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伊莱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她站在一只打开的木箱前,脸色苍白得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箱子里没有她想找的人。
只有一些被随意丢弃的衣物,以及几件沾满污渍、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随身物品。
她伸出手,在其中翻找片刻,最终从底下抽出了一件深色外套。
那件外套的袖口有一道细小的裂口。
伊莱娅的手指僵住了。
陆昭看向她。
“是你同伴的?”
伊莱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攥住那件外套,仿佛只要用力得足够久,就能将那个已经失踪的人重新从眼前的黑暗里抓回来。
许久之后,她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他的。”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他的衣服。”
烛火微微晃动。
伊莱娅低着头,兜帽遮住了她的脸。陆昭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却能看见那只攥着衣服的手正在轻轻发抖。
她曾经怀疑自己的同伴只是被圣堂的人带去了别处。
她甚至想过,也许对方只是受了伤,暂时无法与她见面。
可现在,这些猜测都变得苍白而可笑。
衣服被留在了这里。
人却不知所踪。
伊莱娅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向那张石桌。
她盯着盘中的肉块。
起初,她似乎没有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望着那些暗红的痕迹,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的神色,仿佛脑海里某个原本被忽略的细节,终于在此刻被强行拼接起来。
圣堂发放的食物。
食物盒里切好的肉。
修女温和的笑容。
还有马修失踪前,最后一次告诉她,他已经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
这些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伊莱娅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坐在这座圣堂的走廊里,心怀感激地吃下了那些食物。那时她饿得厉害,肉的味道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甚至曾经庆幸,至少在这个地方,自己不必再挨饿。
而现在,那段记忆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猝不及防地抵住了她的喉咙。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缕晶亮的涎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了出来。
伊莱娅自己也察觉到了。
她僵硬地抬起手,摸到唇边那一点湿意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猛地向后退去。
“不……”
她迅速擦掉嘴角的涎液,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不是……”
她想解释些什么,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那不是食欲。
至少她不愿承认那是食欲。
可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竟然对眼前的肉产生了反应。她甚至无法确定,那究竟只是因为恐惧而分泌的唾液,还是她身体里某种令人作呕的本能。
她不敢再看那张石桌。
下一刻,胃部猛地抽搐起来。
伊莱娅捂住嘴,弯下腰,干呕声骤然打破地下室的寂静。她踉跄着扶住石桌边缘,却仿佛连站立都变得困难。很快,她再也压抑不住,转过身去,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吐不出多少东西。
可她仍然止不住地干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已经吞下去的食物全部从身体里清除出去。
“……我吃过。”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被喘息声撕碎。
“我吃过这里的肉……”
陆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上前,伸手想扶住伊莱娅,却被对方猛地躲开。
伊莱娅抬起头,眼眶通红,眼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我不知道……”
她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她又一次捂住嘴,眼泪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还觉得……这里至少是安全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昭没有再强行靠近,只是站在她身边,沉默地等她缓过气来。
她同样感到一阵寒意。
她们没有吃那些肉。
小满在食物送来时便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陆昭也因此让奥伦一起放弃了那份食物。她当时只是觉得小满不喜欢这里,或许是出于本能的不安。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份不安可能救了她们一次。
小满站在陆昭身旁,脸色苍白。她没有去看盘中的肉,只是紧紧攥着陆昭的手,仿佛那里是这间地下室里唯一还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东西。
奥伦则缓缓走到地下室另一侧,检查那些通往更深处的门。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他压低声音说道。
“带上能带走的人,再想办法弄清楚外面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陆昭点头。
可就在这时,伊莱娅忽然抬起头。
她看向地下室最里面的一扇门。
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门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什么。
四人同时停下动作。
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从门后传了出来。
“……谁?”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沙哑、虚弱,却清晰得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见。
伊莱娅猛地抬起头。
她连嘴边残留的泪水都顾不上擦,踉跄着朝那扇门走去。
“马修?”
门后的声音骤然停住。
片刻之后,那个男人才颤抖着回答:
“……伊莱娅?”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冲上前推开了门。
门后的房间比外面的地下室更为狭窄,角落里堆放着几张破旧的床铺。一个男人蜷缩在最里面,手脚被粗糙的绳索束缚着,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布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惧。
他的面容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几乎渗血。
可他还活着。
伊莱娅怔怔地望着他,像是连呼吸都忘记了。
“……马修?”
