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我站上栏杆,立刻把手里的短弩对准这边。木盾挡着他的胸口,只露出肩膀与半边脸,弩箭已经搭好。
门内传来一声轻响。
莉赛的箭比他的手指更快。
淡光沿箭杆收紧,穿过木盾边沿较薄的地方,钉进他抬弩的上臂。短弩向旁边一歪,箭擦着栏杆飞出去,士兵捂住手臂缩了下去。
我回头看了莉赛一眼。
她没有放下弩,正向前方看,给我留着那一侧的视线。
“弩架右边。”莱昂忽然道。
他站在另一侧扶栏旁,手铳抵住抬起的左掌,铳口随平板车的晃动缓缓移动。
“那块铁板护着转动的轴。打穿它,弩炮就转不快。”
我看见了他说的地方。
弩臂下有一片深色的护板,边缘沾着新油。弩炮正在往这边转,那一小段轴随着轮柄移动,时隐时现。
“能打中?”
莱昂没有答,拇指在铳尾压了一下。
白色的细光从铳口一闪而出。
响声贴着我的耳边炸开,护板后面迸出火星。转动中的弩炮骤然一滞,握轮柄的人用力拽了一下,没有拽动。
我向前跃出。
两车间的风从脚下涌上来,铁轨和枕木化成不断向后退去的暗线。我的脚尖在半空轻点,短暂的支撑托起身体,让这一跃越过最后一点距离。
银发向后舒展开,余烬红的末梢掠过肩头。
平板车前端的木盾就在眼前。
淡蓝色的魔法盾沿铁包边亮起。
【晚祷】先到了。
剑尖触上光面,蓝光向两旁裂开。我踩住木盾上沿,裙摆在风里翻过半圈,长剑顺着落势向下,劈进弩炮侧面的支架。
加固的铁箍发出尖锐的颤声。
弩架偏了,却还没有彻底倒下。装填手伸向后方的柄,我的剑已从铁箍里抽出,贴着支架横过,斩断了他手边绷紧的绳索。
断绳猛地抽回。
他捂着脸跌倒,压在弩槽里的重矢滑了半尺,撞上前方挡块。另一名士兵拔刀来砍,我在窄窄的弩架上侧身,鞋尖从一根横木挪到另一根,剑身抵住他的刀,再向外一送。
那人撞上木盾,刀脱了手。
第一道斩痕里,火蝶才刚刚合拢。
暗红色的翅缘沿方才落剑的轨迹回掠,再次切进已经变形的铁箍。第二次的脆响,比最初的碰撞轻,却让整座弩架失了支撑。
半边弩臂向下塌去。
我离开横木,落在前端仅剩的一小块空地上。沉重的弩身砸进车板,几根断木从身侧滚过去,被车缘挡住。
这一次,它没能把槽里的箭射出去。
一个戴铁护喉的军官推开装填手,举盾逼近。
“拿住她!”
两侧的士兵立刻围过来。平板车不宽,身后又是飞退的铁轨,他想用盾把我直接挤下去。
“别挤,我很快就走。”
我让断木从鞋边滚过,朝他弯了一下眼睛,剑尖稍稍垂低。
他跨过断木,盾上的纹路亮起来。
我向右让了半步。
盾缘撞上弩架的残臂,他立刻转剑,锋刃追到我的肩侧。白蝶从接触处离散,越过他的护手,我的身体已在他左边重新聚合。
晚祷切过盾后的甲缝。
他持盾的手猛地垂下,撞到车板,血从破开的肩甲下涌出来。
我没有再看他。
另一柄剑已从后侧刺来。
雷纳推开挡在前面的士兵,亲自迎住了我。我们的剑碰了一下,他退过断掉的弩架,靴跟撞上木盾下的支撑,仍然没有把身旁的人拉到前面。
“退开!”他喝道。
一名年轻士兵还想往他身边挤,被他用左臂挡了回去。
布伦从另一侧上前,短刀握得很低,目光一直在我剑尖和上校之间移动。
我站在倒下的弩架旁,听见后方火车头喷汽的声音。
两车间的距离正缓缓拉开。
“你要替他们护送到北边?”雷纳上校问。
“我替他们拆一架弩炮。现在拆好了。”
“停车就能谈,根本不必——”
我用剑尖挑开脚边一块碎木。
那支还没射出的重矢露了出来,铁头擦着车板,随着颠簸慢慢摆动。
