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比篮子看起来还要烫。

我捏住两个尖角,将它们左右换了换,终于用送面包的女人递来的布托住。她看着我,笑得很是开心,又从篮底拿出一小碟腌苹果。

“夹着吃。别只挑上面的糖,底下才入味。”

我端着碟子回到莉赛身边。

她已经给我腾出了位置,自己的杯子挪到窗台上,膝头放着刚才用过的布。

我将面包递给她,顺手拈了一片苹果。

咬下去的那一瞬间,牙根先酸了一下。

莉赛抬头。

“怎么了?”

“唔……很有精神。”

我尽量若无其事地把碟子推过去,没能把眼角那点酸意一并藏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也拿起一片,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放进掰开的面包里,再抹一点旁边的软奶酪。

“你以前吃过?”

“没有。她不是说夹着吃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片。

莉赛咬了一口,眼镜后的眼睛微微弯起来。

“挺好的。”

我不服气地照做,发现确实很好。

酸味被温热的面包压下去,留下一点甜和果皮的香气。我又拿了一片,这次认真夹好。莉赛看着,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没有再说什么。

站房外的马车已经少了。最后几个旅客坐在墙边等同伴,有人把空着的水壶举起来,送面包的女人便指了指炉子。穿围裙的站务员从门后拿出一双旧手套,问了三遍是谁的,终于有人从街口跑回来认领。

我将面包吃到只剩一小截,手指上沾着细细的面粉。

莉赛把碟底最后两片苹果分给我一片。

“还酸吗?”

“这次不酸。”

“那你把刚才那个表情再做一次。”

“哼,你先做一个,我就考虑。”

她笑得险些碰翻杯子,我替她扶住,两个人一起把最后那一点面包吃完。

马提亚斯坐到窗下时,长衣下摆终于没再拖着破布。

送吃食的女人借了他针线。他缝了两针,发现裂口的两边长短不一,便拆掉重新来。灯坠垂到手边,他用手背拨开,过了一会儿,它又晃回来。

莉赛看不下去,替牧师将坠子绕过衣扣。

“您以前没缝过?”

“缝过床单。”他很认真地说,“在瓦尔汀修院。那时候总觉得已经缝平了,洗过一遍,就又歪了。”

“治疗也是在那里学的?”

他点头,低头把针穿过布边。

“后来去了北边,常常是早上治好伤,下午又看见同一个人从屋顶摔下来。诊所的瓦总漏雨,他们想趁天气好修一修。”

“所以你也上去了?”我问。

牧师停了停。

“第二次我也摔下来了。”

莉赛先低下头,随后笑出了声。

马提亚斯也笑了一下,将针拔出来,朝货厢那边望去。

“后来莱昂找了懂行的工匠来修。那一回,直到冬天都没有再漏。”

莱昂正站在打开的货门旁。

玛塔坐在下面的木凳上,杯子已放到一旁,工具箱靠着小腿。莱昂将手中的铜盘扣进腰侧皮套,腾出手展开一张纸。霍布与其余工人围在近处,听他指着纸上的字说明去处。纸角被风吹起来,他拿一枚螺母压住,又俯身让每个人都能看清。

“灶房在后面。住处原来是铁路工人的宿舍,重新换了窗。两人一间,冬天的煤另有预留。”

霍布问了一句什么。

“你姐姐要来,可以先写信。”莱昂说,“我会让那边留出位置,不过她住不住,得让她自己看看。”

我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这句话倒比先前慢了一些。

瘦脸的工人抹平纸角,问发工钱的日子。莱昂逐项指给他看,另一个年轻人便往前凑,似乎觉得那上面的字越近,自己以后的住处也就越真。

米蕾从站外回来,将一只空水壶放到桌边。

“后面的军车停在进站信号外,正在搬伤者。”她对莱昂说,“桥那边还没回话。”

莱昂抬头望了一眼铁轨。

“再让人去看。原来的客车留在这里,我们只带必要的车厢。”

“我已经叫人了。”

米蕾的目光落到工人们身上,没有催他们上车,先去给自己倒水。

玛塔这时将纸往前推了一点。

“赫斯特先生,我不去北边。”

莱昂按住了被她推回来的纸。

“我们在灰榆谈过六周。”

“谈的是我可以看看条件。你说重新写,还没给我。”

他从纸下面抽出另一张,刚要展开,玛塔便摇头。

“现在不用了。”

莱昂的手停住。

“工资可以再商量。”

“我知道你肯出钱。”她说,“我也知道那边真有房子。我只是没有答应把接下来的日子都放到那里去。”

霍布低头捏了捏自己包袱上的结。

玛塔将工具箱换到腿上,声音并不高。

“我接这份活,是到西岔交接、检查。路上坏了,我修;接管不对,我换。现在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告诉我还要往别处去。我想停下来了。”

莱昂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用不了很久。让接手的人学会,设备能独立开动,你就可以回来。”

“多久?”

