迅速剥离、旋转,三条只有小指粗细的彩色液流顺着罐口袅袅升起,在两人面前的半空中交织盘旋。

没有任何画笔的触碰,那些原本发暗的色彩在空中每一次流淌、拉伸,都变得更加纯粹而鲜亮。

一缕化作了澄澈如晴空的群青,一缕变成了明媚耀眼的鹅黄,最后一缕则凝成了热烈浓郁的绯红。

三条鲜活的液体色带在漏下的光束里轻盈地游弋着,像三条没有骨头的彩色小鱼,围着诺艾尔的手腕绕了一圈,随后才乖巧地各自落回桶中。

诺艾尔看得有些出神。

昨天在牢房外看到那条会动的涂鸦蛇时,她只觉得诡异与震惊;可此刻在这间静谧的画室里,近距离看着这些液体在诺亚指尖下展现出如此温顺而瑰丽的生命力,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外面的世界会把【气球】奉为神话。

“很漂亮吧?”诺亚收回手,有些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发梢上的彩漆跟着一颤一颤,“它们其实没有死掉哦,只是睡着了而已。诺亚叫醒它们,它们就会乖乖听话啦。”

“嗯,非常漂亮。”诺艾尔由衷地赞叹道,“有这一手本事,连调色盘和搅拌棒都省了。”

把能用的颜料和画纸都归置妥当后,诺艾尔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去角落的水槽边洗手。

刚迈出半步,她的裙角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住了。

“诺艾尔,别走嘛,坐这里。”

诺亚不知从哪拖来了一张还算干净的高脚木凳,她仰着小脸,双手拍了拍木凳表面,满眼期待地看着诺艾尔。

“坐这儿干什么?”诺艾尔愣了一下。

“当然是给诺艾尔画肖像画呀!”诺亚理所当然地拍了拍旁边刚清理出来的画板,上面已经夹好了一张厚实的白色画纸,“昨晚我们拉过钩的,诺艾尔帮诺亚找画室、赔颜料,诺亚要单独给诺艾尔画一幅画!现在地方和颜料都有了,诺亚要先付给诺艾尔一点‘定金’才行!”

“定金?”诺艾尔失笑,“不用这么急,你刚找到画室,先画你自己想画的东西就好。”

“不行!”诺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固执地推着诺艾尔的腰,非把她往高脚凳上按,“诺亚现在最想画的,就是诺艾尔!快坐好嘛,不许乱动哦!”

拗不过这孩子的坚持,诺艾尔只好有些局促地爬上高脚木凳坐了下来。

她向来习惯隐藏在人群边缘,用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目光去审视周围的一切,这还是生平头一次被人当成模特,端端正正地摆在光线最充足的舞台中央。

诺艾尔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僵硬地挺直背脊,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盖上。

诺亚搬了个小木箱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把夹着白纸的画板平放在身前,脚边一字排开摆着那几只敞口的颜料桶。

她没有拿任何画笔,只是轻轻抬起双手,十指在半空中如弹奏乐器般灵巧地微动了一下。

刹那间,这个平时说起话来软绵绵、总是带着点迷糊劲儿的白发女孩,周身的气质沉淀了下来。那双异色瞳微微眯起,毫无保留地、一瞬不瞬地锁定了高脚凳上的诺艾尔。

随着她指尖的牵引,脚边桶里的各色液体仿佛化作了温顺的精灵,纷纷拉成纤细如发丝的彩色水线跃出桶口,悬停在画纸上方。

画室里静得不可思议。

没有看守拖沓沉重的铁链声,没有其他人惶恐不安的争吵,只有细微的水流声在空气中轻轻流淌,以及液体颜料落在画纸上自行延展、交融时发出的细碎轻响,像春雨润物般悄然无声。

浓淡不一的墨黑与银灰率先在白纸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紧接着,更多的色彩顺着诺亚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汇入画中,每一道线条都在像活物一样微微呼吸、自我雕琢。

被那样纯粹而专注的目光直直盯着,诺艾尔渐渐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视线飘忽地不知该往哪里落。

画了大约十几分钟,诺亚悬在半空中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半空中的几缕彩色液流乖巧地退回桶里。她歪着脑袋,隔着画板盯了诺艾尔好几秒,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太满意的难题。紧接着,她起身哒哒哒地小跑到了诺艾尔面前。

“……怎、怎么了?”诺艾尔看着突然凑近的脸,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是我坐的姿势不对吗?”

“诺艾尔绷得太紧啦,像个上满了发条的小木偶一样。”

诺亚鼓了鼓腮帮子,踮起脚尖,伸出沾着一点干涸蓝漆的小手,极轻地碰了碰诺艾尔垂在胸前的细麻花辫,把上面一缕微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随后,她的指尖顺着诺艾尔白皙的脸颊轮廓,隔着半寸的距离在空中虚虚地描摹了一下。

“诺艾尔平时看别人的时候,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冷冰冰的样子。”诺亚凑得很近,清澈的异色瞳里倒映着诺艾尔微微怔忪的脸,“可是诺亚仔细看了好久才发现,诺艾尔的眼睛像美术馆里最漂亮的黑曜石,表面看着又冷又硬,其实亮得不得了,把诺亚的影子装得清清楚楚呢。”

少女温热的呼吸拂过脸侧,带着一点颜料特有的微涩气息,偏偏语气又天真直白得让人招架不住。

诺艾尔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人和她靠得这么近,更没有人用这样认真的语气剖析过她的眼睛。她只觉得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猛地从高脚凳上站起身:

“画、画得差不多了吧?我看桶里的颜料还是太稠了,我去帮你打点干净的水兑一兑……”

她话说得又快又急,转身的时候步子迈得太慌,层层叠叠的齿轮裙摆不小心扫到了旁边画架托盘的边缘。

那上面正放着半杯刚才清理桌面时剩下的脏水。

“啪啦——!”

