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神庇佑你们。”

修女站在门口,双手交叠于胸前,脸上仍挂着温和而平静的笑容。

地下室里的烛火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石墙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晃动,像是另一个藏在黑暗里的人,正无声地向他们俯身。

没有人回应她的祈祷。

奥伦站在床榻前,手中的剑尚未归鞘。伊莱娅挡在马修身边,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的修女,仿佛只要稍一松懈,对方便会立刻将她失而复得的同伴夺走。

而陆昭终于看清了马修的模样。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手腕和脚踝被绳索牢牢束缚,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凌乱的头发黏在额头上,胸口起伏微弱,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身上那些不自然的脓包。

它们从脖颈一路蔓延至手臂,有些只有指甲大小,有些却肿胀得像是随时都会裂开。几处已经破溃的伤口泛着暗沉的颜色,黏稠的液体沿着皮肤缓缓流淌。腐坏的皮肉松垮地挂在创口边缘,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床榻旁散落着几片暗红色的坏肉。

陆昭只看了一眼,便感到胃里一阵翻搅。

那不是寻常伤口的模样。

某些脓包的表面薄得近乎透明,底下却泛着浑浊的黄白色。几处腐坏的组织已经与周围皮肤分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剥离出来。

这让陆昭想起了雾中那些失去人形的怪物。

可马修还活着。

他仍然会呼吸,会颤抖,会因为恐惧而拼命挣扎。

这反倒让眼前的一切显得更加残酷。

“马修……”

伊莱娅轻声唤道。

马修立刻抬起了头。

他认得她。

陆昭看见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睁大,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可那短暂的反应并没有带来多少重逢的喜悦,反而像是将他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撕碎。

“不……别过来。”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伊莱娅停住脚步。

“是我。我来带你走。”

“不要!”

马修猛地向后缩去。

他的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墙,发出沉闷的声响。明明已经退无可退,他却仍在拼命往角落里挤,仿佛只要再用力一些,便能把自己塞进墙壁的缝隙。

绳索被扯得哗哗作响,深深勒进他瘦削的手腕。

“别碰我!不要带我走!”

他挣扎得太过剧烈,一处破裂的脓包被衣料擦过,腐坏的皮肉随之脱落,掉在床沿,又滚落到地上。

马修低头看见了它。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慌乱地抬起手臂,仿佛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敢再看。

“拿走……拿走它们……”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不想要……我不想变成那样……”

伊莱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终于明白,马修遭受的并不仅仅是囚禁。

他正在被某种东西侵蚀。

那些脓包、腐坏的皮肉,以及他近乎崩溃的神情,都在提醒她:她的同伴已经被折磨到了何种地步。

可她仍然向前迈了一步。

“马修,听我说。我们离开这里,我带你出去……”

“别过来!”

马修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他拼命摇头,牙齿咯咯作响。

“那里……它在那里……不要让我回去!”

“没有人要把你送回去。”伊莱娅急切地说道,“我不会让她们再碰你了。”

可马修似乎根本听不进去。

他只是不停地摇头,蜷缩着身体向墙角挤去。那副模样不像是在拒绝一个前来救援的人,倒像是面对着某种即将再次降临的酷刑。

奥伦没有贸然靠近。

他将剑尖稍稍压低,试着放缓语气。

“我们不会伤害你。”

马修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恐惧反而变得更深。

“别杀我……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要杀你。”奥伦说道,“我们只想带你离开这里。”

他试着向前一步。

马修立刻爆发出更加剧烈的挣扎,床榻撞上墙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腐坏的皮肉随着他的动作不断脱落,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顾着将自己缩得更紧。

“不要!我不去!我不去那里!”

