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临街的高大拱窗斜斜地洒了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就了一层淡淡的金辉,将整间屋子烘托得暖意融融。
自从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下监牢里醒来之后,诺艾尔那根几乎时刻处于紧绷状态的神经,竟在踏入这间屋子的瞬间,微不可察地稍稍松弛了下来。
“啊……是、是你们……”
一道细弱胆怯的嗓音在靠里的病床边怯生生地响了起来。
诺艾尔循声望去,只见身穿浅灰色修女长袍的银发少女正局促地站在床沿边,两只小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灰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一只随时都会被惊扰的小鹿,看见有人推门进来,连忙习惯性地低下了头。
“梅露露小姐!”雪莉元气满满地扬起手臂打了个招呼,鸭舌帽下的水蓝色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还想着怎么一整个早晨都没在走廊和食堂碰见你呢,原来你一直在医务室呀。”
“嗯……对不起……”梅露露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听说安安小姐昨天夜里情况很不好,我心里实在放不下……就自作主张跑过来了,没有提前跟艾玛小姐她们打招呼……真的非常对不起。”
“哎呀,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嘛!”雪莉大大咧咧地凑上前去,拍了拍病床的栏杆,笑嘻嘻地夸奖道,“能这么贴心地照顾同伴,梅露露简直太棒了哦!”
“哇、哇哇……讲、讲得实在太夸张了啦……”梅露露那张本就白皙娇小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把头垂得更低了,两只手死死抓着修女服的围裙边缘,仿佛随时都会因为羞涩而掉下眼泪来。
诺艾尔没有打扰她们的对话,而是放轻了脚步,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病床。
白发的夏目安安正整个人深深蜷缩在单薄的被褥里,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苍白如纸的脸庞,呼吸极其浅淡微弱,额头上还敷着一块用冷水浸湿的白毛巾。
平日里那个总是缩在阴暗角落、死死抱着素描本拒绝与任何人交流的古怪少女,此刻紧闭着双眼,脆弱得宛如一件一碰即碎的瓷器。
“安安她……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待在这里吗?”诺艾尔压低了嗓音,轻声向梅露露询问。
“她昨天半夜发了很严重的高烧,整个人都在说胡话……”梅露露吸了吸鼻子,有些后怕地回忆道,“今天早晨我们在走廊拐角碰巧遇到了典狱长大人,它听了安安小姐的病情之后,就破例答应说,与其让她一个人在又湿又冷的地下牢房里硬撑着,不如直接把她安置在医务室的病床上休息会比较好。”
“这样啊。”诺艾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只看似冷血刻薄的猫头鹰,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倒还挺讲道理的。”
“是你们两个啊。”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而沉稳的嗓音忽然从半掩的门外传了过来。
诺艾尔心头微动,转过身,只见一身帅气挺拔骑士服的莲见蕾雅正迈着端正的步子走进医务室。
晨光穿透窗棂,恰好落在那头利落耀眼的金发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蕾雅缓步走到病床边,垂眸端详着沉睡中依然眉头微蹙的安安,那双英气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沉重与担忧,不过很快便被她习惯性的从容与坚定所掩盖:“暂时还算不上稳定……不过体温总算没有继续往上飙升了。这全都要多亏梅露露,她真的为安安付出了非常多的心力。”
蕾雅将温柔的视线转向了一旁手足无措的银发修女,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梅露露今天一大早就特意跑去了中庭,在中庭的花坛里采摘了长势极好的新鲜香草,回医务室为我们煮了安神的香草茶。不仅帮安安退了烧,刚才艾玛和汉娜喝过之后,原本因为监禁而焦虑不安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呢。”
“欸~梅露露居然还会调配药草茶,真的好厉害耶!”雪莉满脸惊叹地竖起了大拇指。
诺艾尔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方才推门而入时闻到的那股舒缓身心的草药芬芳,正是源自床头柜上那只正冒着袅袅白汽的玻璃小壶。
诺艾尔忍不住多看了梅露露一眼。
这个平日里无论跟谁说话都结结巴巴、动辄眼泛泪光的弱小女孩,原来一直都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在无人注意的暗处笨拙而执着地守护着大家。
“中庭……”雪莉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有些好奇地摸着下巴,“说起来,我记得一楼的石质过道中间,确实有一扇挂着门帘的大铁门,好像是可以直接通往户外的吧?”
