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尔看着地上的破砖碎瓦,这里到处是烧黑的烂木头。“这以前是个村庄?”
“以前是。”丽娃踢开挡路的一截黑炭。
“谁干的?”
“拜耶人。他们路过这里,嫌村长交出的军粮不够,就把所有人关进屋子,点了火。”她说这话时随口带过,不像多在意。
两人停在一栋建筑前,只剩半个尖顶和两排倒塌的石柱,看得出原本是座教堂。
丽娃停下脚,取下腰上的大剑,把剑尖扎进土里,两手叠在剑柄上,闭上眼,嘴里念出一串连贯拗口的词。
柏尔站在旁边看着,他一个字都听不懂,感觉是某种仪式用语,不像是一个天天杀人抢东西的强盗该会的东西。
念完最后一句,丽娃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在额头到胸口,再从左肩到右肩划了个十字。
绕过教堂正门,朝后头的空地走,空地中间有口枯井,上面压着块大青石。丽娃走到石头前,弯腰抠住石板边缘把它掀翻。
这井不深,丽娃跳下去,拿脚尖蹭开浮土,露出一只铁拉环。她扯着拉环拽开暗格,拖出一只长木箱,把箱子推上井口,跟着翻了上来。
丽娃用短刀刮掉封泥,撬开铜扣子掀开盖,防锈油的味道散了出来。
柏尔凑过去往里看,箱底铺着防潮的毡布,最上面是件缝得规整的亚麻武装衣,里面填充着羊毛,走线密实。
衣服底下叠着两件东西,一件锁子甲衫和一件锁甲护颈,铁环扣得又紧又细,接口处打着实心铆钉。
再往下是一整套精钢打造的板甲,胸甲线条硬实,胸口开着一道防划伤的V字凸槽,臂甲、腿甲和铁手套码在两边。
箱子最里面放着顶铁灰色的中头盔,锥形的盔身,脑门处的铰链固定着可以掀起的猪嘴面甲,面罩下半截开着一堆透气孔,眼睛部分是两条窄细的窥视缝。
柏尔盯着头盔看了好一会儿,他问:“这是你抢了哪个贵族弄来的?”
“我就是贵族,还用得着抢?”丽娃抓起头盔,手指抚着面甲,“这是我爹的遗物,他是这个村庄的领主,是个骑士。”
“他早死了。”丽娃脱下破皮甲,扔在一旁,拿起箱里的武装衣往身上套,把身前的一排皮扣拉紧后,将剩下的东西全塞进大麻袋,扎好口子扛在肩膀上。“走吧。”
“这身甲你穿着合身吗?”柏尔跟了上去,看着丽娃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子,不由得好奇。
“可以,我爹挺瘦的,也不高。”丽娃说。
到了黑石城,这里其实没多少黑石头,到处是用烂泥巴和烂木头拼起来的棚屋,路上淌着臭水和烂菜帮子,是个纯纯的法外之地。
丽娃扛着大麻袋大步走在前面,袋里的甲叶跟着响。柏尔拉紧兜帽,跟着丽娃踩过的干地走,一边走一边捂鼻子。
太臭了。
一个精灵在银木森林里,哪怕活到死也闻不到这种臭味。
丽娃在臭水巷子里熟门熟路拐来拐去,走了小半个时辰,两人在城边停下,前面有个大木棚子,是个棚顶漏光的屠宰场,四个屠夫光着膀子抡着刀,正从吊在铁钩上的死牛身上剔肉。
丽娃走到角落,低声问一个干活的男人:“大买卖在地下,还是在天上?”