奥伦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已经被恐惧逼至极限的男人,眉头渐渐皱起。

片刻后,他转过头,看向陆昭。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想救马修。

无论他经历了什么,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该轻易放弃一个活人。

可眼下的马修根本无法相信他们。强行解开束缚,只会让他挣扎得更厉害。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哪怕只是拖拽,都可能让那些伤口进一步恶化。

更何况,他们还身处地下禁区。

门口的修女始终没有离开。

而那从墙壁深处传来的低语,也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们没有时间在这里继续僵持。

陆昭轻轻摇了摇头,朝奥伦做了个退回来的手势。

奥伦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又看了一眼马修,最终还是收回了伸出的手,退回陆昭身边。

伊莱娅却没有动。

她望着蜷缩在墙角的同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痛苦。

她找了马修那么久。

她曾经想过他或许已经死了,或许被修女关押,也或许遭遇了更加可怕的事情。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终于找到他时,竟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马修……”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不会丢下你的。”

马修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头埋进臂弯,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那些破碎的字句混在急促的喘息中,像是祈祷,又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苦苦求饶。

陆昭走到伊莱娅身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我们得走了。”

伊莱娅仍望着马修。

“他还活着。”

“我知道。”

“我们不能就这样把他留在这里。”

陆昭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她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

因为她也不知道,除了暂时离开,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你们看见了。”

门口的修女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被雾侵蚀的人,会逐渐失去原本的模样。他们的身体会腐坏,心智也会随之崩溃。有些人还能认出自己的亲友,有些人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她望向床榻上的马修。

“他已经变成这样了。继续留着他,只会让更多人陷入危险。”

伊莱娅缓缓转过头。

“所以你们就把他绑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惊人。

“你们把他关在地下,让他的身体烂成这样,然后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其他人的安全?”

修女没有立刻回答。

“圣堂必须做出选择。”

“选择?”

伊莱娅几乎要笑出声来。

“把活人关起来,把死者的肉切下来端给外面的人吃,然后告诉他们,这是神的恩典?”

修女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

“如果没有圣堂,许多人早已死在雾中。”

她没有提高声音,只是平静地陈述着。

“粮食正在减少,药物也所剩无几。雾中的伤者越来越多,并非所有人都能被救回来。我们只能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所以你们决定谁该死?”陆昭问。

她看着修女。

“然后再决定谁有资格知道真相?”

修女沉默了片刻。

“有些人已经无法挽救。有些人自愿留下,为其他人争取活下去的机会。若要让更多的人撑过这场灾难,就必须有人承担代价。”

她说得如此平静,仿佛那些死者只是账簿上被划去的几个数字。

陆昭忽然觉得,这比她直接承认自己在杀人更加令人不适。

至少杀人者还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而眼前这名修女,似乎真的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你们是在喂养它……”

马修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他仍缩在角落里,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因为方才的挣扎,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十分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

“那些人……不是被安置起来……不是被救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她们把他们送进去……然后……”

话语突然中断。

马修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望向走廊深处。

他脸上的恐惧骤然加深,甚至顾不上再去看身边的伊莱娅。

“别说了……”

他喃喃道。

“别让它听见……”

修女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斥责马修,也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将双手交叠在胸前,低下头,像是在聆听一场只有她能够听见的祈祷。

地下室里的烛火开始摇晃。

没有风。

墙壁深处却传来了某种潮湿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石缝缓慢爬行。低语从四面八方渗出,时远时近,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有无数人在同时念诵着同一段祷词。

陆昭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听不清那些声音。

它们不像完整的语言,更像是某种含混的呢喃,在意识边缘反复擦过。每当她试图集中精神去辨认,那些声音便会从她的思绪里滑开,只留下难以形容的烦躁与不安。

“姐姐……”

小满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角。

陆昭低下头。

小满的脸色有些苍白。她说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望向那扇通往更深处的石门,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们快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少有的急切。

“这里……不能再待了。”

陆昭没有追问。

她伸手握住小满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走。”

这一次,没有人提出异议。

奥伦走在前面,剑尖始终朝向修女。伊莱娅最后看了一眼马修,终于咬紧牙关,转身跟上他们。

没有人再尝试靠近床榻。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救马修,而是因为此刻,他们连自己能否活着离开这里都无法确定。