“嗯,没错。”蕾雅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安心的微笑,“那是一处没有封顶的露天区域,四周虽然被高墙围着,但空气非常清新,植物也打理得很有生气。如果你们在室内觉得闷得慌,想过去散散心的话,我可以带你们过去看看。”
“好呀好呀!我现在正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来激发脑细胞呢!”
雪莉欢快地答应了下来。诺艾尔与梅露露轻声告别后,便跟随着蕾雅平稳有力的步伐,穿过了一楼幽深的回廊,推开了那扇通往中庭的沉重铁门。
当脚底踩在松软湿润的泥土与碎石小径上的那一刹那,诺艾尔下意识地抬起头,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愣在了原地。
入目所及,四周虽然依旧伫立着数层楼高的灰白色高耸石墙,但头顶上方却没有任何天花板与牢笼的阻隔。
一片辽阔明朗的深蓝色天光宛如瀑布般从虚空中倾泻而下,毫无保留地洒落在中庭那片苍翠欲滴的绿植之上。
花坛里,各类叫不出名字的香草与灌木茂密丛生,微凉的晨风拂过,枝叶间发出了“沙沙”的细密轻响,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特有的甘冽。
“……是真正属于外面的新鲜空气啊。”诺艾尔低声喃喃着,忍不住闭上眼眸,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略带凉意的清风。
自从莫名其妙被掳走、关进那间终年见不到天日的灰冷牢房之后,她的每一次呼吸几乎都裹挟着铁锈与陈腐的霉味。
直到此时此刻,那种被隔绝在活人世界之外的压抑与窒息,才在风的吹拂下被悄然吹散了一小块。
“虽然这里本质上依然是封闭式的庭院,但在白天的放风时间里,只要穿过大厅的正门,我们同样可以走到监牢主建筑的外面去。”蕾雅指了指远处高耸的玄关铁闸,英挺的眉宇间带着一丝向往,“外面的视野比这里还要开阔,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自然森林与花海,开放感会好上很多倍。”
“诶?我们一直以为大宅正面的大门全天二十四小时都是锁死的呢!”雪莉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在白天的常规活动时段,典狱长确实允许我们在周边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蕾雅耐心地解释着,随即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一旦到了晚上的禁止外出时间,玄关大门和外围的围墙就会彻底锁死。如果在那之后还敢擅自逗留在外面,就会被巡逻的看守当场抓进惩罚室。”
诺艾尔一边安静地倾听着两人的交谈,一边不着痕迹地迈动脚步,目光冷静地在四周环视了一圈。
这片中庭的环境固然让人心旷神怡,但如果是作为给诺亚准备的画室……
诺艾尔在心底暗暗摇了摇头。
这里是完全露天的开阔场所,白天随时会有其他人为了放松而踏足;更重要的是,到了夜里这里一片漆黑,穿堂风极大,诺亚那些加压喷漆一旦喷出,雾化的颜料不仅很容易被风吹得四处飘散污染植物,刺鼻的化学气味恐怕顺着回廊会飘满整个一楼,到时候她就等着其他人的投诉吧。
她在心底那张隐形的地图上,再次默默将中庭划上了一个叉。
“啪沙、啪沙——”
就在三人各自出神的时候,头顶上方的石砌栏杆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有力的拍击翅膀声。
诺艾尔浑身一凛,瞬间警觉地仰起头看去。
一只身形圆滚滚的大型仓鸮稳稳地落在了二楼外廊的石栏上。它歪着脖子,那对又大又圆、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睛微微转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庭院里的少女们。
是典狱长。
几乎是在看清那只怪鸟的同一个瞬间,原本神态闲适的莲见蕾雅神色骤然紧绷了起来。她没有丝毫犹豫,迈出脚步,整个人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般径直挡在了诺艾尔和雪莉的身前,右手更是本能地虚按在了腰间那柄细窄的刺剑剑柄上。
“我们只是在规定的放风时间里来中庭散步,并没有违反任何一条监牢规则。”蕾雅抬起下颌,声音冰冷而威严,目光毫不退让地直视着高处的鸟瞳。
“哎呀呀……用不着露出那么可怕的眼神嘛,莲见蕾雅小姐。”典狱长发出了尖细而沙哑的声音,语调里带着一股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慵懒与社畜感,“我只是趁着工作的空隙顺便出来透透巡逻而已……既然你们都在老老实实遵守规则,我当然也乐得清闲。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希望你们能继续保持这种和平的状态,好好享受在这个世外桃源里的余生。”
面对这只散发着非人诡异气息的魔物,换作普通人早已避之不及,然而站在蕾雅身后的橘雪莉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宝藏一般,整张小脸瞬间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哇——!是活生生的典狱长先生耶!”雪莉完全无视了蕾雅阻拦的手臂,两眼放光地一溜烟小跑到了栏杆正下方,仰着脑袋大声喊道,“能在这里偶遇您真的太幸运啦!作为整座监牢的最高管理员,我可以向您请教几个非常关键的谜题吗?!”
