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们带着他们穿过最后一道拱门。
主厅里没有多少人。
白日里坐在长椅上的难民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座位整齐地排列着。几盏烛台立在墙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中央的祭坛,也照亮了祭坛后方那尊被白色帷幕遮住的雕像。
陆昭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尊雕像。
它原本只是圣堂里一尊寻常的神像,尽管古旧、残缺,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此刻,在那些摇曳的烛火之间,她却莫名觉得,那层白色帷幕之后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不是雕像。
而是某种正在等待他们到来的存在。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伊莱娅率先打破沉默。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把那些人带到地下室,杀死他们,再把他们的尸体做成食物。现在又把我们带到这里,所谓的恩典究竟是什么?”
为首的年轻修女没有立即回答。
她站在祭坛前,双手交叠,神情虔诚得近乎庄严。
“你们已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轻声说道。
“但你们并不明白,我们究竟在做什么。”
“那就解释清楚。”
奥伦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修女望着他,眼中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雾会侵蚀人的身体,也会侵蚀人的灵魂。有些人即使暂时恢复了意识,也终究会失去自己。我们只能尽可能地让更多人活下去。”
“所以你们就把他们送到地下室?”
伊莱娅的声音陡然拔高。
“马修也只是你们眼中的一个选择吗?”
年轻修女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道:
“我们没有选择。”
“你们总是这么说。”
伊莱娅盯着她。
“每一个伤害别人的人,都能给自己找出一个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修女没有反驳。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祭坛后的帷幕。
“请安静。”
她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颤抖。
“圣母正在注视着我们。”
陆昭心头一紧。
几乎就在同一刻,墙壁深处传来了低语。
起初,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隔着厚重的石墙念诵祷词。可短短几息之后,它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仿佛整座圣堂的墙壁里,都藏着无数张正在说话的嘴。
年轻修女缓缓跪了下去。
“愿神庇佑我们。”
她低声祈祷。
“愿圣母……”
她的话忽然停住了。
陆昭看见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不是敬畏的颤抖。
而是某种更加原始、更加无法控制的恐惧。
修女抬起头,望向帷幕。
“原来……”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原来我们一直都……”
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像是一个终于听懂了笑话的人。可笑着笑着,她的眼泪便落了下来,肩膀不断抽动,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哭声。
“原来如此……”
她捂住脸。
“我们一直都……”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她只是跪在那里,哭得越来越厉害。
陆昭下意识地向前一步。
“喂,你怎么了?”
修女没有回应。
她像是已经听不见周围的一切,整个人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混乱之中。
而祭坛后的白色帷幕,终于动了。
没有风。
也没有人触碰它。
那层厚重的布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缓掀起,露出一道苍白的轮廓。
陆昭屏住呼吸。
她看见了一张近似人类的脸。
那张脸被垂落的白纱遮住大半,轮廓模糊,既像雕刻在石头上的神像,又像某个披着长袍、静静站立的人。
可它实在太高了。
它的头几乎触及主厅上方的阴影,身体却仍有一部分隐藏在帷幕后方,仿佛根本没有完整地显露出来。
随后,几条苍白的手臂从帷幕的褶皱间缓缓垂下。
不止两条。
也不止四条。
那些手臂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彼此交叠,指节纤长,关节的位置却并不总是符合人类的形态。
更令人恐惧的是,那些白色褶皱之间,开始浮现出一只又一只眼睛。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紧闭着,有的却睁得极大。
没有任何一只眼睛看起来像是属于活人的眼睛。
可它们都在看着他们。
陆昭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她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住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伊莱娅会说自己曾经感觉到雕像在注视她。
那不是错觉。
这座圣堂里,确实有某种东西一直在看着他们。
而他们现在,终于看见了它。
“别看!”
奥伦突然厉声喊道。
可已经太迟了。
低语轰然灌入陆昭的意识。
她听见了祈祷声、哭泣声、无数人的尖叫,还有一些根本无法辨认的声音。它们彼此交叠,像是无数张嘴同时贴在她的耳边,试图将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强行塞进她的脑海。
她猛地捂住耳朵。
没有用。
那些声音根本不在外面。
它们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深处。
陆昭感到一阵眩晕。
她忽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是谁?
她为什么要来这座圣堂?
身边这些人又是谁?