男人停了手,抬起头瞅了丽娃一眼,看到她肩膀上的麻袋,朝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指了指说:“天上全是乌鸦,活人在土里。”
“谢了。”丽娃扛着包过去,推开铁门,里面黢黑,眼前是一条转着往下的石头台阶,墙上插着几支火把,门在身后关死,剁肉的声音听不见了。
柏尔跟着进来,火光很暗,底下有阵阵凉风吹上来,台阶上的踩踏痕迹很明显,两人下了几十级台阶到了底,前面横着一扇大铁门。
丽娃撂下麻袋,单手抓着门上的铁环往外拉,把门拉开一道口子,然后一脚把门踹开,迈步走进去。
这里是个溶洞改出来的大石厅,洞顶吊着十几个燃着炭块的铁盆,场子中间排着好几条粗木长桌,一百多个佣兵围坐在桌边吃饭,说话都很小声。
踹门声让他们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柏尔抬眼看了一圈,这些人的穿戴很杂,几十人里找不出一身整齐的胸甲,多半人肩膀和小臂上只有简单防刀砍的杰克链。条件最好的几个,也只是穿着做工粗糙的廉价板甲衣。
头上的防具也很杂乱,那种跟西瓜皮一样的鳞片盔还有铁锅盔,什么身价一眼就看得出来。不过这些人坐得齐整,没像寻常佣兵那样瘫在板凳上。
丽娃径直往最深处走,柏尔有些不自在,往丽娃背后凑了凑,他看见大厅深处有个高挑的身影在长桌间走动。
那是个女人,裹着一件发旧的灰紫披风,脑袋上戴着一顶金皇冠,嵌满了各色的宝石,火光照在上头直晃眼。
身穿着一身锁子甲长衫,甲外罩着灰白罩袍,胸口有个黑纹章,那是个等臂十字,正中绣着镶金边的盾牌,盾上绣着四朵金鸢尾花。胳膊、肩膀、膝头、脚背上,都绑着发暗的板甲。
她正在士兵中间巡视,走到一张长桌边时停了下来。一个士兵从木盆里多舀了一块肉放进碗里,她伸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那士兵手上。
“按份吃,谁让你多拿的?”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
那士兵缩了缩脖子,赶紧把肉块放回木盆,周围的人低着头继续吃饭,没人敢吭声。
女人扫视了一圈,抬手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都不容易,但规矩得守。吃完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活。”
她长得不像活在这种烂地洞里的人,两道利剑眉,眼睛又大又黑亮,通贯鼻梁深眼窝,黑长发编成发辫挽在脑后,露出前额。
皮肤被晒得偏深,她个头高,得有个170公分,比在场大部分的男人都要高了。
她看见丽娃和柏尔走过来,便开口问:“你就是丽娃?”
“是我。”丽娃嗓门散漫,在大洞里传得很开。“就是你请我?”
女人没有接茬,她先看了看丽娃背上的大剑,接着看了眼后头的柏尔。“这是谁?是你的帮手?”
柏尔攥紧了斗篷边子,丽娃回身看了一眼,说:“我捡的杂役,脑子不太好使,但能生火能扛包。”
“他也太小了。”黎塞留挑了挑眉,把落回到丽娃脸上。“我叫黎塞留。曾经是鲁西永的女王。”
“我的妹妹篡夺了我的王位,我现在是个流亡者,我要杀回去,让她血债血偿。”她看着丽娃,“我需要能打的人。你看起来,很会杀人。”
丽娃咧开嘴说:“你们大人物的名字真是五花八门,为女王杀人?所以,你要我杀你的妹妹?听起来是个大麻烦。”
“如果不是大麻烦,我也不会出这个价钱请你。”黎塞留说。
“可惜了老板,我只想干短工。”丽娃摊了摊手,“我是个小人物,没有那么大的格局,可不想扯进你们这种政治大事里面。”
黎塞留瞅着眼前这个邋遢女人,笑了一声。“短工?好啊,短工就短工,就问你干不干吧。”
丽娃把肩头的麻袋砸在脚前石板上,她伸出右手,捻了捻手指。“那得看你的钱,配不配得上你要杀的人。”
黎塞留直接报价:“九十里弗。”
大厅里没了动静,边上几个佣兵目瞪口呆。柏尔闹不明白人类的生计,但看周围人的模样,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丽娃心里盘算得飞快。“九十里弗,这可值一个穷骑士一整年的税收啊,说吧,什么短工配这个价钱啊?”
黎塞留抬手朝上指了指。“你知道的,黑石城是个三不管地带,它卡在鸢尾花、拜耶和君士坦丁的交界线上。以前,黑石城主两头吃回扣,谁也不得罪。”
“但现在,拜耶大公想要彻底吞下这里,他派了一个使团,带着他的黄金,就住在城主的堡垒里。”
“你和拜耶人有关系?”丽娃问。
“何止是有关系。”听到这个,黎塞留攥紧了拳头,“我那个妹妹能篡位,全靠给拜耶人当狗,他们是一伙的。如果黑石城被买通了,我在这里重组军队的计划也就玩完了。”
丽娃听明白了:“所以,你要我对这个使团下手?”
“对。”黎塞留点头,“但我需要黑石城主保持中立,不能在城里把事情做绝。使团的领队,是一个叫克劳斯的人,三天后,他会带着城主签署的同盟契约,带队出城,走城东边的小道返回拜耶。“
“到时候,你截杀使团,把那份契约抢回来交给我。”黎塞留伸出三根指头,“这就是你要打的短工,敢接吗?”
丽娃摸着下巴咂嘴:“接是敢接,不过老板,拜耶大公的使团,少说也带着一群护卫吧?这九十……是不是有点紧巴了?凑个整,一百怎么样?”
周围的佣兵看到丽娃还在加价,都开始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哎呦喂......”
“你看这人.......”
“安静。”黎塞留抬手,佣兵们全都闭上了嘴,“一百?你倒是真敢开口。你凭什么?”