雷纳看了一眼,没有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下去。
他身旁的士兵举起弩。
我已转过身。
深色剑身沿着木盾内侧掠过,将探出的弩身斩成两截。弦抽在士兵的手背上,他惨叫着缩手,布伦的短刀随即从低处刺来。
晚祷向下翻转,剑脊撞开刀身。我的鞋尖踏上塌下的弩臂,人随落点轻轻旋起,裙缘从两柄武器之间扫过。
一弯暗红的剑光掠过侧面的木盾。
盾牌上半截连着铁包边斜斜断开,撞进空处。后面的弩手本能地伏下身,散开的碎木从他们头顶飞过去,落向轨道外的坡面。
我落在雷纳上校面前。
剑尖停在他再次举剑前,先一步占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叫他们把弩放下。”
布伦向前动了半步。
雷纳抬手,挡在他胸前。
我看见那只手上也有伤,指节被碎木擦破了一点,血正往袖口里滑。他没有看,只盯着我和那柄剑。
平板车另一端,有人去扶倒下的军官。木盾破了,弩架倒了,原先躲在后面装填的人如今全露在风里。
雷纳上校终于开口。
“收弩。”
布伦的脸绷着,没有马上动。
“我说,收弩。后面减速!”
命令从平板车传进驾驶棚。
车轮的节奏慢下来。我没有收剑,直到布伦先将短刀垂下,旁边的人也不再抬起武器,才向车缘退了一步。
他们的目光跟着我移动。
我踏上剩下的半截木盾,朝已经拉开一些距离的客车跃去。
风从两车之间灌上来。
一次短促的借力之后,我在空中转过身体,伸手扣住尾部栏杆。靴底在下一级铁梯上落稳,裙摆从车外收回来,几缕银发仍飘在风里。
莉赛一把推开门。
“先下来!”
我正准备朝她笑,被这一声叫得乖乖收了脚。
她拉住我的袖口,将我让进门里,自己随即侧身,把弩重新对向后方。追车上的人没有再举起武器,距离渐渐变大,她才慢慢松开绷紧的肩。
“他们还会来吗?”她问。
“现在已经落下去了。”
“我问的不是现在。”
我看了一眼那辆仍跟在后方的短车。
雷纳上校站在破损的木盾旁。有人在向他报告,他低头听着,伸手将一名站不稳的伤兵扶到车板上坐下。
“不知道。”我说,“先让这里的人离开。”
莱昂收起手铳,转身朝前走。
“我去驾驶棚。米蕾,通知站里,先送伤者。”
他经过那道破开的隔板,脚步顿了一下,随后伸手将垂在过道里的长木条掰下来,放到不会绊人的位置。
我没有等他回头,和莉赛一起往前去。
马提亚斯已经把伤者安置到里面。那人的衣服还染着血,肩上的伤却合拢了,正握着一杯水,小口地喝。
他看见我的剑,先缩了一下,随后认出我,连忙想站起来。
我让晚祷散成暗蝶,收回手臂。
“坐着吧。很快就到了。”
那人点头,将杯子抱得更稳了些。
莉赛去帮乘务员拿落下的行李。我将翻倒的椅子挪到墙边,露出下面那只裂开的汤碗。
谁也没有再提要把它送回去。
桥站从山壁后面显出来时,太阳已经照到站房顶上。
那里比检查点小得多,站台只有一侧有雨棚。装货道旁立着几名士兵,原先堵在入口的木栅还没挪走;另一边,一名戴铁路帽的老人正向驾驶棚挥旗。
列车开始减速。
油布帽男人探出头,朝老人连挥了两下手臂。道岔已经指向旅客站台,我们慢慢拐过去,没有驶进军方安排卸货的那条轨道。
货道上的军士看见前部守卫已被缴械,又看向车顶和尾部。
他的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最终没有拔出来。
米蕾先踏上站台,与雨棚下等着的人说了几句话。两人往外望了一眼,随后一起推开了通向镇街的后门。货道上的士兵向后退,绕过木棚,沿着通往桥哨的路离开了。
车轮终于停稳。
“能下了?”
