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塔他们都没事。她说机器没动过,工具也还在自己手里。”
她朝身后看了一眼,话音低下来。
“莱昂的人在车尾。”
我点头,跟她向后走。
尾部平台的门敞着,两名背弩的人伏在挡板后面。米蕾正在叫其中一人退进门里,后方的汽笛又响起来,尖锐的声音盖住了她的后半句话。
追车已经很近了。
它只推着那一节平板车,轻得像贴着铁轨滑行。木盾上方露着弩臂,几名士兵弯腰站在后面,一人握住轮柄转动,另一人将粗长的弩矢抬进槽里。
平板车侧面有一道灰绿的标记。
雷纳上校站在后侧,半边身体被木盾挡住,手里拿着铜制的传声筒。
“停车!”
声音被风撕开,又从弯道外侧追过来。
“制药设备留下,所有人放下武器!”
米蕾朝他挥了一块白布,随即对车内的人喊,让他们去告诉司机,现在加速,按说好的在桥站停。
我扶住门框。
“这里不能停吗?”
“再往前才有站台。”她指着路边,“这一段下面都是碎石坡。停在这里,人也下不去多少。”
火车开始转弯。
车厢外侧的山壁退开,露出窄窄的坡面,坡下便是河。我们这一侧的窗户,在弯道上几乎全部朝向了追来的平板车。
一名士兵吹响哨子。
弩炮缓缓转动。
“快进来。”我伸手去拉靠门的那个人。
门外的人没听清,还在朝后方举手,试图喊出桥站的名字。米蕾拉住他的衣领,将他拖离挡板。
绷紧的弦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木头从我们身侧炸开。
粗大的铁头擦过尾部平台,撞穿门旁的隔板,连着钉在里面的衣钩一起掀了出去。那名刚被拖进来的人扑倒在过道上,手臂被碎木划开,一颗铁钉滚到了我的鞋边。
车厢里面的尖叫声更响。
我转身跑进去。
靠窗的长椅被撞得移了位,一名旅客倒在扶手旁,半边肩膀全是血。断掉的隔板斜压下来,卡住了一个女人的腿,她拼命往后缩,却越挣越深。
莉赛先蹲了下去。
“别拉,先别拉!”
她将弩背到身后,托住女人的膝弯,让旁边的人一起把翻倒的椅子扶稳。我抓住断板,用力掀开,木刺从椅背上拔出来,带出一串碎屑。
女人终于能把腿抽走。
莉赛扶她站起,立刻叫后面的人让出过道。
“往里走。别靠窗,先别拿箱子!”
马提亚斯从前面赶过来,皮袋碰在座椅上。他看见倒地的人,直接跪下,先压住伤处,又叫旁边的人把破开的衣领剪开。
那名旅客还清醒,嘴唇颤着,手一直在椅子下面摸。
“你找什么?”牧师问。
“碗……”
我低头,看见椅脚边裂开的粗陶碗。
方才在站台上,雷纳上校亲手把它递回去,让这个人喝完再还。
碗里已经没有汤了。几滴血落进去,沿着裂缝往外渗。
“不用找它。”马提亚斯说,“看着我,慢慢呼吸。”
淡金色的光在他掌下亮起来。
碎木被取出,血很快止住。那人的肩膀仍在发抖,眼睛却终于不再四处乱转。他盯着牧师领口的小灯,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抽气。
我确认那人的呼吸已经平稳,才站起身。
莉赛正站到破开的窗边,向后方喊了一声。
“车里有伤者!这里都是乘客!”
她的声音几乎被风盖住。
米蕾抓起那块白布,在尾部平台上挥动。追车上的弩炮停了片刻,我透过破口看见雷纳转向身旁的士兵,对方朝客车这边指了一下。
上校抬起头。
我就在那道被打穿的窗边,与他隔着一段弯曲的轨道相望。
他认出了我。
铜筒再次举起。
“离开外踏板!把武器收回去!停车就不会再有人受伤!”