雪莉连珠似炮地把一连串疑惑倒了出来:“根据我的现场侦查,这座古宅的石料风化程度和砖石咬合技术相当古老呢!典狱长先生在这里应该已经驻留了相当漫长的岁月了吧?在以往的历史中,这里究竟接待过多少批像我们这样的预备魔女呢?”
“那些曾经被关押在这里的前辈囚犯,最终到底都迎来了怎样的结局?还有还有,这栋庞大得像迷宫一样的监牢,最开始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被修建起来的呀?!”
诺艾尔默默站在稍远处的花坛边,看着雪莉对着一只随时能召唤看守杀人的怪物猫头鹰如此不知死活地刨根问底,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名侦探,还真是不管在多绝望的环境里,都能把好奇心摆在第一位。
“……唉,真是服了你们这些精力过剩的小鬼了。”典狱长极其人性化地长长叹了一口气,两只翅膀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身侧,语气里充满了那种被无理客户强行拦住问路的疲倦感,“看在你们对这间大宅子一无所知、怪可怜的份上……反正距离我规定的休息时间还有几分钟,我就稍微给你们透露那么一小点微不足道的情报好了。”
它清了清那刺耳的嗓子,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道:
“首先纠正你的一点谬误——这座庄园宅邸,已经整整有五百年的历史了哦。”
“五百年?!”雪莉惊呼出声,橙色的眼眸睁得溜圆。
“居然已经有这么久远的历史了么……”挡在前面的蕾雅也有些意外地低声沉吟。
“在最初的最初,这里可完全不是什么用来囚禁危险罪犯的冰冷监牢呢。”
典狱长的声音在空旷的中庭上方回荡着,不知是不是错觉,它那尖锐沙哑的嗓音在这一瞬间,竟极其罕见地柔和了下来,甚至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怀念,
“在那段遥远得几乎快要被所有人遗忘的古老岁月里……这里曾经是魔女们在岛屿上安居乐业、共同生活的大宅邸哦。以那位至高无上的『大魔女』为核心,许许多多纯真而善良的魔女们,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无比幸福、毫无阴霾的美好时光。”
“在后来的某一天,一个与魔女截然不同的陌生种族——也就是你们人类,头一次踏上了这座被汪洋隔绝的孤岛。在那时候,生性纯良的魔女们就是在这片温暖阳光下的中庭里,特意举办了盛大而热情的迎宾茶会,毫无保留地欢迎着人类的到来呢……”
“既然最开始的关系那么友好,那为什么在五百年后的今天,这里却变成了关押魔女、处以极刑的人间地狱呢?!”雪莉急切地上前了半步,紧咬着谜团不放。
“呃……那当然是因为……大魔女她——”
说到这最为关键的核心转折处,典狱长却仿佛突然惊醒一般,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哎呀呀!糟糕,一不留神居然跟你们多说了些东西……我就先走一步啦!”
根本不给雪莉再次开口挽留的机会,典狱长扑棱着宽大的翅膀,转眼便逃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