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地下牢房格外阴冷。

诺艾尔是被一阵剧烈的晃动硬生生从浅睡中拽醒的。

“诺艾尔桑,快醒醒,天已经亮啦——!”

伴随着欢快清脆的嗓音,一张戴着黑色鸭舌帽的明媚笑脸冷不丁凑到了她的眼前。

橘雪莉早就穿戴整齐,短斗篷随着她趴在下铺床沿的动作微微晃动,一双橙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晨光里亮晶晶的,丝毫看不出半点在阴森监牢中醒来的阴霾。

“……几点了?”诺艾尔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已经到允许自由活动的放风时间啦,门锁三分钟前就打开了哦!”雪莉笑嘻嘻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诺艾尔的手腕,一股惊人的怪力瞬间将她从被窝里拉坐了起来,“昨晚入睡前某人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是敢睡懒觉迟到我可不会等你’,结果今天睡过头的人明明是诺艾尔桑自己嘛!”

诺艾尔的身体僵了一瞬,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

昨晚她为了替诺亚物色画室,赶在十点门禁前最后几秒钟才狂奔回房,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一松懈下来,睡眠便比平时沉了不少,居然连早上铁栅栏门弹开的动静都没听见。

“……我只是在闭目养神,顺便在脑子里规划今天的排查路线而已。”

诺艾尔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腕从雪莉那铁钳般的手掌里抽了回来,一本正经地给自己找补道,“才不是睡过头了。区区三分钟的误差,本来就计算在洗漱准备的弹性时间之内。”

“是是是,诺艾尔桑说得都对~”雪莉促狭地眨了眨眼,显然半个字都没信,却还是十分给面子地顺着她的话点头,“那我们快点出发吧!早点动身,就能赶在其他人前面多排查几个隐蔽的角落呀!”

听到要去帮诺亚找房间,诺艾尔没再跟雪莉斗嘴,利落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尽管嘴上催着出发,但在离开床铺前,诺艾尔还是忍受不了被窝乱成一团的样子,站在床边一丝不苟地将被单铺平、把被子折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连枕头摆放的角度都对齐得毫厘不差。

接着两人用洗漱池冰凉的自来水简单洗了把脸,整理好衣裙与发辫,这才推开铁栅栏门走进了走廊。

地下过道里弥漫着陈年发霉的气味,微弱的光线顺着远处的楼梯口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在路过660号牢房门前时,诺艾尔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敞开的铁栅栏内,那个小小的白发身影正孤零零地坐在空荡荡的石砖地上。

诺亚怀里紧紧抱着昨晚那个早已喷空的废弃喷漆罐,浑身依旧沾满了各色干涸驳杂的油彩,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哼着歌挥洒线条,只是呆呆地注视着身前那片灰白干净的石板地。

那片原本流淌着五彩斑斓、宛如活物般自行游动的颜料,在昨晚诺艾尔时间魔法的复原下,只剩下一片毫无生机的死寂。

诺艾尔的心口微微一紧。

“……诺亚。”

听到呼唤,白发少女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沾着彩点的刘海微微晃动,那双一粉一金的异色瞳孔湿漉漉的,像是一只被大雨淋透、丢了唯一玩具的小动物。

“……诺艾尔。”诺亚吸了吸鼻子,软软的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落寞,“诺亚……画不出来了。没有颜料,连地上能收回来的颜色都没有了……”

那细微的委屈声让向来不擅长应付他人眼泪的诺艾尔指尖微蜷。

她快步走到铁栅栏前,拢着左短右长的裙摆蹲下身,隔着冰凉的栏杆,极为认真地注视着诺亚泛红的眼眶:“再等等我,诺亚。昨晚我和你拉过钩的事情绝不会反悔,今天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一个可以尽情画画的房间,颜料我也会想办法赔给你。”

诺亚眨了眨泛着泪花的大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极轻地抽了抽鼻子,软绵绵地应了一声:“嗯……诺亚相信诺艾尔,诺亚会乖乖等的。”

诺艾尔看着她睡得有些歪斜的衣领,忍住了隔着栅栏伸手去帮她拉正的冲动,只是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诺亚桑不要难过啦!”雪莉也从旁边探过身来,元气满满地用力挥了挥手,“有本名侦探和诺艾尔桑联手出马,很快就能搞定一切的!”

告别了诺亚,两人沿着潮湿冰冷的石质阶梯一路向上,朝着一楼走去。

“诺艾尔桑,昨晚你大致转了一圈,心里有具体的筛选标准了吗?”雪莉一边轻快地迈着台阶,一边好奇地偏头询问。

“首先必须足够安静偏僻,不能在大家频繁进出的视线范围内,免得作画的动静又把谁吓晕过去。”诺艾尔条理清晰地梳理着条件,“其次,室内最好有通风口或者上下水管道。诺亚用的是气味刺鼻的加压喷漆,没有通风条件根本没法待人;而且她画完之后也需要用水清洗画材。”

“原来如此,要求相当严谨呢!”雪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随即干劲十足地一拍手掌,“昨晚天太黑,诺艾尔桑只来得及在门口扫了一眼,那今天我们就趁着白天光线好,把各个公共房间内部的附属储物间和隐蔽死角地毯式排查一遍吧!第一站先从二楼开始怎么样?”