那些问题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的脑海里逐一抽走。她明明知道自己应该记得,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抓住那些即将消失的念头。
她咬紧牙关,拼命在心里重复着自己的名字。
陆昭。
她叫陆昭。
她身边的是小满。
她必须带小满离开这里。
可那些声音仍在不断涌来。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些记忆究竟是不是属于自己的。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尖叫从前方传来。
是那名年轻修女。
她原本跪在祭坛前,此刻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极端可怕的东西,拼命向后爬去。
“不要……”
她哭喊着。
“不要这样……”
她伸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陷入头皮,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让她重新确认自己仍然存在。
“我明明……我明明是在保护大家……”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圣母……请告诉我……”
没有回应。
她忽然僵住了。
随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狂喜的神情。
“找到了……”
她喃喃道。
“终于……找到了……”
她伸出手,拖着身体向陆昭所在的方向爬来。
陆昭愣了一下。
紧接着,主厅里的其他修女也开始动了。
有的修女瘫软倒地,有的捂住面孔发出刺耳的尖笑,还有的开始疯了一般用手指死死抓挠自己的皮肤,指甲撕开皮肉,仿佛有什么活物正从她们的血管深处蠕动着试图破茧而出。
可很快,她们的目光便齐齐转向了陆昭。
“求求您……”
一名修女哭喊着,双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朝她爬来。
“请救救我们……”
另一名修女紧紧跟在她身后,膝盖在粗糙的石板上拖出了一道道刺目的腥红血痕,嘴里不断重复着疯狂而含混的祷告:
“您看得见……您一定看得见……”
陆昭本能地向后退避。
她根本无法理解,这些彻底丧失了理智的狂热信徒,为什么会突然间如同朝圣般疯了一样朝着自己爬来。
她们的眼神里分明充斥着理智崩塌后的绝望与混沌,可在那无底的黑暗深处,却偏偏残留着某种令人不忍直视的微弱执念与希望——
仿佛在这个满是怪物与污染的绝望死局里,眼前的陆昭,是她们眼中唯一还保持着“人”之形态的神圣存在。
“别过来!”
奥伦大声喝道。
可那些修女根本没有看他。
直到其中一人偶然抬起头,视线落在奥伦身上。
她的动作猛然停住。
下一刻,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怪物!”
她如同见到了世间最可怕的噩梦,拼命地向后缩成一团,粗糙的手指在石板上抓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在她眼里,站在那里的根本不是一个金发的年轻剑士。
而是一具包裹着腐烂皮肉、全身上下缠绕着黑色蠕动阴影的凶恶枯骨!奥伦手中的锋利长剑,更是一根沾满了新鲜内脏与血污的可怖兽骨!
她看见的不是奥伦。
而是某种无法理解的怪物。
另一名修女转向伊莱娅,忽然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
“空的……全都是空的啊嘻嘻嘻……”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双眼,黑红色的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渗出: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大家早就死绝了……”
伊莱娅面惨如纸,被这诡异的场景逼得踉跄倒退;而小满早已将整张小脸深深埋进了陆昭的怀里,单薄的身躯剧烈发抖,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分毫。
在这个理智沦陷的大厅里,整个世界的法则已经彻底崩坏扭曲。
唯独陆昭没有任何异化。
在那些修女疯乱的眼中,眼前这个拥有着银白色长发、身穿洁白连衣裙的少女,是这片漆黑血海中唯一活着的光芒。
一个能够拯救她们灵魂的活人。
“求求您……求求您看我一眼……”
最前面的修女终于爬到了她面前。
她的一条右腿早已以一种诡异的骨折角度弯曲着,脸上布满了病态隆起的黑红色脓疮,可她似乎早已感知不到躯体上的剧痛,只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长了鲜血淋漓的手臂,试图去抓紧陆昭那洁白的裙摆:
“请您告诉我们……请您亲口告诉我们……”
她拼命仰起那张满是脓血与泪痕的面孔,双眼充血崩溃:
“我们……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们明明……一直在努力保护大家啊!!”
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陆昭那雪白的裙角。
陆昭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后退的反应——
嗡!
年轻修女的躯体猛地剧烈地痉挛抽搐起来!
她张大着嘴巴,似乎还想发出最后的质问,可喉咙里涌出的却只有一阵阵刺耳破碎的风箱异响。
下一千分之一秒,她整个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极高压强瞬间重压——
噗嗤——!!!!
一道沉闷而令人牙酸的肉体爆响骤然炸裂,彻底撕碎了大厅里的所有哀鸣!
血肉横飞!
滚烫而黏稠的暗红色液体如暴雨般猛烈地扑上了陆昭苍白的面颊,溅落进她银白色的发丝深处,再沿着她精致的下巴滴滴答答地滑落。
几滴极其刺目的黑红鲜血,在洁白无瑕的连衣裙摆上轰然晕染开来。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猩红的污迹如同一朵朵在净土上狂乱绽放的可怖血花,迅速将白裙蚕食殆尽。
陆昭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陷落为一片死寂的空白。
她极度缓慢地低下头去,看到自己的裙摆上挂满了破碎的人体组织与黏稠内脏。
还没等她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啪!啪!啪!
