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时,圣堂里的钟声比往常更为沉闷。
悠长的回响沿着古老的石墙缓缓扩散,穿过走廊深处的拱门,最终消失在某处不见天日的角落。烛火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撩动,墙上那些残缺的圣像也随之摇晃起来,仿佛有无数张模糊的面孔藏在阴影里,沉默地注视着往来的人群。
陆昭坐在床沿,指尖的一缕火苗悄然熄灭。
她已经练习了许久。
从最初连火焰都无法唤出,到如今能够让它在指间安稳地燃烧,她似乎终于摸到了一点门路。可每当她试图进一步理解身体里那枚奇异的晶体,意识便像是触及了一层无法穿透的薄雾。
算了。
她垂下手,暂时放弃了继续琢磨的打算。
比起研究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她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圣堂里的低语。
白日里,那声音只是偶尔从墙壁深处传来,模糊得像是隔着厚重的石层,有人在那里窃窃私语。可到了夜晚,当周遭逐渐安静下来,那些细碎的声响便愈发清晰。
它们并不连贯。
有时像祈祷,有时又像某种含混不清的呢喃。陆昭甚至无法确定,那究竟是墙后真的有人,还是自己在过度安静的环境里产生了错觉。
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更重要的是,小满也不喜欢这里。
陆昭转头看向床铺另一侧。小满正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灰色的眼睛望着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听见陆昭的动静,她才稍稍回过神来。
“怎么了?”陆昭问。
小满摇了摇头。
“没什么,姐姐。”
她停顿片刻,伸手轻轻攥住陆昭的衣袖。
“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太好。”
依旧是那句含糊的话。
她说不清那种不安究竟来自哪里,也无法指出某个具体的方向。可她攥着衣袖的手指却比白日里更加用力,仿佛只要稍稍松开,便会有什么东西从看不见的地方将她们分开。
陆昭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再看看吧。如果明天还是这样,我们就想办法离开。”
小满没有应声,只是把她的衣袖攥得更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两下轻微的敲击声。
陆昭抬起头。
“谁?”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之后,一个压低的女声才缓缓响起。
“是我,伊莱娅。”
陆昭起身打开房门。
黑色的兜帽遮住了来人的大半张脸。伊莱娅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身后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像白日那样急于开口,只是先朝走廊两侧看了一眼,确认附近无人后,才将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今晚有空吗?”
陆昭看着她。
“怎么了?”
伊莱娅沉默了一瞬。
“我找到了一条路。”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通往圣堂里一处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地方。”
陆昭的神情微微一变。
她想起了白日里那名被人搀扶着带入圣堂的伤者。她曾留意过那个人的去向,可后来,送人进去的修女独自走了出来,那个伤者却再也没有出现。
而在更早之前,伊莱娅也曾告诉她,自己的同伴进入圣堂后便彻底失去了踪迹。
“你知道那里有什么?”陆昭问。
“不知道。”
伊莱娅回答得干脆。
“我只知道,有些修女会在夜里过去。她们不愿意让任何人跟着。有一次,我还看见其中一个人从那里出来时,手上沾着血。”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黑色的布料随之皱起。
“我问过她们。她们告诉我,那是圣堂的禁区,闲人不得靠近。后来,我再想过去的时候,就有人专门守在那里了。”
“所以你想进去看看?”
