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到处都行不通呢……”雪莉毫无淑女形象地靠在诺艾尔旁边,一边揉着酸痛的小腿肚,一边有些苦恼地鼓起腮帮子,“诺艾尔桑,要不我们再仔细看看手机里的平面图吧?万一哪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被名侦探的眼睛给漏掉了呢。”

诺艾尔轻轻点了点头,从裙摆夹层里掏出手机,与凑过来的雪莉头挨着头,借着走廊昏黄的油灯光芒端详起屏幕上的监牢地图。

屏幕上将整座宅邸的所有结构标注得一清二楚。诺艾尔凝起双眸,目光顺着一楼的大厅、食堂、医务室,一路向上扫过二楼的走廊。

就在她的指尖划过二楼区域时,视线猛地在某一处停滞住了。

“……等等,雪莉,你看这里。”诺艾尔的指尖落在了屏幕上。

雪莉把脸颊凑得更近了些,眨了眨眼:“图书室?我们早晨不是才刚去过,还遇到了神神秘秘的玛格小姐吗?”

“不是图书室,是图书室的正对面。”诺艾尔抬起眼帘,黑眸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锐利与认真,“按照地图上的空间比例,图书室走廊正对面的这片区域,分明用虚线单独标注出了一个相对封闭的房间轮廓。”

雪莉愣了一下,有些困惑地挠了挠水蓝色卷发:“可是……图书室正对面,不就只是一堵严丝合缝、光秃秃的大石墙吗?”

“对,表面上看确实只是一堵墙。”诺艾尔收起手机,站直了身子,“但在平面图上它却占据着实打实的空间。这本身就很奇怪。”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花,不约而同地迈开步子,再次快步跑上了二楼。

回到二楼深处那片冷清的走廊,两人停在了图书室正对面的石壁前。

诺艾尔伸出手掌,冰凉粗糙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她顺着石砖平整的纹理寸寸抚摸过去,石壁严密规整,表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肉眼看去几乎找不到任何把手或者锁孔的痕迹。

“会不会是像那些冒险小说里写的一样,有什么暗格藏在砖缝里呀?”雪莉弯下腰,煞有介事地举着她那柄黄铜小放大镜,在石缝周围东敲敲、西照照。

“……或许吧。”诺艾尔仔细端详着石块之间的接缝,“但如果真有机关,到底会设置在什么位置?”

“管它藏在哪里呢!”雪莉忽然猛地挽起斗篷的袖口,露出纤细却蕴含着惊人怪力的小臂,元气满满地握紧了小拳头,“既然敲不出名堂,不如干脆让我直接一拳把它轰开看看好啦!”

“你疯了吗?!”诺艾尔大吃一惊,连忙伸手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急促低呼道,“大白天砸毁建筑设施?你是嫌自己自由时间太长,想被巡逻看守直接押进地下的惩罚室吗?!”

“试试看嘛!说不定这里的墙体早就老化了呢!”

雪莉完全没有给诺艾尔阻拦的余地,甚至连预备的蓄力动作都没有做,不由分说地扬起拳头,对着面前那面平整厚重的石壁猛地挥了过去。

诺艾尔本能地闭紧了双眼,咬紧牙关,已经做好了在狭窄走廊里听见震耳欲聋的碎石崩塌声、引来巡逻看守的心理准备。

然而——

预想中的巨响并未降临,空气中仅仅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平缓的“咔哒”轻响。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而干涩的“吱呀”声。

诺艾尔错愕地睁开双眼,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雪莉那裹挟着怪力的一拳,并没有击碎坚硬的花岗岩,而是分毫不差地正正砸在了石壁中央一处毫不起眼的转轴接缝处。

原本看似严丝合缝的平整墙面,竟如同被解开了暗锁的机关门一般,缓缓向内侧凹陷、转动,在两人眼前悄然裂开了一道足有一人宽的幽深缝隙。

那根本就不是一面实心的石墙,而是一扇伪装得天衣无缝、与墙面浑然一体的隐形暗门。

“……啊嘞?居、居然真的开了耶。”雪莉还维持着挥拳的姿势,有些心虚地眨巴着橙色的眼睛,半天没把拳头放下来。

诺艾尔屏住呼吸,抬手拂开空气中被门轴带起的浮尘,小心翼翼地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暗门。

伴随着门扉彻底敞开,一股混杂着陈年旧木、干涸油彩与微尘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独属于艺术与颜料的味道。

诺艾尔迈步踏入其中,抬头环顾着门后的天地。

宽敞的房间里,几架有些脱漆的实木画架东倒西歪地伫立着,靠墙的木架边斜靠着数十块大大小小未曾着色的空白画布,墙面上还零散悬挂着几幅年代久远、颜色早已发暗泛黄的静物油画。

房间尽头的阳台内,一扇蒙着厚厚积灰的门静立着,苍白而柔和的自然天光从门外纷至沓来,照亮了空中肆意漂浮的微尘。

这里是一间不知何时被遗忘在岁月深处的废弃画室。

“找到了……”诺艾尔轻声呢喃着,原本紧绷的心绪在这一瞬间彻底化解开来,“这里真的……是一间画室。”

她快步走到了墙角的木箱旁,蹲下身子,从厚厚的灰尘里捡起了一只沉甸甸的颜料桶,她仔细检查了一番,令人惊喜的是,里面的溶剂与漆料并没有干涸凝固。

“……这里有颜料。”诺艾尔抬起头,黑眸中闪烁着难得的动容与喜悦,声音甚至轻快了几分,“而且……数量相当多!”

诺艾尔放下那只颜料桶站起身,转头迎上了同样满脸惊喜的雪莉。

雪莉早已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毫不客气地一把拉住诺艾尔的手腕:“那还等什么呀!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地下接诺亚过来!”