丽娃拍了拍腰上的大剑:“凭我能一剑把那个叫克劳斯的劈成两半,还能把契约完地给你带回来,一分钱一分货嘛。”
“九十。”黎塞留仰着下巴,没半点让步的意思,“多一个铜板都没有,你如果不愿意,有的是人抢着干。”
丽娃盯着她看了一阵,翻了个大白眼。“行吧,九十就九十,这活儿我接了。三成定金,剩下的事成给。”
黎塞留朝侧面别过头,暗处走出一个副官,将一只沉甸甸的皮口袋扔给丽娃。丽娃抬手接住,里面装的全是成色好的金币,她放在手里掂了两下,塞进腰兜,弯腰拎起大麻袋准备走人。
“三天后,日落之前。”黎塞留补了一句,“我要看到契约。”
丽娃咧嘴笑了笑说:“准备好尾款吧,老板。”
两人走出地下通道回到屠宰场外面,天色渐暗,路边木棚底下已经把火把点着了。
柏尔有些看不懂这个女人,他腹诽,这九十里弗真的值得帮你卖出去吗?
丽娃停在一条逼仄的巷子口,巷子尽头传来打铁声,热浪也随之扑过来,这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铁匠铺。一个秃顶老头正坐在风箱前,拿着锉刀磨剑。
“买防具,有现成的没?”丽娃走过去问。
独眼老头抬头扫了丽娃一眼,从货架最底层扯出一件全是补丁的皮甲扔在柜台上。“五个苏,防防野狗够了。”
丽娃解下腰间皮袋松开抽绳,抓起一把金币拍在木柜台上,老头瞬间放下了手里的活。
“这件破烂留着给你自己当陪葬品吧。”丽娃嚷嚷着,“把好东西拿出来。”
“有眼不识大主顾,您稍等。”老头快速收起那件破皮甲,打开身后的大铁柜,从柜子里一件一件的往外搬东西。“这些可是鸢尾花正规军的制式货,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洗得很干净。”
丽娃上前拎起一件锁子甲,捏着上面的铁环看了看铆钉,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这沉甸甸的玩意直接塞进柏尔怀里。
“哎呦!”柏尔没防备,被压得身子歪了一下。
“穿上。”丽娃说。
柏尔抱着那团铁疙瘩愣了下。“给我?”
“废话。”丽娃敲了敲柜台,“老头,合身的,全套。”
老头打量着柏尔这一米四出头的小个子,在货架底下翻找出一套灰白武装衣,又抽出一件衬衫和一条皮裤递过去。
柏尔抱着东西走到炉火照不到的角落,老头刚才的话还在耳边转着,这东西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抬头正对上丽娃的眼睛。
丽娃正抱胸靠在墙上看他,耗了片刻,柏尔还是转过身去,他把身上那件破烂的袍子脱下来,换上新衣服,套上了那件死人穿过的锁子甲衫。
这老头的眼光倒挺毒,衣服套在柏尔身上非常合适。丽娃走过来拽了拽他身上的锁甲,确认不妨碍活动。
“武器。”丽娃转头看向老板。
老头这次学聪明了,直接搬出几件成色不错的货。
“你的老本行,别告诉我你连弓都拉不开了。”丽娃挑挑拣拣,抓起一把带木鞘的短剑和一张小号短弓,扔给柏尔。
柏尔接过来,抽出一截短剑看了看,刃口磨得很锋利,他把短剑挂在腰带左侧,接着拿起了那张弓。
柏尔翻过弓臂,摸了摸弓弦和弓梢缠线的地方。“上弦的人手法不行,这里松了半圈,用之前得重新缠。”
丽娃看着他,没搭腔。
柏尔两手较劲,慢慢把弓弦拉到了满圆,胳膊上的肌肉直打颤,以他现在的力气拉开它确实吃力,但好歹拉开了。
丽娃摸了摸下巴,在店里晃悠,挑了个头盔。那是个做工很不错的尖顶锅盔,抛光刨得发亮,盔檐做的很宽,她一扬手扔了过去。
柏尔抬手接住,顺势扣在头上,结果头盔尺寸大了一圈,刚套上去就顺着脑袋往前滑。咚的一声,前沿砸在鼻梁上,直接把眼睛遮了个严实。
铁匠铺里安静了两秒。
“噗。”
柏尔眼前发黑,手忙脚乱把头盔扶正推到脑门上,恼火的瞪着丽娃。“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丽娃正把脑袋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挺合适的,像个顶着锅盖乱跑的地精。”
“闭嘴。”柏尔扯过头盔带子,在下巴底下扣紧。
丽娃付了钱,多扔了两个银币给老板,重新把麻袋扛在肩上走出铁匠铺。
柏尔走之前朝铺里的镜子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