诺艾尔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一楼空旷的大厅,踩着老旧的红木大楼梯径直上到二楼,最先推开的就是靠近楼梯口的娱乐室木门。

“哇,这里的环境真是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让人觉得很豪华耶!”门一开,雪莉便发出了赞叹。

诺艾尔环视了一圈室内。宽敞的房间里铺着厚实柔软的深红色地毯,靠墙摆放着高档的皮质长椅、西洋棋桌与实木台球桌,最里侧的墙壁上悬挂着大块的白色幕布,一旁的复古放映机正发出“咔哒咔哒”的细微机械运转声。

作为整栋宅邸唯一的娱乐休闲区,外间自然不可能让诺亚拿来当画室,诺艾尔的目光主要落在了房间深处那一排靠墙的实木大柜与角落结构上,看看有没有连接着内部杂物间或暗门。

不过眼下,房间里已经有人先到了。

佐伯米莉亚正整个人没骨头似地窝在最宽敞的一张单人沙发里,两条长腿毫无仪态地斜搭在茶几边沿,把原本铺得平平整整的茶几桌布蹭歪了一大截。

她面前的银幕上正默默放映着一段用老旧胶片拍摄的黑白老电影,可她根本没往银幕上看,只是歪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用指尖划拉着手机屏幕。

“……唉。”

长长的叹息声伴随着放映机胶片的转动声在房间里回荡。

诺艾尔的视线在那个被米莉亚小腿蹭歪的茶几桌布角上停留了两秒,强迫症让她眉心微微跳了跳,最后还是强行移开了目光,落在了米莉亚手里的手机上。而在那上面套着一个华丽的保护壳,在阴森陈旧的古老监牢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你不觉得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莫名会觉得有点安心吗?”雪莉忽然凑到诺艾尔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诺艾尔不习惯别人靠得这么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半寸,偏头看了她一眼:“……安心?”

“哎呀,就是感觉,外面普通高中里最常见的女高中生就是这副样子的嘛。”雪莉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看着她这样刷手机叹气,总觉得我们好像还待在正常的人类社会里一样。”

诺艾尔顺着雪莉的视线打量着沙发上的金发辣妹,心中微动,倒也理解了雪莉的意思。

在外界的学校里,像米莉亚这种打扮时髦、看起来散漫随和的女生并不少见。然而在这座昨天才刚砍掉过一个人脑袋的绝望监牢里,米莉亚身上那种平淡到近乎乏味的日常感,确实像是一剂奇异的镇静剂。

不过,这个念头才刚在诺艾尔脑海里转过半圈,沙发上的米莉亚就像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狠狠蛰了一下,肩膀猛地一抽,整个人发出凄厉的尖叫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哇啊啊——!!”

突如其来的高分贝惊叫在封闭的房间里炸开,震得刚走到茶几旁的诺艾尔耳膜生疼,下意识蹙紧了眉头。

“怎么啦怎么啦,米莉亚?是看到虫子了吗?!”雪莉立刻敏捷地前倾身子,一手按住腰侧的放大镜,兴致勃勃地进入了侦查状态。

米莉亚死死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那张化着精致辣妹妆的脸上满是茫然与尴尬:“啊……呃……那个,你们叫什么来着?抱歉抱歉,大叔我平时对记别人的长相和名字实在太不在行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叫橘雪莉,旁边这位是时雨诺艾尔。”雪莉熟练地指了指彼此,“话说回来,你刚才到底是在叫什么呀?”

“是、是这个啦。”米莉亚脸色还有些发白,心有余悸地把手中的手机屏幕侧过来晃了晃,“大叔我刚才正无聊刷着手机呢,屏幕上突然冷不丁跳出一张巨大的猫耳大脸,还带着特别刺耳的杂音,吓得大叔我心脏都快停跳了……你们的手机里应该也收到弹窗了吧?”

猫耳少女的弹窗?

诺艾尔微微蹙眉,伸手从裙袋里摸出了那部配发的智能手机。

屏幕刚一按亮,上方果然弹出了属于内置软件的全员通知。

在被收押的囚犯名单列表里,“泽渡可可”的名字正中央赫然跳动着一个醒目的红色圆点,旁边标注着“正在直播”。

怀着一丝审慎与疑惑,诺艾尔先谨慎地把手机侧边的音量键往下按低了两格,这才伸出指尖轻触了那个红点。

屏幕骤然一黑,紧接着伴随着一阵刺耳尖锐的电流麦克风爆鸣声,泽渡可可那张戴着夸张猫耳耳机、几乎整张脸贴在镜头上的大特写,“唰”地一下占满了整个手机画面。

即便提前调低了音量,那股劣质电流麦的噪音还是让诺艾尔嫌弃地眯起黑瞳,立刻将手臂伸直,把手机屏幕拿远了足足半米。

“……搞什么鬼。”诺艾尔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旁边的雪莉倒是兴致勃勃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橙色的眼眸闪闪发光:“欸~这个监牢配套的软件居然还内置了局域网直播推流功能耶!这也太高科技了吧!”