两人几乎是脚步带风地跑下了二楼的大楼梯,穿过一楼,一路冲回了地下的牢房区。

“诺亚!”

诺艾尔在诺亚的牢房前停下脚步,有些微喘地在铁栅栏前蹲下身。

依然抱着空喷漆罐缩在角落里的白发少女缓缓抬起头:“……诺艾尔?”

“我找到画室了,不仅有很大的空间,里面还有很多能够使用的现成颜料。”诺艾尔迎着她的视线,认真地注视着她,“你现在……就可以去画画了。”

诺亚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眼底原本灰暗的落寞,在这一瞬间被难以置信的光芒彻底驱散:“真的吗……?诺亚……真的可以画画了吗?”

“嗯,我带你去看。”

在白天的自由放风时间里,牢房的门栓是没有被彻底落锁的。诺艾尔拉开虚掩的铁栅栏,朝她伸出了手。

诺亚像是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境一般,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依旧紧紧拿着用惯了的那个空喷漆罐,小手怯生生地抓住了诺艾尔的衣角,迈着轻快却又有些拘谨的小碎步,寸步不离地跟在两人的身后。

三人穿过幽暗潮湿的地下走廊,爬上阶梯,最终重新停在了二楼图书室对面那扇半敞开的隐形暗门前。

诺艾尔轻轻推开门扉,侧身让到了通道的一旁。

站在门前的白发少女有些发愣地抬起小脑袋,看着从阳台外纷至沓来的天光,看着房间里整齐陈列的画架、干净的空白画布,以及墙角里堆满的各色画材,颜料桶与清洗水槽。

那一瞬间,那张平日里总是沾满各色驳杂油彩的小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无比柔软、无比灿烂的笑靥。

“……哇啊。”

诺亚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叹,整个人宛如一只重获自由的彩蝶一般,欢呼着扑进了宽敞的画室之中。

她在阳光漂浮的尘埃里转着圈,一会儿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粗糙坚固的实木画架,一会儿蹲在墙角的木箱前,像数宝贝一样戳着那一排排崭新的颜料桶和颜料盒,原本略显黯淡的异色双瞳里,此刻满满当当地盛满了耀眼的光彩。

“这里……真的好棒好棒哦!”诺亚回过头,用那甜糯拖长的小嗓音大声喊着,嘴角扬起了小小的虎牙。

诺艾尔静静地靠在门框边,看着少女在阳光下欢欣雀跃的模样,胸口翻涌了一整天的压抑与疲惫,在这一刻无声地融化成了某种柔软而安宁的温度。

“诺艾尔桑,诺艾尔桑!”

就在这时,身旁的雪莉忽然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一震。她死死扯住了诺艾尔的斗篷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蹲在地上摆弄颜料的诺亚,连声音都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压得发颤:

“我、我刚才脑子里的线索终于对上了……我想起来了!完全想起来了!”

诺艾尔有些疑惑地侧过头:“想起什么了?”

“诺亚她……诺亚她就是『气球』啊!”雪莉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橙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撼。

诺艾尔微微一愣:“气球?”

“就是那个在全世界都引起巨大轰动、神出鬼没的传奇街头艺术家啊!”

雪莉激动得几乎要在走廊里跳起来,“据外界传闻,‘气球’的画作总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各大城市的建筑物外墙上,构图惊艳又充满不可思议的生机,但他从来不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哪怕是顶尖的艺术媒体和网络黑客,都从来没有挖出过他的真实身份……谁能想到,那个名震世界的神秘艺术家,居然就是诺亚啊?!”

雪莉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澎湃,几步冲进了画室,一把蹲到了诺亚的跟前,兴奋地指着她求证道:

“诺亚!在外界被大家疯狂追捧崇拜的街头艺术家『气球』,其实就是你本人,对不对?!”

正抱着一桶全新水性漆的诺亚眨巴眨巴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脏兮兮的袖口挠了挠泛红的脸颊,软绵绵地笑了起来:

“诶~?是在说那个称呼吗~?嗯,好像确实是诺亚呢~被当面这么喊,总觉得好害羞呀~”

诺艾尔独自站在门边,注视着那个抱着颜料罐笑得憨态可掬的瘦小身影,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名震世界的传奇艺术家……

看着眼前这个连走路都习惯拖着步子、因为被没收了颜料就会委屈得坐在地上哭成泪人的小女孩,诺艾尔的心中莫名泛起了一丝奇异的恍惚。

……

“二楼发现了隐秘画室”的消息,在随后的放风时间里,宛如一阵风暴般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栋宅邸。

最先闻讯赶来的是远野汉娜和冰上梅露露,紧接着是泽渡可可与佐伯米莉亚,甚至连莲见蕾雅也闻声踏上了二楼的阶梯。

不知不觉间,狭窄的暗门门口聚集起了一大群神色各异的少女。大家纷纷探着脑袋向门内张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瞬间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死寂:

“哎呀这可真是……诺亚你找到了个好地方呢。”

“这里真是太适合做手工了!让我也用用这里哇!”

“真是个氛围不错的地方。阳台的景色也很好,真让人放松啊。虽然在娱乐室看电影也不错,不过大叔也可以偶尔来这里坐坐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观与打量,站在画室正中央的白发少女不仅没有丝毫认生与局促,反而有些得意地晃着小脑袋,发出软软的笑声:“当然可以哟~”

诺艾尔双手抱胸,安静地倚靠在微凉的门框边缘,默默注视着画室里这幅罕见热闹的鲜活光景,眉宇间原本常年凝固的冰冷与防备,在这一刻彻底柔和了下来。

她终于为诺亚找到了一处能够安心作画的归宿。

她也终于……毫无保留地践行了那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约定。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