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堂的震动持续了很久。
石灰从穹顶簌簌落下,烛台接连倾倒,最后一点火光也被黑暗吞没。陆昭扶着墙壁,勉强稳住身形,耳边尽是石块碰撞的轰鸣。
“都还在吗?”
她摸索着伸出手。
“姐姐,我在……”
小满立刻抓住她。
另一侧传来伊莱娅急促的呼吸声。奥伦没有回答,只听见他压抑着痛苦,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陆昭刚想叫他,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紧接着,地面裂开了。
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祭坛方向蔓延而来,沿途掀起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陆昭拉着小满向后退去,险些被一块崩落的石头砸中。
“不能待在这里!”
伊莱娅喊道。
“出口在另一边!”
她指向大厅侧面的拱门。那里仍然看得见一点微弱的光,像是走廊上的烛火尚未熄灭。
陆昭点头,正要带着众人过去,奥伦却突然停住了。
“奥伦?”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
奥伦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陆昭身后,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它过来了。”
“什么过来了?”
陆昭下意识回头。
身后只有祭坛,以及那道垂落的白色帷幕。
可她听见了声音。
并非脚步,也不是爪子刮过地面的声响,而是某种极其缓慢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拖着身体,从祭坛后方一点点向外挪动。
帷幕底部出现了一道阴影。
它比先前更长,也更加扭曲。
陆昭的心脏猛地一缩。
“走!”
她拽住奥伦的手腕。
这一次,奥伦没有跟上。
他盯着那道阴影,呼吸越来越急促,握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那些人……”
他低声说道。
“我看见他们了。”
陆昭看着他。
“你看见什么了?”
“死掉的人。”
奥伦的声音变得沙哑。
“他们都在这里。”
他的视线越过陆昭,落在空荡荡的长椅之间。
“他们在看着我。”
陆昭什么也没看见。
可奥伦的神情不像是在撒谎。他是真的看见了什么,某种只有他能够看见的东西。
“那不是他们。”
陆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看着我,奥伦。”
“不是……”
他摇了摇头。
“你不明白。”
他的手开始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我明明已经……”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下一刻,他猛地拔出剑,朝身侧挥去。
剑刃划过空处。
可奥伦像是砍中了什么,整个人随之向前踉跄,随后又立刻举剑,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别过来!”
他冲着空无一人的长椅怒吼。
陆昭终于明白,先前那短暂的清醒并没有真正结束他的痛苦。
他只是暂时从幻象里挣脱了出来。
而现在,那些东西又把他拖了回去。
“奥伦!”
陆昭试图靠近。
小满却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姐姐,危险!”
她说不清危险来自哪里,只是本能地抓紧了陆昭,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惧。
陆昭看了一眼奥伦。
他手里的剑正胡乱挥动,随时可能伤到靠近的人。
可若是任由他继续下去,他迟早会彻底失去控制。
“伊莱娅,带小满去门边!”
陆昭迅速说道。
“你呢?”
“我把他带过去。”
伊莱娅张了张嘴,似乎想反对。
但她看见陆昭的神情,最终还是拉住了小满。
“跟紧我。”
小满不肯松开陆昭的衣角。
“姐姐……”
“我马上过去。”
陆昭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相信我。”
小满咬着嘴唇,终于跟伊莱娅退向侧门。
陆昭转过身,慢慢朝奥伦走去。
“奥伦,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没有回应。
“是我。”
她停在剑锋之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穿过那些不断涌来的低语。
“我们现在要离开这里。你可以不看我,但你得跟我走。”
奥伦忽然转过头。
那一瞬间,陆昭看见了他眼底的恐惧。
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
而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正在失去控制,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的恐惧。
“阿棠……”
他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昭心头一松,立刻向前一步。
“对,是我。”
“别过来。”
奥伦却突然抬高了声音。
“别过来!”
他的剑猛地抬起。
陆昭停住脚步。
奥伦盯着她,眼神里充满挣扎。
“你身后……”
他艰难地喘息。
“你身后有东西。”
陆昭没有回头。
她知道,此刻无论身后究竟有什么,都不能让奥伦的注意力再次被夺走。
“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
她缓缓说道。
“但我什么也没看见。”
奥伦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会杀了你。”
“那就让它自己来。”
陆昭看着他。
“你先把剑放下。”
奥伦没有动。
陆昭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你还记得村子外面那只怪物吗?你明明已经很累了,还是挡在我们前面。”
“后来我们到了这里,你又一直提醒我不要乱跑。”
她顿了顿,努力挤出一点笑意。
“虽然你说话总是一本正经,有时候还挺烦人的。”
奥伦的眼神微微一动。
“所以,你不能现在就倒下。”
陆昭向他伸出手。
“我还没学会怎么自己骑马呢。你要是倒了,谁带我出去?”
那是一个很拙劣的玩笑。
放在平时,奥伦或许会无奈地看她一眼,再认真纠正她骑马与带人离开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现在,他只是死死盯着她的手。
仿佛那是一件他想要抓住,却又不敢触碰的东西。
“阿棠……”
他又叫了一声。
陆昭没有催促。
她就那样站着,任由低语在意识深处翻涌,任由恐惧一点点侵蚀自己的清醒。
终于,奥伦松开了握剑的手。
长剑坠落在石板上。
清脆的撞击声让他浑身一震。他低下头,仿佛刚刚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什么。
“我……”
他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喘息。
陆昭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冷得吓人。
“好了。”
她低声说。
“我们走。”
奥伦没有回答,却终于跟上了她。
两人赶到侧门时,小满立刻扑进陆昭怀里。
“姐姐!”
“我没事。”
陆昭抱了抱她,又看向伊莱娅。
伊莱娅靠着墙,脸色依然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她似乎正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让那些声音再次夺走自己的意识。
陆昭伸出手。
伊莱娅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
那股折磨她的混乱似乎稍稍退去了一些。
伊莱娅怔怔地望着两人交握的手。
“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
陆昭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发热。那感觉来自身体深处,既不像火焰,也不像疼痛,更像一颗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缓慢转动。
她不敢分神去探究。
因为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整齐、缓慢,仿佛有人正沿着石阶向他们走来。
伊莱娅脸色骤变。
“修女?”
没有人回答她。
脚步声停在了拱门外。
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请诸位留步。”
是先前那名年轻修女。
陆昭的目光落向走廊深处。
她记得那名修女已经在主厅里崩溃了。
她甚至亲眼看见她在自己脚边炸裂。
可此刻,那声音却再次出现,温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
“圣堂之外并不安全。”
“请回到祭坛前。”
陆昭没有回答。
她看向奥伦。
他同样听见了那声音,脸色瞬间失去血色,握着剑的手再次颤抖起来。
陆昭立刻握紧他的手。
“别听。”
她轻声说道。
“那不是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的脚步声忽然全都停了。
随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不再来自拱门外。
而是从他们头顶、脚下,以及四面八方的墙壁深处同时传来。
“请回到祭坛前。”
“圣母还没有允许你们离开。”
小满猛地抱紧陆昭。
伊莱娅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
而奥伦缓缓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慢慢站起来。
陆昭握紧了他们的手。
她终于明白,这座圣堂并不是要把他们关在某个房间里。
它根本不打算让他们离开。
而在那片黑暗之中,低语再一次响起。
这次,所有声音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