接二连三的沉闷爆响声,在身边密集地炸裂开来!
那些正疯狂朝着陆昭爬行而来的修女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在石板上僵硬地停下了动作。
她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触碰到陆昭那片洁白的衣角。
有的倒在距离她仅有数步之遥的血泊中,有的刚刚哆嗦着伸出手掌,整具躯体便在一瞬间失去了原本属于人类的形态,如同一只只被重重踩碎的浆果般崩塌炸裂!每一次血肉爆裂的巨响,都伴随着飞溅的浓稠血雾,将原本肃穆庄严的圣堂石板肆意涂抹得一片狼藉斑驳。
最后那名修女离陆昭最近。
她的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陆昭冰凉的鞋尖。
可她的手掌最终还是无力地停滞在了半空。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双早已失去了瞳孔轮廓的眼眶,倒映出陆昭那张沾满鲜血的面孔,用最后一口气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呢喃:
“为什么……”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质问:
“您明明……就在这里啊……”
陆昭无法给出答案。
因为在下一秒,那名修女的头颅也轰然化作了一片血雾。
主厅内铺天盖地的哀鸣与尖叫骤然消散,重归于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昭静静地立在满地的残肢断臂与血海中央,脸上挂着新鲜的血痕,银白色的长发被染上了几缕触目惊心的暗红。那条原本纤尘不染的洁白连衣裙,此时此刻已被温热的污血彻底浸透重塑。
她不知道这些修女为何会在理智崩塌后诡异地走向爆裂坍塌。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疯狂扭曲的世界里,她们唯独能看清自己。
她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些坠入地狱的狂热信徒眼中,自己竟成了这片绝望废土上唯一象征着“人”的求救稻草。
她唯一无比清晰感知到的是——
就在几秒钟前,这些活生生的人还在用近乎绝望的姿态向她伸手祈求拯救。
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在面前碎成血肉,什么也做不了。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姐姐……”
小满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昭这才像是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身体。
她转过身,将小满紧紧抱进怀里。
“没事。”
她轻声说道。
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在安慰小满,还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奥伦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猛地抱住头,踉跄着后退,手中的剑几乎脱手。
“别过来!”
他冲着空无一人的地方怒吼。
“你们这些东西……别过来!”
他挥剑砍向黑暗。
剑刃撞上长椅,发出刺耳的声响。
“奥伦!”
陆昭大声喊道。
可奥伦根本没有听见。
在他的眼中,主厅已经变成了另一片血红色的世界。无数扭曲的身影从黑暗中向他逼近,而他只能挥剑,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些东西斩倒。
伊莱娅也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发抖,几乎无法呼吸。
“马修……”
她喃喃道。
“对不起……对不起……”
她像是看见了什么,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眼泪不断落下。
小满则把脸埋进陆昭怀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姐姐,我不想听……”
她的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想听……”
陆昭紧紧抱着她。
她自己也快要撑不住了。
那些低语仍然在她脑海深处回荡,某种难以理解的压迫感不断侵蚀着她的意识。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还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多久。
可她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她望向伊莱娅,发现对方已经摇摇欲坠。
陆昭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掌。
几乎就在两人的手掌相触的瞬间,伊莱娅的身体忽然一震。
那些剧烈的颤抖稍稍缓和下来。
她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眼中的恐惧也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她茫然地看着陆昭,像是刚刚从水底挣扎着浮出水面。
“我……”
她低声说道。
“我刚才……”
“先别说话。”
陆昭紧紧握住她。
“看着我。不要看别的地方。”
伊莱娅照做了。
她的目光落在陆昭脸上,呼吸一点点恢复平稳。
陆昭自己却没有好到哪里去。
那些低语仍在她的意识深处回荡。她只是勉强维持着清醒,甚至不敢确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可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当她握住伊莱娅的手时,对方的情况确实有所好转。
不是彻底恢复。
只是稍稍好了一些。
但这已经足够让她产生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体内的那枚晶体,是否与此有关?
还有那些她至今无法解释的异常。
这一切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她不知道。
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伊莱娅,帮我看着小满。”
她压低声音。
“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松手。”
伊莱娅用力点头。
陆昭缓缓松开她的手。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伊莱娅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她猛地捂住耳朵,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陆昭立刻重新握住她。
那些症状便又稍稍缓和。
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
她的触碰能够帮助伊莱娅抵抗那种影响。
可为什么?
陆昭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眼下自己必须想办法让奥伦恢复清醒。
因为奥伦已经再次举起了剑。
“离她远点!”
他厉声喊道。
剑锋指向陆昭。
“你们谁都别想碰她!”
陆昭缓缓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奥伦,我不会伤害你。”
“闭嘴!”