他看了一眼帆布下的箱子。

玛塔等着。

“我不能在还没装好之前,随便向你报一个日子。”

“那我也不能先上车。”

风从货门穿过,纸上的螺母滚了小半圈。莱昂伸手按住,指节绷得发白。

我站起来,拍掉指间的面粉。

“你的笔划过那么多地方,再改一处日期,为什么不行呀。”我朝那张纸点了点下巴。

他抬头看我。

“有些药材已经买下了,炉子也租了。现在送去消息,人已经在等。”

“先找愿意接手的技师。晚一些,总比把不会调机器的人推进去强。”

玛塔望着那两只箱子,补了一句:“不要急着加热。我可以把需要检查的地方写下来,但看纸开不了机。”

“我知道。”莱昂说得很快。

他站起身,往货门里走了一步,又回来。

“第一批药原本要送到三处诊所。后面的材料款,要靠交药以后才能付。往后挪的不只是一天两天,也不只是一张纸。”

马提亚斯将针插回线团,抬起头。

“我可以先去跟诊所说。”

“他们肯等,病人也得等。”

“我知道。”牧师道,“但玛塔并没有答应替我们把这些都做完。”

莱昂望向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短短的汽笛。屋顶外露出军车的白汽,升到一半,便被风吹散了。

莱昂将纸折起来,又打开。

“玛塔,你先跟我们过去。到了那边,看过工坊以后再决定,至少不用继续留在军队附近。”

“镇里的人已经在接旅客。”莉赛说。

她走到玛塔旁边,替她拿起凳脚边的布袋。

“旅店有地方,刚才那位受伤的先生也过去了。你先跟他们一起住,后面的路再找车。”

玛塔朝她点头,抱着工具箱站起来。

莱昂向前跨了一步。

“等一下。”

莉赛停下,玛塔也停下。

他看着她们,又看向仍握着包袱的霍布。年轻工人把刚才翻看的纸递回来,眼睛却没有抬起来。

“其他人愿意走的,可以跟米蕾去。”莱昂说,“玛塔,我们还没谈完。”

“她谈完了。”我道。

莱昂眉心一紧。

“阿莉西亚,这不是一件让人高兴或者不高兴就能——”

“听懂了呀。缺人,缺时间,还缺下一笔钱。”

我走到玛塔身侧,望着他,脸上仍有一点笑。

“可你把所有的可怜摆在这里,她也不会忽然就答应了。”

玛塔从我们之间转开,继续往站房的门走。

那扇门一直开着。隔着不宽的走廊,能看见街口的马车和阳光下的石墙。刚才还在认领手套的旅客已经坐稳,车夫正俯身替他放好箱子。

莱昂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先别让她走。把工具放回车上。”

穿皮背心的男人立刻伸手,抓住了箱柄另一端。

玛塔向后拽了一下。

“放开。”

那人看向莱昂,没有松手,反而侧过身,想连人带箱挤回货门边。

他的靴子忽然停住了。

暗影将他定在使力的姿势上,掰开扣着箱柄的手。玛塔拿回箱子,退了一步。

莉赛接住她踉跄的那一步,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我望着莱昂。

“你听见她叫他放开了。”

他没有装作没听见。

“她走了,机器到了也开不了。”

“那就先不开。”

“你明明知道玛塔能救——”

“我知道。”

我没有提高声音。

刚才有人端来的水还放在桌上,杯沿冒着很薄的白气。霍布往前动了一下,嘴唇翕动,最后只是将自己的包袱放低。

莱昂的左手按住了腰侧那枚铜盘。

淡光从货厢踏板连向立柱,沿着柱脚斜斜垂下。莉赛刚迈向门口,青灰色的裙摆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住,她立刻停步,扶住了玛塔。

莉赛被带得肩头一晃,仍先扶稳玛塔。

我脸上那点笑意停住了。

原先用来稳住车厢的力量,压在了她要走的路上。

“莱昂。”米蕾放下杯子。

他盯着我,没有看她。

“我只要玛塔留几天。”

我看着莉赛没能迈出去的那一步,心里静了下来。

几天,然后再留几天。我甚至能顺着他的口气,将那些必要的理由一个个接下去。可这一次,我不想听了。

暗色的蝶翼从指间展开,红色细边沿着剑身逐寸收拢。

【晚祷】落进掌心。

皮背心男人的目光一下子变了。

我松开束缚。他向后踉跄,被米蕾一把推到柱外。

“站那儿。”她说,“别再伸手。”

我的剑尖触到门前的光。

淡光从接触处裂开,莉赛的裙缘重新落下。她立刻侧身,带玛塔退到砖墙后面,没有让她停在我们之间。

我往门口走。

莱昂拔出了佩剑。

他挡在那道刚刚打开的空隙里,灰蓝衣袖被风吹得贴紧手臂。剑脊的铭纹一点点亮起来,站台上原本零散的人声静了下去。

“我不能让你把玛塔带走。”

“她自己在走。”

我抬起剑。

金属相击的声音,从雨棚下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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