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这一层的深处区域，我们好像还没彻底走完呢。”雪莉走在前面，手里的黄铜放大镜随着轻快的步调一晃一晃，“正好趁着距离午饭还有段时间，干脆一口气把底层的地形也全摸清楚吧！”
越往地下走廊的尽头走，周围的光线就变得越发晦暗。两侧粗糙的石壁上每隔很远才嵌着一盏摇曳的昏黄壁灯，空气中的潮气夹杂着一股铁锈的腥气扑面而来。
走到走廊的最底端，原本宽敞的过道骤然收窄，几扇厚重的实心铁门突兀地并排矗立在石壁内侧。
“这里是什么地方呀？”雪莉有些好奇地凑上前去，伸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试着推拉了两下，沉重的铁门纹丝不动，“上了这么结实的挂锁，看样子是绝对不打算让人随便进出呢。”
“门上有观察用的铁栅小窗。”诺艾尔指了指门扉上方那块巴掌大小、嵌着粗铁条的透气方孔，“高度刚好在视线平齐的位置，可以从那里往里面看。”
说着，诺艾尔走上前，双手克制地背在身后，没有去碰满是铁锈与浮灰的门板，只是微微踮起脚尖，隔着一寸距离将视线投向昏暗的门洞内部。
然而，仅仅往里扫了一眼，她的呼吸便猛地一滞，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房间里没有桌椅，也没有床铺。借着走廊壁灯漏进去的一线微光，能够隐约看见阴暗潮湿的石室里杂乱地陈列着一件件形状怪异、通体泛着冷酷金属幽光的器械。
手指粗的铁链从天花板滑轮上垂落，靠墙的木架上挂着生锈的铁钳、带刺的皮鞭，角落里甚至还立着一座形似中世纪铁处女与十字拷问架的木质刑具。
哪怕光线晦暗看不太真切，那些器具表面斑驳发黑的可疑痕迹，依然让诺艾尔的背脊瞬间窜起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皮鞋后跟在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脸色微微泛白。
“怎、怎么了吗，诺艾尔桑？”雪莉注意到了她罕见的失态，眨了眨眼问道。
“……你自己看吧。”诺艾尔移开视线，眉头紧锁，胃里因为那股陈年铁锈味而隐隐有些泛恶心。
雪莉好奇地凑到铁栅小窗前，举起放大镜眯着一只眼睛往里瞧了瞧。向来蹦蹦跳跳的少女在看清室内的布置后，也难得地安静了两秒。
“刀刃和尖刺的边缘好像都没有开锋，更像是用来给人施加心理压迫的摆设……唔嗯，不过确实相当不妙呢。”雪莉放下放大镜退了回来，压低嗓音，语气里多了一丝少见的严肃，“这里应该就是【魔女图鉴】规则里提到过的『惩罚室』了吧。说是违反了监牢规定的囚犯，就会被看守强行拖进这里关禁闭。”
诺艾尔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就算如雪莉所观察的那样，里面的部分器械只是未开刃的威慑道具，可一旦在这个叫天天不应的地方触犯规则，就会被那群两米多高的怪物看守剥夺自由，锁进这种连光线都透不进来的逼仄石室里，面对满屋子乱七八糟的恐怖刑具关上一整天。
更不用说……这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墙角还结着蜘蛛网。
光是稍微想象一下自己被关进去的画面，诺艾尔的洁癖与幽闭抗拒就已经要发作了。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粗暴沙哑、甚至带着撕裂般痛楚的怒吼声，猛然从最里侧的一扇铁门深处炸裂开来：
“放我出去——！！混账东西……呜啊啊啊啊——！！”
那声音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发出绝望的咆哮，在狭窄幽深的地下石廊里来回冲撞回荡，震得头顶石缝里的积灰都簌簌往下掉。
诺艾尔心头猛地一凛，下意识往旁边退开半步避开落灰，手掌微微收紧。
她和雪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两人立刻迈开脚步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挨个透过铁门上的栅栏小窗往里查看。
终于，在通道最底端的那间惩罚室内，诺艾尔在幽暗的阴影里看清了那个被锁在里面的身影。
是昨天在会客厅里试图纵火反抗、结果被看守当场扛走的紫藤亚里沙。
她整个人正被宽厚的皮革束缚带与金属锁链，呈“大”字形死死捆绑在一座垂直竖立的十字木架上。
平日里那个气势汹汹、动辄扬言要把人烧成灰的暴躁太妹，此刻无力地垂着脑袋。那顶一直遮住大半张脸的黑色兜帽滑落在一旁，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啊，是亚里沙！”雪莉扒着小窗的铁栏，忍不住出声喊道。
“……啊？”
听到铁窗外的动静，亚里沙有些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原本凶戾的红色眼眸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在昏暗中恶狠狠地盯向小窗透进来的微光：“……你们……谁啊……”
“我是橘雪莉，旁边是诺艾尔桑哦！你没事吧？”雪莉隔着铁栏关切地问道，“那些看守把你抓进来之后，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呀？”
“……哈？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看清站在门外的是诺艾尔和雪莉后，亚里沙像是被狠狠刺痛了自尊心一般，用力咬紧牙关，嗓音因为先前的嘶喊而沙哑得不成样子。
昏暗的惩罚室里陷入了数秒的死寂，只剩下亚里沙粗重沉闷的喘息声。
诺艾尔静静地站在小窗旁，目光扫过亚里沙手腕处被皮带勒出的红痕，见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流血外伤，心里才稍稍定下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被人居高临下围观的沉默，亚里沙再次冷冷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浓重的烦躁与自嘲：