有人隔着玻璃问。
莉赛先看向我,又看向站台上已经铺好的踏板。
“能下了。”她说。
第一位旅客抱着箱子走出去,站在地上又回头看了一次。后面的人这才跟着动,有人丢了一只手套,有人坚持要拿回刚才落在椅子下的包,乘务员在两边来回跑,嗓子都喊哑了。
我站到车门旁,扶住一名腿脚不太利索的老人。
他下了两级台阶,忽然停住。
“我的票……”
“先拿着。”我说,“先出去。”
莉赛替他接过拎不动的那只箱子,送到雨棚下,又回来带刚才受伤的人。
马提亚斯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蹲在站房门外看了看女人的脚踝,叫她转动两下,确认能走,才将她交给等在那里的本地人。
几辆马车停在街口。
接应的人帮忙把行李搬上去,说镇里的旅店腾出了大堂,先让大家过去坐。听到“有热水”,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眼眶突然红了,却没有哭,只低头亲了亲孩子的头发。
我沿着站台走到后门,亲眼看见他们转进镇街。
门没有再关。
莱昂从驾驶棚下来时,先向司机低头说了句什么。司机指着后面的客车,脸色很差,他一直听到对方说完,没有打断。
随后他走到货厢旁,取出那几枚铜盘。
一枚卡在铁踏板边,另一枚贴上雨棚的立柱,剩下一枚握在手中。淡光在盘面之间连起,停稳后仍轻轻晃动的车厢渐渐安静下来,方便里面的人将行李递下。
霍布先伸出头,抱着一卷包袱。
玛塔跟在后面,工具箱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她看见我,朝我点了一下头,先问了问受伤旅客的情况。
“牧师治好了。”我说,“已经往镇里去了。”
她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莱昂把一只装水的杯子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接过来,另一只手却仍握着箱柄。
我没有替他们往下谈,转身去找莉赛。
我们回包厢取走余下的随身东西,将钥匙交给乘务员。她把两张还没走完路程的车票夹回小册子里,杯壶留在桌上,空着的窗钩轻轻晃了一下。
出车门时,穿皮背心的男人正打开那间小屋。
两名士兵从里面出来,兵器没有还给他们。米蕾指了指货道外的路,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沿着先前那几名军士离开的方向走去。
我和莉赛在站房门边坐下来。
她端着新拿来的热水,没急着喝,先往我的脸上看了两眼。
“别动。”
“欸?”
她蘸湿布角,擦过我的颊侧,布上留下一道黑印。
我想低头看看,被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下颌。
“还有。”
我只好坐着等。
她靠得近,圆眼镜后的目光很认真,栗色的碎发垂到镜腿旁。奶白领饰上也沾了些灰,她忙了一路,还没顾得上低头看。
“你刚才那一箭很好。”我说。
布角停了一下。
“我看见他要射你。”
“也看见了盾牌旁边能穿过去的地方。”
她抿了抿嘴,眼里的紧张终于松开一点。
“护腕帮了一点忙。我没等弩抬起来以后才准备魔力。”
“哼,可不只是护腕的功劳。我都看见啦。”
她望着我,忽然用干净的布角又蹭了一下我的鼻尖。
“你也记牢一点。”
“什么?”
“回来以后先下栏杆,再朝我笑。”
我忍了一下,没忍住。
莉赛瞪了我一眼,自己却也笑了,随后把水杯递过来。
“喝一口。刚才都没顾上。”
我接住杯子,温热的水沿喉咙落下去。她把布收好,坐在我旁边,肩膀终于肯靠住墙。
站房外,马车一辆辆离开。有人在找自己的帽子,找到了便大声招呼同伴;一个本地女人抱着装面包的篮子走来,米蕾迎过去,替她托住险些滑下的篮沿。
我望着那些还冒着热气的面包,向莉赛偏过一点身子。
“这回,应该能吃完再走了吧?”
她也望过去,认真想了一下。
“先拿在手里。”
我把杯子交给她,站起来去拿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