他们才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那扇通往更深处的石门,竟自行裂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人触碰它。

门缝里透出的黑暗浓稠得近乎实质。烛光照进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连一丝反光都没有留下。

随后,一截苍白的影子出现在门后。

那不像人的手臂,也不像任何陆昭见过的生物所拥有的肢体。它过于修长,弯曲的角度也不合常理,仿佛只是某个庞大存在偶然露出的一小部分。

陆昭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道影子便消失了。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触碰了她的意识。

不是声音。

至少不完全是。

那感觉像是一根冰冷的手指,轻轻划过她脑海中最深的地方。她的思绪骤然停滞,胸口传来一阵说不清缘由的压迫感。

某个陌生的音节在她意识里一闪而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见。

她只知道,那绝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

“呃……”

身旁的奥伦忽然闷哼一声。

他猛地抬手按住额头,脚步踉跄了半步,剑尖几乎擦过石阶。

“奥伦?”陆昭立刻扶住他。

“没事。”

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

“只是……有点头疼。”

他说得很快,像是不愿意让任何人继续追问。

可陆昭看见,他握剑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那不像是疲惫造成的。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他的意识深处挤进来。

“别停下。”奥伦低声说道,“快走。”

陆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她扶着奥伦继续向前,小满紧紧贴在她身侧,伊莱娅则沉默地跟在最后。谁也没有再回头。

他们沿着石阶一路向上。

身后的低语越来越响,渐渐压过了脚步声。那声音里似乎混杂着哭泣、祈祷,以及某种无法辨认的呼唤。它们并不急切,却始终紧贴着他们,仿佛无论走得多远,都无法真正摆脱。

终于,最上方出现了通往庭院的出口。

奥伦第一个踏上地面,随后转身将其他人拉了上来。

夜色仍笼罩着圣堂。

庭院里的草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钟楼静默无声。若不是他们身上沾着地下室的污迹,若不是耳边那挥之不去的低语,这里看起来与几个时辰前并无不同。

仿佛一切都只是他们在黑暗中产生的错觉。

可陆昭知道,不是。

她回头望向那扇被藤蔓遮掩的暗门。

他们找到了失踪者,也看见了圣堂隐藏的罪行,却没能将人带走。

他们甚至还没有真正弄清,那些修女究竟在向什么东西祈祷。

“陆昭。”

奥伦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他已经放下按着额头的手,神情也恢复了平日里的克制。

只有那一点尚未散去的苍白,仍留在他的脸上。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他说。

陆昭点了点头。

“嗯。先找出口。”

她没有急着往大门方向走。

白天,那些修女曾以保护所有人为由,阻止他们自由离开。如今,他们擅自闯入了圣堂的禁区,发现了那些被隐藏的尸体,又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她不认为那些人会轻易放他们离开。

更何况,方才那道石门已经自行打开。

那东西或许一直都在圣堂深处。

它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威胁。

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陆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却无法将其从脑海中驱散。

他们并没有战胜什么。

甚至不能确定,那东西是否真的把他们当成了值得注意的存在。

可她隐约感觉到,从他们进入地下室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不再由他们决定了。

庭院另一端忽然传来脚步声。

几道穿着修女服饰的身影从回廊深处走出。她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微笑问候,也没有端来食物或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只是沉默地站在通往前厅的拱门下。

其中一人缓缓抬起头。

隔着庭院,陆昭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看着他们。

“看来,我们暂时走不了了。”陆昭低声说道。

奥伦重新握紧剑柄。

伊莱娅抬手拢住兜帽,小满则悄悄攥住了陆昭的衣袖。

没有人再提马修。

可那间地下室、那些腐坏的皮肉,以及马修拼命往角落里缩去的模样,仍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已经知道圣堂并非避难所。

却还不知道,这座圣堂究竟想把他们留下来做什么。

而在地底更深处,那些低语仍未停歇。

它们不再像是在呼唤某个即将归来的存在。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将注意力投向了这群不该出现在此处的闯入者。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