“……喂。看在好歹是一起被抓进来的份上，给你们一句忠告好了。”
诺艾尔和雪莉停下动作，安静地听着。
“昨天在会客厅放完火之后，我拼了命甩开看守，顺着一楼正门往远离大宅的树林方向跑。”亚里沙喘了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结果才跑出去没多远，头顶的天上就飞过来一大群猫头鹰怪物。那些畜生一发现我的位置，马上就开始尖叫报信，接着那拿着巨型镰刀的怪物看守眨眼间就从树林追过来了。”
她的红瞳里闪过一丝强烈的不甘与余悸：“树林的最外围，立着一道高得看不见顶的巨大石墙。当时我被逼到绝路，本来想用我的【点火】魔法把那堵墙直接烧穿炸开，结果……我的火焰才刚撞上墙面，墙体里就涌出来一股根本说不清来头的诡异力量，一瞬间就把我的火苗给强行掐灭抹平了。”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屑的“啧”声，整个人颓然地靠回了十字木架上，眼神发空：“凭我们自己的力量想从这里越狱……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诺艾尔静静地站在铁门外，心底泛起凉意。
全天候盘旋在孤岛上空的监视猫头鹰、物理攻击完全无效的【残骸】看守，再加上那堵连魔法都能强行吞噬抹消的外围高墙……结合刚才在中庭听典狱长说漏嘴的“五百年历史”与“大魔女”，这座孤岛监牢的严密程度，简直就像是一座由神明亲手焊死的绝望铁盒。
“唔嗯……”
然而趴在窗边的雪莉听完，非但没有半点沮丧，反而若无其事地扶了扶头顶的鸭舌帽，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轻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毕竟我们本来就是作为‘预备魔女’被关押进来的高危目标，这座监牢的设计者肯定从五百年前就做好了万全的防逃跑措施，越狱难度是地狱级别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呀！”
雪莉这番毫无阴霾、仿佛在评价游戏关卡设计般的客观发言，瞬间踩中了亚里沙最敏感脆弱的神经。
“啧……！”
亚里沙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红瞳凶狠地瞪向小窗，浑身肌肉紧绷，不顾一切地剧烈挣扎起来，捆在身上的粗重铁链随之发出刺耳撞击声，“你们这两个人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的对吧？！滚！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金属锁链砸在木架上的巨响在狭窄幽闭的地下走廊里炸开，回音震耳欲聋。
“走吧，雪莉。”诺艾尔当机立断地伸手拉了一下雪莉的斗篷边缘，冷静地低声道，“她现在情绪太激动了，再待下去不仅没法沟通，万一铁链的动静把巡逻的看守引过来，连我们也得惹上麻烦。”
雪莉眨了眨眼，顺从地跟着诺艾尔往后退开，两人迈开步子快步离开了惩罚室所在的窄道。
“……看来亚里沙虽然被绑了一晚上，但中气还挺足的嘛。”走出一段安全距离后，雪莉才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道，“根据【魔女图鉴】里写的条例，第一次违规的禁闭时间是二十四小时，算算时间，看守今天傍晚或者明天一早就会把她放回牢房了。总之，能亲眼确认她没有生命危险，也算是个好消息啦。”
“嗯。”
诺艾尔低低地应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因为逃跑失败，连脚腕上都被看守特意锁上了那么粗的实心铁镣，看着真的好重好可怜呀……”雪莉回头望了望幽暗深邃的走廊拐角，有些同情地感叹道。
“……不对。”诺艾尔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心轻蹙，客观地纠正了雪莉的观察盲区，“亚里沙脚上的那副铁镣，并不是被关进惩罚室之后才戴上的。”
“诶？”雪莉好奇地转过身来，“是这样吗？”
“昨天早上典狱长召集所有人去一楼会客厅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诺艾尔条理清晰地复盘着初见时的细节，“当时她站在角落里，虽然穿着连帽卫衣，但每挪动一步，鞋跟内侧都会传出锁链拖拽声；后来她冲向大门被看守拎起来的时候，那副黑铁脚镣当时就已经焊死在她的脚踝上了。”
说到这里，诺艾尔顿了顿，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也就是说，在我们所有人都是空着手脚在牢房里醒来的时候，唯独她一个人，从踏入这座监牢的最开始，就被人额外加上了限制行动的重型脚镣。”
雪莉歪了歪脑袋，有些恍然地用放大镜柄敲了敲掌心：“原来从开局就是最高警戒状态啊！不愧是诺艾尔桑，观察得真仔细！这么看的话，亚里沙大概是在被抓进监牢之前就已经激烈反抗过、或者在外界有纵火伤人的前科，所以才会被抓捕她的人当成极度危险分子特殊对待了吧。”
“……或许吧。”
诺艾尔轻声吐出一口气，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发散。
随着惩罚室的排查结束，她背靠在地下走廊拐角相对干净的一块石墙上，微微仰起头，注视着头顶上方那些横梁。
折腾了一整个上午，原本计划好的排查路线，到了这一刻几乎已经全军覆没。
二楼的娱乐室人多眼杂，图书室堆满了怕熏的古籍，一楼的医务室躺着高烧未退的夏目安安，中庭四面漏风且随时有人散步……而这地下最深处，更是只有阴森恐怖、连站脚都嫌脏的惩罚室。
整座宅邸明面上的所有公共区域，几乎已经被她们排除得一干二净。
可是，她明明跟诺亚拉过钩，答应过今天之内一定会帮她找到画画的地方。
诺艾尔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裙边。
到底漏掉了哪里？这座五百年的古宅里，真正适合诺亚的画室，究竟藏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