玻璃杯应声翻落。

在重力的牵引下,杯子连同里面浑浊的脏水在半空中泼洒开来,化作一片水幕,不偏不倚地朝着地板上诺亚刚用魔法铺陈好、尚未彻底凝固定型的肖像画当头浇下!

一旦这杯脏水砸上去,上面那些精妙绝伦的流动色彩瞬间就会被冲散成一滩污浊的泥汤。

“小心——!”

脑海里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在意识到“诺亚画给她的画要被毁掉”的瞬间,诺艾尔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拿出怀表,魔法在一刹那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嗡——

空气中仿佛掠过一声极轻的钟摆颤鸣。

那一小片空间里的时间,被强行按下了倒退键。

原本已经坠落到距离画纸不足两寸的浑浊水花,连同那只倾斜翻滚的玻璃杯,在半空中骤然定格。

紧接着,所有的水珠违背了物理常理,沿着泼洒出来的弧线丝毫不差地倒流回杯口,玻璃杯在空中优雅地向后一翻,“咔哒”一声,稳稳当当地重新立在了画架托盘上。

水面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没有荡起,地板上的画作更是完好如初,半点污水都没沾上。

诺艾尔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呼吸猛地一滞,僵在了原地。

糟了。

昨晚在诺亚牢房里抹掉涂鸦时,因为房间昏暗、颜料也是慢慢褪去的,尚且还能用“修复和清理”来勉强搪塞;可刚才这一幕,是水花与杯子在半空中活生生的“倒带”!

她一直隐瞒着所有人的“倒退物体时间”的底牌,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诺亚眼前!

诺艾尔的指尖微微发凉,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解释点什么,却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欢呼。

“哇——!水飞回去啦!”

诺亚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惊恐或探究的神色,那双异色瞳反而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她根本不在乎这到底是什么原理的魔法,只是用力拍着手,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精彩的魔术表演:“诺艾尔好厉害!跟变戏法一样,咻地一下就回去啦!”

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诺艾尔卡在喉咙里的戒备与借口,忽然一下子全都泄了气。

“……你不觉得奇怪吗?”诺艾尔垂下眼帘,轻声问,“我昨天在食堂跟大家说,我的魔法只是修复坏掉的小东西。可刚才那个,并不是修复。”

“那有什么关系呀?”诺亚歪了歪头,理所当然地说,“诺艾尔不想告诉大家,肯定是因为那是诺艾尔最重要的小秘密嘛。诺亚刚才看到了,是因为诺艾尔想保护诺亚的画呀!”

“可是……”

诺艾尔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白发少女打断了。

“我知道诺艾尔可能不相信其他人,但能否试着……相信一下诺亚呢?”

白发少女仰着脸,眼眸里没有半点算计与逼迫,只有干净得近乎透明的期盼。

诺艾尔沉默了。

自从习惯了用冰冷的理智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面对诺亚突然递过来的这份赤诚,诺艾尔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而是本能的慌乱与无措。

相信……吗?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呢……

“抱歉,我有事先离开了。”

诺艾尔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扔下这句生硬的话,转身便朝画室门口走去。

“啊,诺艾尔,等一下嘛!”

身后传来急促的小跑声。诺艾尔的手刚搭上门把,诺亚就已经抱着那张画纸追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的怀里。

“这是诺亚答应给你的定金,你还没拿走呢!”

诺艾尔低头看去。画纸上的液体颜料已经在魔法的催化下彻底凝固定型,画中的黑发少女坐在光影里,裙摆上的黑白齿轮与周身斑斓柔和的色彩交织在一起,尤其是那双黑色的眼睛,被点缀得宛如缀满星光的夜空。

“诺艾尔现在还不想回答也没关系哦。”

诺亚退后半步,背着手站在画室柔和的光晕里,冲她露出了一个软乎乎的笑容,伸出食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边:

“刚才看到的小秘密,诺亚会像藏起最喜欢的颜料一样,死死锁在肚子里的,不管是谁问都绝对不会说出去。诺艾尔什么时候想来找诺亚玩,诺亚都在这里等你哦!”

诺艾尔手指微紧,指腹摩挲着画纸边缘尚存的一丝温热,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拉开隐藏门走了出去。

“咔哒。”

木门在身后重新合拢,变回了走廊里一面平平无奇的木棕墙壁。

昏暗寂静的过道里,诺艾尔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那幅连一笔刷痕都没有、却鲜活得不可思议的肖像画。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画纸小心翼翼地卷好,贴着心口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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