男人听见这个名字,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认出伊莱娅的那一刻,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后却被更深的恐惧彻底淹没。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露出重逢的喜悦。
相反,他拼命向后缩去,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走!快走!”
伊莱娅呆住了。
“马修,是我!我来救你了!”
“不,你不该来……”
男人疯狂地摇头,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破碎。
“你不该来这里!快走!趁她们还没发现……”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门外的陆昭、奥伦与小满。
更准确地说,他的目光落在了她们身后的那条通道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
他开始挣扎,绳索勒进手腕,磨出一道道血痕。
“别让她们看见我!”
这句话让陆昭心底骤然一沉。
“谁?”
她下意识问道。
“你说的她们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门外的黑暗,嘴唇颤抖着,仿佛有什么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东西,正藏在那片无法照亮的地方。
随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
不紧不慢。
一步,又一步。
仿佛来人早已知道她们在这里,也并不急于阻止她们。
奥伦迅速转过身,拔剑出鞘。
伊莱娅也终于意识到了危险。她想要冲过去解开马修身上的绳索,却被奥伦伸手挡住。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来了。”
脚步声停在地下室入口。
片刻之后,烛光照亮了一截白色的衣袖。
一名年轻修女缓缓走了进来。
她看上去并不年长,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稚气。白色的头巾整齐地包裹着头发,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情平静得与这间地下室格格不入。
她先看了看手持长剑的奥伦,又看向伊莱娅,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件被攥在手中的外套上。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只是那笑意,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原来是几位客人。”
她轻声说道。
“夜已经很深了。你们不该来到这里。”
奥伦没有放下剑。
“这里是什么地方?”
修女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仿佛在认真思考该如何解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这里是圣堂的禁区。”
她的语气温和而平静。
“未经允许擅自闯入,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陆昭望着她。
石桌上的暗色痕迹,木箱里的衣物,以及那些无法再被解释成动物残骸的骨头,都还清晰地留在她们身后。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那些残忍的景象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因为她看起来实在太正常了。
正常得仿佛这里的一切都理所当然。
“那些人呢?”陆昭问。
修女眨了眨眼。
“什么人?”
“被送进圣堂的伤者。还有那些失踪的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修女终于露出了些许遗憾的神情。
“他们都得到了安置。”
“安置?”
伊莱娅的声音骤然拔高。
她举起手中的外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马修呢?你们把他关在这里,又把其他人弄到哪里去了?!”
修女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人受了太重的伤,已经无法独自生活。圣堂必须做出选择,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们?”
陆昭的话音落下,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修女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
但她依旧没有否认。
“你们不明白。”
她轻声说道。
“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坏。那些被迷雾侵蚀的人,会失去理智,会伤害别人,甚至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我们只是想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她说得如此诚恳。
诚恳得仿佛只要她再多说几句,那些摆在石桌上的血迹与骨头便能被重新赋予一个温和的名字。
陆昭只觉得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缓缓爬升。
“那你们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
修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陆昭,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像是怜悯。
又像是遗憾。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
她说。
“而你们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回响。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让整间地下室的烛火同时颤动了一下。
陆昭猛地转过头。
她听见了。
又是那种声音。
细碎、含混,仿佛有无数人正隔着厚重的墙壁低声祈祷。
可这一次,它不再遥远。
它就在这片黑暗的更深处。
年轻修女听见声音的瞬间,竟缓缓低下了头。
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微微收紧,脸上重新浮现出近乎虔诚的笑容。
“请安静一些。”
她轻声说道。
这句话并不是对陆昭她们说的。
更像是在提醒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下一刻,地下室深处传来了另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被绑在床边的马修骤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拼命蜷缩起身体,双眼睁得极大,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件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完成的事情。
“不要……”
他颤声呢喃。
“求求你们……不要让它听见……”
陆昭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些修女所隐藏的秘密,或许还远远不止眼前这些血迹与尸骨。
可她已经没有机会继续追问了。
年轻修女缓缓抬起头。
她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容,声音轻柔得近乎祝祷。
“愿神庇佑你们。”
而在她身后,通往地下更深处的黑暗里,那些细碎的低语,再一次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