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夜色比先前更深了。
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慢流动,越过石阶与花坛,将那些荒芜的草木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阴影里。走廊两侧的烛火仍然亮着,只是火苗比白日里微弱许多,偶尔无风自晃,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灯盏旁经过。
陆昭停在庭院出口前。
几名修女拦在那里,彼此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们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摆出威胁的姿态,只是安静地站着,脸上挂着那种熟悉而温和的微笑。
若不是她们始终不肯让开,这场面甚至称得上礼貌。
“夜间雾气浓重,外面并不安全。”
为首的修女微微低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劝说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诸位还是回房休息吧。等到明日雾气散去,我们自然会安排诸位离开。”
“如果我们现在就想走呢?”
陆昭看着她。
修女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为了诸位的安全,我们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我们现在连离开的自由都没有了?”
“请不要误会。”
修女轻轻摇头。
“圣堂从未限制过任何人的自由。我们只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诸位走进危险之中。”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陆昭甚至有些佩服她。
如果不是他们已经见过地下室里的东西,听过马修绝望的警告,她恐怕真会以为眼前这些人只是一群过分尽责的看守者。
“好吧。”
她没有继续争辩,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你们这么坚持,我们回去就是了。”
几名修女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彼此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感谢诸位的理解。”
她们向旁边让开了一条路。
陆昭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看了奥伦一眼。
奥伦会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搭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
小满始终站在陆昭身边,手指悄悄攥着她的衣袖。
四人沿着走廊离开庭院。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陆昭才放慢速度,压低声音说道:“她们不会让我们直接离开的。”
“看出来了。”
奥伦低声回答。
“如果我们强行闯出去,恐怕还没走到大门,就会被所有修女拦住。”
伊莱娅走在最前面,听见这话后停下脚步。
“我之前也试过。”
她的声音很轻。
“起初,她们只是说外面的雾太危险。后来我坚持要走,她们便开始派人跟着我。无论我去哪里,总有人会恰好出现在附近。”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她们甚至不需要明着威胁我。只要不断告诉我外面有多危险,就能让我每一步都走得像是在犯错。”
陆昭沉默片刻。
“那你后来是怎么找到地下室的?”
“我一直在观察她们。”
伊莱娅回答。
“有些修女会定期离开住处,前往圣堂深处。她们有时带着空箱子进去,再带着装满东西的箱子出来。也有些人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垂下眼睛。
“我原本以为,那里关着不愿意服从安排的人。”
直到她在地下室看见马修的衣服。
直到她看见那些血迹、骨头,以及被摆放在托盘里的肉。
陆昭没有追问。
她知道伊莱娅已经不需要别人再提醒她看见了什么。
“先找一条能离开的路。”
她说道。
“如果找不到,再想办法。”
奥伦点了点头。
小满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悄悄朝陆昭身边挪近了一些。
四人沿着走廊继续前进。
这里与他们白日里经过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墙壁上的旧画依然蒙着灰尘,窗台上摆着干枯的花枝,偶尔有修女从另一端走来,看见他们时便微笑着点头致意。
可陆昭越来越觉得,这份平静令人不安。
她们似乎根本不担心有人会发现地下室的秘密。
又或者,她们早已习惯了秘密被发现之后会发生什么。
走过一间半掩着门的房间时,陆昭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紧接着,是一名修女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她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另一人轻声问道:“又出现新的脓疮了?”
“已经蔓延到脸上了。皮肤下面也开始溃烂,照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了多久。”
短暂的沉默之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她的女儿呢?”
“还守在床边。那孩子说,母亲刚才还认得她。”
“刚才?”
“嗯。她说母亲握住了她的手,还叫了她的名字。”
屋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认不认得,已经不重要了。”
陆昭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句话说得太过平静。
平静得仿佛躺在屋里的不是一个正在逐渐腐烂的人,而只是一件失去了用途的旧物。
她想起了马修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脓疮,也想起了他看见他们靠近时,那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如果那些人身上的变化都来自同一种污染,那么这座圣堂里究竟有多少人,正在经历相同的事情?
又有多少人,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带进了地下室?
“别停。”
奥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陆昭收回思绪,跟上了他们。
她没有推开那扇门。
至少现在还不行。
他们需要的是出口,而不是在这里与所有修女正面冲突。
走廊尽头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
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伊莱娅轻轻推开门,侧身进去查看。
屋内堆着几只空木箱、破损的长椅和一捆捆已经干枯的枝条。墙角挂着一幅陈旧的壁毯,上面绘着一位双手交叠、垂首祈祷的女性。
壁毯边缘已经磨损,布面沾着灰尘,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伊莱娅伸手将它掀开。
后面竟藏着一扇窄门。
门板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壁毯被挪开,根本难以察觉。门把手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门框下方却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奥伦上前,试着推了推门。
门板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随即便停住了。
“从另一边锁住了。”
他皱起眉头,又用力推了一次。
依旧没有动静。
陆昭蹲下身,仔细观察门缝。
缝隙很窄,里面一片漆黑。她只能隐约闻到一股潮湿的气味,像是长久不见阳光的地下室,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封闭空间里腐败了许久。
“你见过有人从这里出去吗?”