他猛地挥剑。
陆昭向后躲闪,剑刃擦过她的衣角。
小满惊叫了一声,紧紧抱住她的腰。
陆昭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奥伦的状态正在恶化。
如果她继续站在原地,迟早会被他误伤。
可若是她退开,伊莱娅便会再次陷入那种精神崩溃的状态。小满也已经被吓得几乎无法行动。
她们三个都需要她。
而她自己,也快要撑不住了。
陆昭深吸一口气。
“奥伦!”
她大声喊道。
“你不是说过,要带我们活着离开这里吗?”
奥伦的动作微微一顿。
陆昭抓住机会,继续说道:
“你一路上都在前面开路,遇到怪物的时候也是你挡在我们前面。你还记得吗?在村子外面,你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是陪着我对付那只怪物。”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后来我说自己不会骑马,你还嘲笑我。”
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
“我当时就觉得,你这个人真是烦死了。”
奥伦的剑尖微微颤动。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陆昭继续说道:
“所以,拜托了。”
她轻声说道。
“别在这里把自己弄丢了。”
奥伦的手猛地一颤。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终于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
“阿……”
他吐出一个字。
可下一刻,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奥伦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陆昭立刻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顺着她的指尖窜了上来。
她仿佛看见了一片血红色的世界。
无数扭曲的身影在雾中缓缓移动。
有人在哭喊。
有人在奔逃。
而奥伦站在其中,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剑。
他的脚边倒着许多看不清面容的人。
他不断挥剑。
一遍又一遍。
仿佛只要杀光所有靠近的东西,就能阻止某种可怕的事情发生。
陆昭猛地从那片短暂闪现的幻象中挣脱出来。
奥伦正抬头望着她。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满是痛苦。
“我……”
他艰难地开口。
“我看见了……”
“我知道。”
陆昭蹲在他面前。
她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
因为她知道,那些幻象或许并不真实,却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
“现在看着我。”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要看别的地方。”
奥伦的呼吸仍然急促。
但他没有再挥剑。
陆昭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叫奥伦。”
她说。
“你是个剑士。你教过我怎么握剑,也带着我们一路走到了这里。”
“你不是那些幻象里的东西。”
“你也不需要杀光所有人。”
奥伦的眼神微微颤动。
陆昭继续说道:
“你现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都还在这里。”
“我在这里。”
“小满在这里。”
“伊莱娅也在这里。”
“所以,回来吧。”
黑暗里的低语仍在继续。
那道苍白的身影仍然站在祭坛之后。
陆昭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有没有用。
她甚至无法确定,奥伦是否真的能够听见。
可她没有松手。
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过了很久。
奥伦终于缓缓垂下了头。
他握剑的手一点点松开。
那把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棠?”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陆昭的眼眶微微发热。
“嗯。”
她努力笑了一下。
“是我。”
奥伦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
只是像一个终于从噩梦中醒来的人,拼命地喘着气,仿佛连呼吸都需要重新学习。
陆昭没有催促他。
她只是一直握着他的手。
直到他终于抬起头,眼中重新出现了一丝清明。
“我们得离开这里。”
奥伦低声说道。
陆昭点头。
“对。”
她扶着他站起来。
“这次可别再乱挥剑了。你刚才差点把我砍了。”
奥伦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喘息。
陆昭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正忙着扶稳小满,又示意伊莱娅靠过来。
“走吧。”
她说道。
“趁我们还知道自己是谁。”
四个人重新聚在一起。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祭坛方向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轻轻鼓掌。
一下。
又一下。
缓慢而悠长。
陆昭停住了脚步。
她看不见那道苍白的身影,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们。
那些低语忽然停了。
整个大厅陷入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
随后,一个声音直接在陆昭的意识深处响起。
这一次,它不再含混,也不再遥远。
它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让自己稍稍理解的对象。
“你为什么……还能记得?”
陆昭浑身一僵。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那种影响下勉强保持清醒,不知道自己的触碰为何能让伊莱娅稍稍恢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与这座圣堂深处的存在有什么关系。
她甚至不知道,那东西所说的“记得”,究竟指的是什么。
可她隐约感觉到,这句话并不是在询问她的名字。
它在询问某种更深的东西。
某种她自己也无法触及的东西。
陆昭缓缓抬起头,望向祭坛后方的黑暗。
她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只有那层苍白的帷幕,仍在无声地垂落。
“我不知道。”
她轻声回答。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够说出的实话。
黑暗里没有回应。
过了片刻,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那么……”
陆昭的心脏猛地一沉。
“让我们看看,你还能记得多久。”
下一刻,整座圣堂剧烈地震动起来。
墙壁深处传来无数道沉闷的撞击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古老建筑的内部缓缓苏醒。
而陆昭知道。
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