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盘腿坐在床上,缓缓摊开手掌。
“哧”的一声轻响,一簇细小的金橘色火苗在她的掌心跃然而起,随着心念的起伏忽明忽暗地微微晃动。她试着集中精神,让火苗变大,那团火焰便听话地向上窜高了几分;心念微动,想要将其收拢,火焰便乖乖缩回,最终化作一颗豆粒大小的火星,在她的指尖周围缓缓旋转。
经过这几日的反复摸索与练习,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奇妙的掌控感。
魔力仿佛本就存在于身体深处,只要稍微集中注意力,便能将其引导而出。起初,她还总是拿捏不好分寸,指尖的火焰要么无端熄灭,要么便猝不及防地窜起老高。如今,她至少已经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手中的火焰,不必再时刻担心它会突然失控。
陆昭凝视着指尖跳跃的火星,忍不住小声嘀咕:
“看来不仅能用魔法,甚至连咒语都不用念……”
她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
“毕竟我也不会念啊。”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谁能想到,有一天她竟然真的能徒手变出火焰。
她轻轻屈起手指,掌心的火星随之悄然熄灭。随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透过木窗上狭窄的缝隙,默默望向外面寂静的石砌庭院。
圣堂里静得可怕。
自从踏入这座名为圣埃利斯的避难所,白天的生活似乎变得格外规律。修女们按时分发食物,引导避难者们祈祷;夜幕降临后,众人便各自回到房间休息。那些身穿灰白长袍的修女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微笑,在走廊偶遇时也会亲切地致以问候,仿佛这里真是一处能够隔绝外界危险与浓雾的安宁之地。
可陆昭心头那股难以言明的违和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今天白昼时分,她曾亲眼看见一名伤者被人搀扶着走进圣堂深处。那人伤势不轻,几乎无法独自行走。可当陆昭后来再次留意那个方向时,却只看见搀扶他的人独自走了出来。
那个伤者,再也没有出现过。
或许是被安置在了别处静养。
陆昭暂时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也不打算仅凭一次偶然的观察就妄下定论,只能将这份疑虑悄然压在心底。
“姐姐?”
小满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昭转过身,见小姑娘正坐在床沿,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用旧布缝成的小包。
“怎么了,小满?”
“没什么……”小满轻轻摇头,灰色的眼眸微微抬起,“姐姐刚才在看什么?”
“看看外面。”
陆昭走回她身边,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感觉这里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
小满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怀里的布包,许久都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还好。”
这两个字说得有些勉强。
陆昭静静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追问。自从来到圣堂,小满便似乎一直不怎么开心。她不再像在村子里时那样,总喜欢挨在陆昭身边说些琐碎的小事,脸上也很少再露出轻松的笑容。
陆昭不知道原因。
或许是一路上的遭遇让她太累了,又或许是这座圣堂本身就让她感到不安。
“别想太多,今晚早点休息。”
陆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
小满乖巧地点头,往她身边挪近了些。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是我。”
奥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陆昭起身打开门,只见金发青年站在走廊里,手中端着两只食物盒。
“方才去领取晚餐时,修女说今夜将举行例行祈祷。”奥伦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所有留宿于此的避难者都要前往正厅。”
“怎么又要祈祷?”
陆昭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此地的圣职人员似乎十分重视这些仪式。”奥伦沉声道,“不过,目前还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我们暂时需要在此借宿修整,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陆昭思忖片刻,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行吧,那就去看看。”
奥伦将其中一只食物盒递了过来。
“先吃些东西。等祈祷结束,应该就能休息了。”
陆昭接过木盒,揭开盖子往里一瞧,双眼不由得微微睁大。
“今晚居然还有肉吃?”
木盒里除了粗麦面包和少许蔬菜,赫然摆放着几块切好的熟肉,表面淋着一层浓稠的红褐色酱汁。对于这一路上只能靠干粮和清汤果腹的他们而言,这样的晚餐已经算得上丰盛。
陆昭拿起一旁的餐具,正准备叉起一块尝尝,衣袖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攥住。
“姐姐。”
小满紧紧盯着盒子里的肉,原本就不太放松的神情瞬间绷紧。
“不要吃这个。”
陆昭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她。
“怎么了?你不喜欢吃肉?”