她问伊莱娅。
“没有。”
伊莱娅摇头。
“我只见过她们搬着箱子经过这里。有一次,她们带着箱子离开圣堂,回来时,衣服上沾满了泥土。”
她看向那扇门。
“我一直怀疑这里通往外面。也可能通向另一处地下通道。”
陆昭伸手摸了摸门板。
木头冰凉。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门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像是什么东西拖着沉重的身体,从门后缓缓经过。
她的动作停住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奥伦抬起头,伊莱娅也屏住了呼吸。
几息之后,一道含混不清的低语隔着门板传来。
听不清具体的字句。
那声音极其微弱,像是有人贴着门的另一面说话,又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经过漫长而曲折的通道,最终才抵达他们耳边。
陆昭没有再靠近。
她忽然想起马修说过的话。
不要让它听见。
她不知道这扇门后面的东西是否与马修口中的存在有关,更不知道门后的低语是否真的来自某个人。
可她不打算为了验证猜测而冒险。
“先离开这里。”
她站起身,轻声说道。
奥伦没有反对。
伊莱娅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将壁毯重新放了下来。
就在壁毯遮住门板的刹那,门后又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刮擦声。
这一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停在了门的另一边。
正隔着薄薄的木板,静静地听着他们离去。
小满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他们重新走回走廊,她才悄悄握紧陆昭的手。
“姐姐。”
她轻声唤道。
“怎么了?”
陆昭低头看她。
小满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只是觉得……这里越来越不对劲了。”
陆昭没有追问。
小满向来无法把这种感觉解释得很清楚。她只能模糊地察觉某些地方不对,或是某种危险正在接近,却无法告诉别人危险究竟来自哪里。
但陆昭已经习惯了相信她。
“再坚持一会儿。”
她轻轻捏了捏小满的手。
“我们会想办法出去的。”
四人继续向前。
他们刚走到走廊的拐角处,沉重的钟声便突然响起。
一下。
两下。
三下。
悠长的回音在圣堂深处层层荡开,震得窗框微微发颤。
陆昭停下脚步。
她记得白天听过这座钟声。
可眼下已是深夜,圣堂里的人理应早已休息。此刻忽然敲响的钟声,显然不只是为了告知时间。
走廊另一端,很快出现了几名修女。
她们像是早已知道四人会在这里,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诸位,请随我们前往主厅。”
为首的修女微微欠身。
“今晚,圣母将赐予诸位一份特别的恩典。”
伊莱娅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恩典?”
修女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微笑着重复道:
“圣母的恩典。”
奥伦的手悄悄握住了剑柄。
陆昭看着眼前的修女,忽然觉得那张笑脸与地下室里的景象重叠在了一起。
血迹、骨头、托盘上的肉,还有马修绝望的眼睛。
她已经不再相信这里的任何祈祷。
“如果我们不去呢?”
陆昭问。
修女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那变化极其轻微,转瞬即逝。
“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她柔声说道。
“圣母已经注意到诸位了。”
这句话落下时,走廊里的烛火忽然同时晃动了一下。
陆昭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她不知道修女究竟是在威胁他们,还是在陈述某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但她很清楚,他们暂时没有拒绝的余地。
“带路吧。”
她说道。
修女们转过身,朝主厅的方向走去。
四人跟在她们身后。
走廊两侧的烛火摇曳不定,墙壁上的阴影被拉得细长,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那些暗处,默默注视着他们。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圣堂里一遍遍回响。
他们经过庭院时,谁也没有停下。
也没有人注意到,庭院中央,那尊沉默已久的石像仍然立在夜色之中。
天空没有下雨。
石板干燥,藤蔓静止,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
可那尊女性石像的脸上,却不知何时多出了两道湿润的痕迹。
水珠从它模糊的眼角渗出,沿着被岁月侵蚀的石质面颊缓缓滑落。它们经过原本干涸的裂纹,在下颌处汇聚,最后无声地滴落在石座上。
一滴。
又一滴。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听见。
只有冰冷的石像,在无人注视的庭院里,仿佛一个真正的人那样,静静地流着泪。
而走廊深处,修女们的声音再次响起。
“愿神庇佑你们。”
四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主厅方向的黑暗里。
就在他们即将跨过最后一道拱门时,陆昭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
那一瞬间,她仿佛听见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声呼唤。
声音轻得像是错觉。
她回过头。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走廊,以及一盏即将燃尽的烛火。
“怎么了?”奥伦问。
陆昭看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转过身,跟上了众人。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主厅深处的黑暗正悄然蔓延。
一个声音从无形的深处响起,轻得仿佛只是某个人在梦中说话。
“看见我们。”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座无人注视的石像,仍在夜色中缓缓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