屏幕里的泽渡可可显然是在某个房间里架好了手机,她张大嘴巴,毫不客气地展示着嘴里那两颗标志性的尖锐鲨鱼齿,兴奋得连音调都有些失真破音:

“哈喽哈喽~大家好呀!我是大家最可爱的可可碳~!从今天开始可可碳就要在这座破监牢里定期开启专属直播间啦!各位同狱的死刑犯们,记得每天准时点进来给可可碳贡献播放量哦!”

可可煞有介事地把镜头晃了晃,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数据倒吸了一口气:“哦哦!当前在线观众竟然有整整三个!看来可可碳的首播迎来了一个超级完美的开门红呢!大家千万不要走开,赶紧把直播间分享给身边的牢友们!”

雪莉凑在旁边看了一眼,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可是就算全监牢的所有人全都不睡觉跑来看,满打满算最多也只能同时在线十一个人而已耶。”

“……是十二个。”

诺艾尔面无表情地在旁边纠正道,“十四个人里扣掉昨天死掉的二阶堂希罗,再扣掉正在直播的泽渡可可本人,还剩十二个人。哪怕算上昨晚晕倒还没醒的夏目安安,基数怎么算也是十二。你的算术是被你的推理小说吃掉了吗?”

“诶嘿嘿,不要在意这种一两个人的小细节嘛,反正差不多啦!”雪莉吐了吐舌头,丝毫不以为意。

屏幕里的可可自然听不到这边的精准算账,整个人越说越嗨,双手在镜头前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那么首播的第一项环节,就先从可可碳最重要的兴趣爱好聊起吧!没错,可可碳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意义,就是为了我最伟大的自推而进行无怨无悔的‘推活’!”

说到这里,可可的眼神猛地一沉,原本灿烂的营业假笑骤然扭曲成了一股毫无遮掩的极端恶意,几乎是贴着镜头恶狠狠地咆哮出声:

“推活就是可可碳的全部人生!除了我推在这个世界上享有呼吸的权利之外,其他所有恶心又碍事的家伙,全都给我去死!去死!去死好了!!”

“啪嗒。”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任何一丝犹豫,站在房间里的诺艾尔、雪莉,以及坐在沙发上的米莉亚,三个人极其默契地在同一秒钟按下了锁屏键,屏幕里的歇斯底里瞬间戛然而止。

“……纯纯浪费时间呢。”雪莉给出了无比客观的结案陈词。

“噪音频段太吵了,听得人头疼。”诺艾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耳廓,在心里默默把泽渡可可划进了“非必要绝不靠近的噪音源”名单里。

三个人在这一刻达成了绝对的共识:这位名叫泽渡可可的网络主播,身上实在找不出半点能让人停留超过十秒钟的直播魅力。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种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囚犯管理软件上,会特意保留直播推流的功能呢?”诺艾尔收起手机,眉头微蹙地思索道。

“大概算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安慰剂吧?”雪莉耸了耸肩,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毕竟我们这群人在被抓进来之前,都是生活在现代网络社会里的女高中生。给囚犯保留一点熟悉的娱乐方式,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缓大家因为封闭环境而精神失常的速度吧——虽然看可可刚才那个样子,好像也没延缓多少就是了。”

诺艾尔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眼下对她而言,尽快兑现和诺亚的约定才是第一要务。

她迈开脚步,穿过地毯走到娱乐室靠墙的那一排沉重实木收纳柜前,伸手拉开了柜门。

柜子内部并没有什么隐藏的通道或隔间,只是一排排码放着落满灰尘的旧式电影胶片盒,扑鼻而来一股浓重的陈旧塑料与变质机油气味。

这里既没有独立隔断的空闲角落,也没有任何可以引水冲洗的水槽管道;更何况随时会有像米莉亚这样待在这里看老电影的人,根本不可能让诺亚在这里动用喷漆。

看清柜内构造后,诺艾尔探手将往外凸出的胶片铁盒轻轻推平,使其与旁边的盒子边缘严丝合缝地对齐成一条直线,这才随手关上柜门,在心底彻底划掉了娱乐室的选项。

沙发上的米莉亚依旧维持着那副无精打采的姿态,两只眼睛失焦地盯着银幕上跳跃的黑白光影,时不时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大叔般沉重而疲惫的叹息。

“走吧,雪莉。”诺艾尔转过身,轻声呼唤道,“这里没有可用的附属空间,不合适。”

“好嘞~”

两人并肩退出了娱乐室,顺手带上门,重新站回了二楼冷清阴暗的走廊地砖上。

雪莉从斗篷下摸出手机点亮监牢地图,指尖在泛光的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着:“二楼这边的公共大房间好像不多呢。按照地图上的标注,前面走廊拐角斜对着的就是二楼的图书室了,我们还没趁白天进去仔细排查过呢。”

诺艾尔将视线投向走廊深处那扇半掩着的厚重橡木门,轻轻点了点头:“嗯。那下一站,就先去图书室内部看一看吧。”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