小满用力摇头。
“反正……姐姐不要吃。”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抗拒。那双灰色的眼睛始终盯着肉块,迟迟没有移开。
陆昭看了看食物,又看了看小满。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把餐具放回盒子旁边。
“行,听你的,那我吃面包。”
见她真的收回了手,小满这才稍稍松开紧攥着她袖子的手指。
奥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食物盒,又有些困惑地望向陆昭。
“小满方才也不让我吃这里面的肉。”
陆昭这才注意到,奥伦的盒子里同样放着几块熟肉。
小满立即转过头,认真地对他说:
“奥伦哥哥,你也不要吃。”
奥伦微微一愣。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了看小满,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陆昭,似乎想知道她是否清楚原因。
陆昭无奈地摊开手。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不过,她既然这么坚持,我们今晚就先不吃了。”
奥伦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木盒盖了起来。
“唉。”
他看着手里的食物,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直不吃肉,身体也没那么快能好啊。”
说着,他活动了一下仍有些酸痛的肩膀。此前与浓雾中的怪物交战,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身上的伤势也还没有完全恢复。比起寡淡的面包与蔬菜,这几块肉显然更能让人满足。
但他终究没有坚持。
小满垂下头,小声说道:
“对不起,奥伦哥哥。”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奥伦摇了摇头,“不吃就不吃吧。等离开这里,再想办法弄些肉食补回来便是。”
陆昭看了小满一眼,没有逼问她究竟察觉到了什么。
她只是将自己的面包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小满。
“先吃这个。等离开这破地方,再想办法找点好吃的。”
小满接过面包,轻轻点头。
“嗯。”
她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
陆昭却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她知道小满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闹脾气的孩子。一路上,即便遇到危险,小满也很少提出这样强烈的要求。可来到圣堂以后,她却变得沉默了许多,甚至连一份看起来相当不错的食物都不愿意碰。
陆昭没有强迫她解释。
既然小满不想吃,那就不吃。
至于这份食物究竟有什么问题,她暂时也无从得知。
三人简单吃过面包和蔬菜,便整理了一下衣物,推门前往圣堂正厅。
当他们抵达时,殿堂内已经点亮了成排的烛火。
几名身穿灰白长袍的修女肃立在神像前,其他避难者也陆续进入大厅,在长椅上各自坐下。人数并不算多,稀稀落落的人影散布在空旷的殿堂里,反倒让四周显得更加寂静。
那尊庞大而残破的石像依旧立在祭台上。
它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胸前与手臂上龟裂的纹路,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陆昭挑了个靠后、临近侧门的位置坐下。小满紧挨着她,奥伦则坐在另一侧,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围的出入口。
随着一阵低沉的钟声响起,晚祷正式开始。
一名年轻修女缓步走到祭台前,双手虔诚地交叠在胸前,垂下双眸,以平稳而庄重的声音念诵祷词。
其余修女随即跟着开口。
起初,颂祷声整齐而平稳,在空旷的大厅内缓缓回荡。
然而,随着祈祷持续,陆昭却渐渐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听不懂那些古老的祷词,却隐约觉得,所有人的声音似乎都在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原本清晰的颂祷声渐渐重叠,像是有另一道极轻的声音混在其中。它既不像修女们的吟诵,也不像身边避难者的低语,而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
陆昭下意识地看向身旁。
奥伦正闭着双眼,神情肃穆,似乎没有察觉什么异常。
下一刻,她的手却被小满紧紧抓住。
陆昭低下头。
“怎么了?”
小满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的祭台,指节微微泛白。
“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祈祷声淹没。
“我不喜欢这里。”
陆昭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小满停顿片刻,又轻轻扯了扯她的手。
“我们能不能早点离开?”
陆昭正想安慰她,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她微微一怔。
那声音似乎来自墙壁深处。
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像有人隔着厚重的石墙轻声说着什么。
陆昭屏住呼吸,试着凝神去听。
可当她想要分辨那些模糊的音节时,声音却又消失了。
她皱起眉头。
“……是我听错了吗?”
祈祷仍在继续。
年轻修女低垂着头,神情虔诚。烛光映照着她洁白的头巾,也照亮了她交叠在胸前的双手。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陆昭却忍不住又朝墙壁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刚才听见的声音,不过是她过于疲惫时产生的错觉。
许久之后,冗长的晚祷终于结束。
修女们依次向避难者躬身道别,脸上依旧挂着温和而标准的微笑。临走前,她们再次提醒众人,夜间不要随意离开房间,更不要擅自前往圣堂后方的限制区域。
“愿神庇佑你们。”
年轻修女轻声说道。
避难者们陆续起身,默默离开正厅。
陆昭牵着小满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庞大的石像依旧静静立在烛火之间。
它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就在最后几名修女准备熄灭烛火时,陆昭的耳边忽然再次响起了那道模糊的低语。
这一次,她听得比先前更加清楚。
可她依旧无法辨认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陆昭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空荡荡的大厅。
低语却已悄然消失。
身后,小满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姐姐?”
陆昭收回目光。
“没事,走吧。”
她没有再停留,牵着小满离开了正厅。
而在他们身后,最后一盏烛火缓缓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了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