米蕾喊前站有站台,我们会在那里停车。风把她的话卷到后方,雷纳却没有放下铜筒。
“现在停!”
我望了一眼窗下那片湿红的木地板。
弩炮旁的士兵已经抬起第二支重矢。
雷纳向弩架前走了两步,压下正对窗户的弩臂,又抬手指向上方。负责瞄准的人点了头,转动轮柄,将箭槽抬高。
后方门外,有续统派的人正在攀向车顶。
他们的脚下仍然是载人的车厢。
我把莉赛从窗边叫回来。
“照看里面。我去让他们停手。”
她看着我,先点头,随后伸手捉住我一截袖口。
“我去后门。那里能看见你。”
我望向已经被她清出来的过道。
乘务员正扶着伤者往前走,马提亚斯护在一旁。方才被压住腿的女人已经能自己走路,只是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次。
“好。”
我将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先让人离开这两节车。”
她松开袖口,转身招呼乘务员。
我走上尾部平台。
米蕾想把那块白布递过来。我没有接,右臂已经散开了暗色蝶翼,细细的红边在风里一闪,深色剑身落入掌心。
【晚祷】的剑尖向下垂着。
“让你的人从车顶下来。”我对她说。
她看了一眼我的剑,立刻朝上面打手势。
追车上的弩臂抬得更高了。
我扶着栏杆,朝雷纳举起空着的左手,指了指客车,又指向他面前的攻城弩炮。
“停下它。”
这次距离近,风也正顺着车行方向吹。
雷纳上校的视线落在我手里的剑上。
他举起铜筒。
“阿莉西亚小姐,这批设备不能被他们带走。”
“车上有人。”
“我知道。我也让他们下来。”
“你刚才打穿了客车。”
一名士兵伏到他耳边说话。雷纳上校听完,向前望去,山壁之间已经露出桥站信号杆的顶端,红色的小板在远处晃了一下。
他没有再同我争辩。
我看见他向弩炮前指了指。
握轮柄的士兵重新贴上瞄准的位置。
弦响。
我踏上栏杆,身影从迎面飞来的铁头旁散开。
白蝶卷过我的肩侧,剑刃在重矢斜前方一碰。那东西比寻常弩箭沉得多,力道带着我的身体偏出去,裂开的箭杆依旧掠过头顶,撞上已经空了的车顶。
薄铁皮向里塌陷。
我在下落前以脚尖借了一次短促的支点,翻回平台。几只白蝶重新落到袖缘,裙摆随之收拢,红色的发梢被风吹到颊边。
后方那人正在转动轮柄,准备再次拉弦。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平稳。
“阿莉西亚!”
莱昂从车侧的梯子上跃下来,靴底重重落在平台。他看见被打穿的门,先向里面看了一眼。
“伤者呢?”
“牧师在照看。”
我回头望着他。
“你说过已经安排好接应。”
“桥站里的人都到了。司机知道进哪条轨道。”
“这一步看来没有写在你的安排里。”
我朝后方偏了偏剑尖。莱昂脸色变了,望着门上的破口,没有辩解。
莱昂望着追车,手按上腰间的手铳,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以为先拿住火车,他就只能在前站同我们谈。”
“现在他在用这个谈。”
我用剑尖指了指弩炮。
车身向前一晃,轮响突然密了。司机在加快,远处的信号杆却仍隔着长长一段坡路。
“他也知道过了桥,你们就有别的去处。”我说。
莱昂没有反驳。
“我去拆掉弩炮。”
他抬眼看我。
“别让这趟车脱轨,别把旅客带过该停的站。你要的机器,等他们下车以后再谈。”
“好。”
“记好这一句。”
我转向门内,声音已放缓。
身后的门开了一点。
莉赛半跪在门内侧,弩已举好,左腕护腕贴住门框。她看见我转头,用眼神示意里面的人已经撤走。
我点了一下头。
后方的平板车又近了。
两辆车之间的铁轨从下方飞快退去。风里有煤烟,也有新断木头的涩味,前头那架弩炮的弦正一点点绷紧。
我提起剑,踏上平台边缘。