“我必须知道他去了哪里。”
伊莱娅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终于落在陆昭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戒备,也有被长久压抑的焦躁。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陆昭没有马上回答。
她知道这很危险。
她们对圣堂的了解实在太少,甚至连那些修女究竟隐瞒了什么都还不清楚。贸然闯入禁区,可能会让她们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
可如果继续什么都不做,失踪者的下落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告诉她们。
“奥伦呢?”她问。
“我去找他。”
“等一下。”
小满忽然拉住了陆昭的手。
她没有看伊莱娅,而是望着门外那条幽暗的走廊。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明显的不安,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正等待着她们。
“姐姐,别去。”
她的声音很轻。
“那里……让我觉得很难受。”
陆昭低头看着她。
小满说不出更多,也无法解释那种感觉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本能地不愿意让陆昭走向那里。
陆昭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我得去看看。你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小满摇头。
“我不要。”
她攥紧陆昭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
“姐姐要去,我就跟着姐姐。”
陆昭一时语塞。
她当然知道把小满留在安全的房间里更好,可她也无法保证这间房间真的安全。更何况,小满平日里虽然听话,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却很少轻易改变主意。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与小满平视。
“那你答应我,进去之后必须跟紧我。不许乱跑,不许一个人去看任何东西。如果我让你躲起来,你就马上躲好。”
小满终于点了点头。
“嗯。”
“还有,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擅自离开我们。”
这一次,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陆昭的眼睛,过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陆昭站起身,转向伊莱娅。
“走吧。”
奥伦很快便加入了她们。
听完事情的经过后,他的神情明显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即答应,只是先向陆昭确认了几处细节,又询问伊莱娅是否确定那条路没有被守卫发现。
“我不能保证。”伊莱娅说,“但我知道该怎么过去。”
“那就去看看。”
奥伦最终说道。
“不过,如果发现情况不对,我们立刻撤退。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到离开的办法,不是为了替圣堂揭开什么秘密。”
“我同意。”陆昭说。
小满则默默站在她身边,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四人没有走正面的走廊,而是沿着庭院边缘绕行。
夜色笼罩下的圣堂比白日里更加阴森。石墙上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晃,庭院中央的雕像沉默地立在黑暗里,雨水留下的痕迹沿着它残缺的面孔向下延伸,宛如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泪痕。
伊莱娅走在最前面。
她显然已经来过这里不止一次。每当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她便立刻带着众人躲进阴影;偶尔有修女从远处经过,她也会压低兜帽,始终不让自己的面容暴露在光线之下。
小满紧挨着陆昭,走得很慢。
她没有再说自己感到了什么,只是偶尔抬头看向四周,灰色的眼睛里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紧张。
她们最终停在庭院最偏僻的一角。
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墙根的杂草几乎长到了膝盖。若不是伊莱娅拨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藤蔓,陆昭很难注意到,后方竟藏着一扇窄小的木门。
门板颜色深沉,边缘被潮气侵蚀得发黑,与周围的石墙几乎融为一体。
“就是这里。”
伊莱娅伸手握住门环。
门没有锁。
随着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木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沉闷的冷气随即从门后涌出。
那不是夜风的气息。
它带着潮湿的石头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不愿深究的腥气。
陆昭皱了皱眉。
奥伦已经将手放在了剑柄上。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狭窄而陡峭,两侧墙壁布满水渍,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更深处没有灯光,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亮色,勉强勾勒出通道的轮廓。
伊莱娅取出一小截蜡烛,点燃后走在前面。
四人沿着石阶缓缓向下。
越往深处,空气便越发沉闷。
起初,陆昭还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可走了一段路后,某种细碎的声响便渐渐从更深的地方浮现出来。
像是有人在说话。
又像是许多人正压低声音,含混地念着什么。
陆昭停下脚步。
“你们听见了吗?”
奥伦点了点头,眉头紧锁。
伊莱娅握紧了手中的蜡烛,没有说话。
小满则下意识靠近陆昭,抓住了她的手。
那声音很快又消失了。
通道里重新恢复安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们的错觉。
可陆昭知道,自己并没有听错。
她们继续向前。
不久之后,石阶终于走到了尽头。
眼前出现了一间宽敞的地下室。
蜡烛的光芒照亮了几张沉重的石桌。桌面上留有深浅不一的暗色痕迹,有些已经干涸,有些却仍泛着湿润的光。墙边堆放着木桶、铁钩与几只盖着布的木箱,角落里则放着一辆窄小的手推车。
这里不像是普通的储藏室。
更不像一个供人祈祷的地方。
陆昭缓缓走近一张石桌。
桌面上残留着几缕深色的纤维,旁边还散落着几根细小的骨头。她原本以为那只是某种动物的残骸,可当烛火稍稍偏转,她便看见了骨头末端那截熟悉的弧度。
那不是动物的骨头。
她的呼吸顿时停滞了一瞬。
奥伦也看见了。
年轻剑士的神情一点点冷了下来。他没有贸然碰触那些东西,只是将目光转向桌子另一侧。
那里放着一只浅盘。
盘中残留着尚未清理干净的肉块,旁边散落着几片沾血的布料。更远处的木箱里,几只封口的陶罐整齐排列,盖子边缘凝着暗红色的污迹。
这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令人作呕的事实。
这里处理的,恐怕根本不是牲畜。
陆昭下意识后退半步,胃里一阵翻涌。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圣堂会向每一位来到这里的旅人提供食物,为什么那些修女总是用温和而平静的语气劝人留下,又为什么一些被送进深处的伤者再也没有出现。
她曾经以为,圣堂只是隐瞒了某种不愿让外人知道的秘密。
可眼前的景象,却将那个猜测撕得粉碎。
这里有人在杀人。
而那些人的尸体,似乎还被用作了别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